甄大覺以為她白天上臺,晚上在家裡學戲,實在也沒有工夫,也就原諒她。可是餐霞的戲越進步,甄大覺就捧得越厲害,一面給她制行頭,一面又給她請名師教戲。
在餐霞唱了一個禮拜戲之後,忽然休息一天。甄大覺便僱了一輛汽車,約著餐霞一路去逛西山,到了西山飯店,對著山揀了一副座位,並排坐下。甄大覺笑道:「蔣老闆,你現在是紅人了。請你來逛,你還肯來,將來你一成了坤伶泰斗,再要請你那怕就不容易了。」餐霞笑道:「為什麼好好的把話來損我?」甄大覺道:「人情都是這樣,並不是故意這樣說。」餐霞笑道:「也許有例外。」說到這裡,把顏色一正,說道:「我唱戲將來若是站得住腳,無論如何,你這一番盛意,我總記得。
所有你的花費,我必定雙倍奉還。「甄大覺道:」你猜錯了我的意思了。我和你提這話,難道是和你討債嗎?「餐霞道:」我並不是說你和我討債,因為你提到人心不好,所以我說這句話。對你是受恩深重,你要疑心我負情,我怎樣不急呢?再要說到報答你一層,我們大家心裡,都也明白。誰不知我蔣某人和你甄老爺的關係呢?
我想我的犧牲,也不小吧?「甄大覺笑道:」你若以為有了這一層關係,不大合適,我倒有一個解決的法子。「餐霞道:」有什麼解決法子?「甄大覺笑著擺了幾擺頭,說道:」你就不能跟著我姓甄嗎?「餐霞呼的一聲,從鼻子裡笑了出來,說道:」我今天老老實實告訴你罷,你要我做姨太太的姨太太,那是辦不到的。「甄大覺道:」你就為的是這個嗎?這不是什麼難解決的事呢。「當時甄大覺不往下說,餐霞也不往下說,二人都靠在椅子背坐著,呆呆的看山。正好有兩個外國人,一男一女,並肩而行,由面前走上山去。女的揹著花綢傘,荷在肩膀上。走遠了,看不見他倆的頭,只覺在路上停了一停,兩人是越發擠到一處。甄大覺笑道:」他兩人好甜蜜的愛情呀。「餐霞聽了,也不作聲。坐談了一會,又同坐汽車回城。
這天晚上,甄大覺沒有到餐霞家裡去。次日整整一天,也是沒有去。到了第三天下午,餐霞正要上戲園子去,甄大覺高高興興的跑到她家來,見了餐霞,便笑道:「好了好了,我們的事解決了。」餐霞摸不著頭腦,問道:「我們什麼事解決了?」
甄大覺道:「你不是嫌我還有一個姨太太嗎?我回去和她一商量,可不可以離婚,她正埋怨我捧你捧得過分,一口氣便答應願離婚。多了也不要,少了也不肯,只要我一千塊錢的離婚費。昨日我籌劃妥了,就把款子交給她,現在她已走了,就搭四點鐘的火車上天津去,她算不是我家人了。」餐霞很驚訝的道:「什麼?你和她離婚了?你姨太太為人很好呀,你為什麼和她離婚呢?你這人太忍心了。」甄大覺道:「嘿!你還不明白嗎?我……」餐霞道:「我趕快要到戲園子裡去了。去遲了,來不及扮戲,就要誤了。」說著,匆匆的出了大門,坐上新僱的包月馬車,逕自走了。
甄大覺是每日一個包廂,一排椅子,專為捧餐霞而設的。他雖不去,也請得有人去聽戲。但是自己有一天沒有到,心裡便過不去,所以餐霞去了,他也跟著去。散了戲,又先到餐霞家裡來等著她。餐霞見他又在這裡,便高聲喊著道:「媽,我累極了,我先睡去。若是睡著了,就不必叫我吃飯罷。」甄大覺笑道:「怎麼著?累著了嗎?今天的戲,是吃力呢。你先別睡,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餐霞因為他老實的說出來了,不能不聽,只好坐下聽他說。甄大覺道:「先因為你要上戲園子裡去,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不是說我為什麼和她離婚嗎?我為什麼呢?就為的是你一句話啊?」餐霞道:「你這話可奇怪,我幾時說過這句話,要你和你姨太太離婚?」
甄大覺道:「你雖然沒有說,你因為有了她的緣故,才不肯到我家去,這是你一再表示過的。現在我沒有了她,你總可以跟我了。」餐霞用手在嘴唇上摸了一摸,笑道:「我和你站在一處,人家還以為我是你的女兒呢。」甄大覺見餐霞嫌他養了鬍子,默然不語,也就由此過去。
到了次日,他走到一家上等理髮館去理髮,對著鏡子,坐在理髮的活動椅上,向鏡子裡一看,只見嘴上的鬍子,倒有一寸來長。心裡想,怪不得她不願意,這也實在長了。正在這裡出神,理髮匠站在身邊問道:「理髮嗎?」甄大覺也沒聽清楚,就點了點頭,心裡可就想著,我一剃了鬍子,她就無可說的了。儘管沉思,理髮刮臉,都已辦完。夥計拿了帽子來,甄大覺一照鏡子戴帽子,只見嘴上鬍子,依然存在。心裡好個不快。便問理髮匠道:「你刮臉,怎麼不把我鬍子剃下去?」理髮匠道:「先生,你那鬍子大概蓄了好久的,不是新長的。您不說,我們怎樣敢剃呢?
