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翻了一翻捐簿,接上又翻章程。見上面三個學校的地址,都在朝陽門外。有一處還在鄉下。趙曰嫻站在身邊,見他注意校址,便道:「同人的意思,以為城裡各校的學生,都辦有平民學校,平民求學的機會,不能算少。可是九城以外,就沒有這種學校了。所以我們決定以後辦學,都設在城外。將來南西北三城,也要設法子舉辦的。楊先生若肯去參觀,是十分歡迎的。」楊杏園道:「有機會再說罷。」
盧習靜笑道:「這事還請楊先生多幫一點忙。」楊杏園心裡正在計算,應該捐多少。
聽差卻進來說道:「楊先生,我們三爺請。」楊杏園對二位女士道:「請坐一會兒。」
趙曰嫻笑道:「請便請便。」楊杏園走到北屋子裡,富家驥跳腳道:「楊先生,你還和她說那些廢話作什麼,給她轟了出去就得了。這兩個東西,我在北海和車站上,碰過不知有多少回,她哪裡是辦平民學校?她是寫捐修五臟廟啦。」楊杏園道:「別嚷別嚷!讓人聽見,什麼意思?」富家驥道:「這種人,要給她講面子,我們就夠吃虧的了。我去說她幾句。」說畢,抽身就要向外走。富家駿走上前,兩手一伸,將他攔住,笑道:「不要魯莽。人家楊先生請進來的,又不是闖進來的。這時候把人家轟走……」楊杏園道:「我倒沒有什麼。她就只知道我姓楊,從來不曾會過面。」聽差道:「我想起來了。她也並不知道楊先生姓楊。她進門的時候,我問她找楊先生嗎?她就這樣借風轉舵的。」楊杏園笑道:「大概是這樣的,誰教我們讓了進來呢?說不得了,捐幾個錢,讓她走罷。」富家驥道:「做好事,要舍錢給窮人。象她們這樣的文明叫化子,穿是穿得挺時髦的,吃是吃得好的。」富家駿道:「別胡說了。穿得好這讓你看見了。吃得好,你是怎樣的知道?」富家駿道:「你是個多情人,見了女性總不肯讓她受委屈,對不對?」楊杏園道:「你兄弟兩人也別抬槓。我有一句很公平的話,照理說,這種人等於做騙子,我們不必理他,無奈她是個女子,總算是個弱者。而且她見了我,是左一鞠躬,右一鞠躬,就算她是個無知識的女叫化子,我們既然把她叫進來,也該給她一碗剩飯。況且聽她的口音,說話很有條理,很象是讀過書的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一個讀書人,落到犧牲色相,沿門託囗,這也就很可憐。我們若不十分費力,何不就捐她幾個錢,讓她歡歡喜喜的走?若一定把她轟出去,我們不見是有什麼能耐,而且讓了人家進來,轟人家走,倒好象有意捉窮人開心似的,那又何若呢?」他從從容容的說了一遍,富家驥才不氣了。楊杏園道:「她們和我太客氣了,我倒不好意思給少了她。可是給多了,我又不大願意。不如讓聽……」一個差字還沒有說出來,富家駿道:「讓我出去打發她們走罷。」
富家駿說著,就走到客廳裡去,富家驥老是不憤,也跟了去。那趙曰嫻盧習靜見他二人進來,同時站起,含著笑容,兩手交叉胸前彎著腰,先後各行了一個深深的鞠躬禮。富家驥原來一肚皮不然,一進門來,見是兩位斯斯文文的女學生,先有兩分不好意思發作。再見人家深深的兩鞠躬,越發不便說什麼。富家駿見了那種情形,比他兄弟又要不忍一層,便向趙曰嫻說道:「我們這裡,也是寄宿舍的性質,並不是什麼大宅門。不過二位既然來了,我們多少得捐一點。」趙曰嫻聽說,又是一鞠躬,笑道:「總求先生多多補助一點。這不比別的什麼慈善事業,這是提倡教育,是垂諸永久的。」富家駿本來想捐幾毛錢,見趙曰嫻笑嘻嘻地站在面前,一陣陣的粉香,只管向鼻子裡鑽,甜醉之餘,真不忍隨便唐突美人。便故意迴轉頭來,好象對富家驥作商量的樣子說道:「我們就捐一塊錢罷。」富家驥還沒有什麼表示,那盧習靜卻也走上前來,先笑著對富家驥看了一眼,回頭又笑著對富家駿道:「還求二位先生多多幫忙。」富家驥笑道:「我們也是學生,並不是在外混差事的。這樣捐法,已是盡力而為了。」盧習靜聽說,嫣然一笑,望著富家駿道:「正因為是學界中人,我們才敢來要求。若是官僚政客,我們倒不敢去寫捐了。先生現在在哪個學校?」富家駿見她說話很有道理,更是歡喜。便答道:「在崇文大學。」盧習靜道:「有個密斯李,先生認識嗎?」富家駿道:「我們同學有好幾位密斯李,但不知問的是哪一個?」盧習靜道:「先生認得的是哪一位呢?」富家駿道:「是密斯李婉風。」盧習靜道:「對了。我和她很熟。未請教貴姓是?」富家駿便告訴姓富。她道:「密斯脫富,請你問一問密斯李,她就知道我了。」富家駿見她說是同學的朋友,又加了一層親密,只得再添一塊錢,共捐了二元。心裡還怕人家不樂意,不料她竟笑嘻嘻接著,鞠躬去了。楊杏園迎了出來,笑道:「老二你究竟不行。怎樣會捐許多錢呢?」富家駿道:「她是我同學的朋友,我怎好意思少給她錢呢?」
楊杏園道:「你糟了,怎把她的話信以為實呢?你們說話,我都聽見了。你想,姓張姓李的人最多,她隨便說一個姓李的女學生,料你學堂裡必有。就是沒有,也不過說記錯了,要什麼緊?所以她說出個密斯李,就是表示還有正式學生的朋友,洗清她的身子。偏偏你又說有好幾個密斯李。她只得反問你一句,你和哪個認識,你要說和李婉風認識,她自然也和李婉風認識的。你若說和李婉雨認識,她也曾和李婉雨認識的。」富家駿仔細一想,對了。笑道:「有限的事,隨她去罷。」楊杏園笑道:「這倒值的做首小詩吟詠一番,題目也得了,就是‘寫捐的兩個女生’。」
富家驥也不覺笑了。
這一天晚上,楊杏園見富家駿對於女性,到處用情,不免又增了許多感觸。因為月色很好,便在院子裡踏月。那些新樹長出來的嫩葉,在這夜色沉沉之間,卻吐出一股清芬之氣。在月光下一緩步,倒令人精神為之一爽,便有些詩興。楊杏園念著詩,就由詩想到去秋送李冬青的那一首,有「一輪將滿月,後夜隔河看」十個字,那天晚上的月亮,和今天天上的月,正差不多,忽然一別,就不覺半年了。這半年中,彼此不斷的來往信,這二十天,信忽斷了,這是什麼緣故呢?想到了這裡,便無意踏月,走回房去,用鑰匙把書櫥底下那個抽屜開啟,取出一大包信來,在燈下展玩。這些信雖都是李冬青寄來的,可有三分之一,是由史科蓮轉交的。信外,往往又附帶著什麼書本畫片土儀之類,寄到了史科蓮那裡,她還得親自送來。楊杏園以為這樣的小事,常要人家老遠的跑來,心裡很過意不去,也曾對她說,以後寄來了信,請你打一個電話來,我來自取