這不象別的東西,剃下了,可沒法再插上去。「甄大覺道:」剃下來就剃下來,誰要你插上去?「理髮匠笑道:」您彆著急,這個很容易辦的。您坐下來,給您剃掉就是了。「於是甄大覺重新坐下,這才把鬍子剃了。理髮匠笑道:」您這一剃鬍子,真要年輕十歲。我們這裡,有美國搓臉藥粉,給您搓一搓臉,好不好?這藥粉真好,只要搓上幾回,臉上的斑點小疙瘩兒,全可以去掉。您要是常搓,真會者轉少,你別提多麼好了。「甄大覺聽他一說,心裡又歡喜了,抬頭一看那價目表,搓臉一次三毛,那也有限得很,便搓了一回臉。於是頭上是油香,臉上是粉香,一身香氣撲撲的,直向餐霞家裡來。兩人一見之下,都不覺一笑。甄大覺笑道:」你還認得我嗎?「餐霞一撇嘴道:」就憑這一剃鬍子,我就不認得你嗎?就是臉上重換一層皮,我也認得你。「甄大覺以為她總會說兩句好聽的話,不料自己一問,倒反惹出她一句罵人的話。大為掃興之下,停了一停,便拉著餐霞坐在一張長榻上,說道:」我看你現在的態度,很不以我為然了。「餐霞道:」那是你自己多疑了。現在我是這樣子,從前我也是這樣子。「甄大覺道:」那我也不管了。乾脆,你答應我一句話。
起先你嫌我有姨太太,我就把姨太太休了。其次你要我剃鬍子,我又把鬍子剃了。
事到如今,你究竟怎麼樣呢?「餐霞道:」你這話問得好不明白,什麼事究竟怎麼樣?「甄大覺笑道:」你何嘗不知道,存心難我罷了。我就說出來,那也不要什麼緊,就是你能不能和我結婚?「餐霞道:」哼!我和你結婚?「說著就把嘴又一撇。
甄大覺見這樣情形,未免難堪。便道:「怎麼樣?我不配和你結婚嗎?」餐霞道:「並不是配不配的話。你想,你多大年紀?我多大年紀?我一個剛到二十歲的女子,倒要嫁你這年將半百的人,人家看見,能說相稱嗎?你這樣不自量的心事,少要妄想罷。」甄大覺道:「餐霞,你不嫁我不要緊,你不要用這樣的重話來攻擊我,我們雖不必有什麼結合,舊日的感情,總是有的。」餐霞道:「有什麼感情!不過你花了幾個錢,賃了我去取樂罷了。」
甄大覺花了許多錢,又費了許多心血,自以為可與餐霞合作。不料到了現在,事情大白,她竟沒有一絲一毫的心事留在自己頭上。而且她詞鋒犀利,教人一句話也回答不出。當時也只得冷笑了兩聲,就回去了。一到家裡,一看自己兩個女孩子,一個只有七歲,一個只有五歲,沒有人照應,很是可憐,大悔自己孟浪,不該和姨太太離婚。他知道姨太太離婚以後,是到天津去找一個親戚去了,便寫了一封自己後悔的信,加快寄到天津去。那姨太太也是中年以上的人了,離了甄大覺也不容易嫁人。甄大覺既然後悔,她就不必追究。接了信,第二天就回來了。到底因為離了一次婚,二人之間,添了許多的猜忌,無知識的婦人家,心腸又是窄狹的,對甄大覺常常就有點冷譏熱諷。最難受的兩句話,就是:「你不要我嗎?人家也不要你哩!
如今你才明白我不錯呀,我若是個男子,丟了女人,再弄不到一個,寧可做一生的寡漢,我也不把丟了的再弄回來。「甄大覺先聽了這話,以為姨太太是要出一口氣,且自由她。
這個時候,餐霞還在春明舞臺,逐日唱戲。和她同臺演戲的,有一個程再春,戲雖不十分好,長的倒還不錯。程再春是由天津來的角色,卻很希望人捧。甄大覺因餐霞的關係,曾和程再春見過幾面,現在在家裡不免受姨太太的氣,就改變方針,到戲園子裡來捧程再春。一來自己消遣消遣,二來故意做給餐霞看,好讓她生氣。
那蔣餐霞看見他這種樣子,知道他居心要來掃面子的,更加恨他一層。有一天,餐霞和她母親由外面進戲園子來,恰好頂著遇見了他。蔣奶奶究竟抹不開面子,依舊上前招呼。餐霞就不然,只當沒有看見,把頭偏到一邊。甄大覺鼻子裡,接連呼呼的哼了幾聲,也就冷笑著走了。這天湊巧餐霞演雙出,一齣是《坐樓殺惜》,一齣是《綵樓配》,聽戲的人,個個滿意,就拚命的叫好。她在《坐樓殺惜》的這出戲,把閻婆惜罵宋江的話,故意改變些詞句,暗罵臺下的甄大覺。甄大覺面紅耳赤,一肚子牢騷,走了回去。
偏是那姨太太又犯了前病,只管說甄大覺無良心無用。甄大覺道:「我雖要不到別人,你這種人,我還要不到嗎?你要走,只管走,我不留你。我這才明白最毒婦人心那一句話。」姨太太知道他又在捧程再春,認為這人是無合作誠意的,聽了甄大覺又叫她走,她第二句話也不說,收拾了東西,立刻就預備走。甄大覺道:「我對你說,我一兩天內,就要離開北京了。我這要去四海飄流,我不能帶這兩個女孩子,你帶了去罷。」姨太太道:「你不要,我才管不著呢。孩子跟你姓跟我姓呢?憑什麼我要帶了去。」她也不和甄大覺多說,叫聽差僱了車子,拉著行李,就上東車站去。那兩個女孩子,正在門口買糖葫蘆吃,見母親坐上車子,連問媽上哪裡去。姨太太先是硬著心走,這時兩個小孩子追上來問,倒覺有些不便。便用手絹擦了一擦眼睛,說道:「好乖兒,你在家裡等著罷,我打牌去。打牌贏了錢,我買吃的回來給你。」兩個孩子都站在車子邊,手扶車把。大的女孩子道:「媽,你可別冤我,我望著你的吃的呢。」姨太太道:「好罷,你等著罷。」說畢,正用手去撫摸這孩子頭上的頭髮,猛抬頭,只見甄大覺出來了。她見了甄大覺就有氣,也不顧小孩子了,踏著車鈴叮噹叮噹的響,催車伕快走。車伕一聽鈴聲,拉了就跑。兩個女孩子,眼見母親坐車去了,不帶她們去,都哇哇的一聲哭了。小的在門口,把手揉著眼睛哭。大的張著兩隻手,口裡直喊媽呀,媽媽呀。但是車子跑得快,一轉眼就不見了。
甄大覺一隻手牽一個,把她們牽了進去。當晚氣得在家裡睡了,哪兒也不去。
自己仔細想想,天下的婦女,簡直沒有一個靠得住的。我見這個鍾情,見那個鍾情,真是一個傻瓜。由此看來,世界上的人,都是人哄人,決不能誰有真心待誰。我不必在外混了,回家去罷。不過這裡到雲南,路太遠,這兩個小孩子,沒有一些象我,我就很疑心。而今看她母親這一番情形,並無意於我,這女孩子未必是我的吧?她母親都不要她,我還要她作什麼?甄大覺這樣一想,倒覺得無掛無礙,無往不可。
抬頭一看,只見牆上掛著一柄胡琴,一柄月琴。這兩柄琴,正是甄大覺和餐霞女士要好的時候,一彈一唱,取樂的東西。現在自己是雙倍失戀的人,看了這種樂器,越是憤火中燒。自己一氣,按捺不住,就把兩棲琴一塊取了來,拿到院子裡去,在地下一頓亂砸。砸壞了還不休手,找了一些煤油,倒在上面,擦了取燈,將它點著,自己卻拍著手笑道:「痛快痛快,我腦筋裡不留一點痕跡了。我對於琴是這樣,對於人也是這樣。我要下一個絕情,全不要了。」一個人自言自語,又鼓掌笑了一陣。
到了次日,將老媽子散了。叫了聽差和包車伕來,當面告訴他們,可以把這屋裡的東西全拍賣了,賣了的錢,兩個人可以去分著用。這兩個女孩子,大的讓聽差帶了去,小的讓車伕帶了去。聽差和車伕聽了這話,先是不肯答應。甄大覺說讓他們先帶去,養幾個月。自己現在要到雲南去,不能帶孩子。幾個月之後,也許再到北京來,那時送回來就是了。聽差和車伕貪著他家東西,可以拍賣幾百塊錢,也就勉強答應了。甄大覺見諸事均已料理清楚,自己帶著兩百塊錢川資,逍遙自在的出京去了。這時只可憐那兩個小女孩子,父母都拋了,卻改叫傭人做爸爸。那車伕帶著個五歲的孩子,心想餐霞或者會可憐她,又可以弄幾個錢,便帶她到蔣家來。誰知餐霞一見,更說了令人難堪的話,連車伕都哭了。要知餐霞說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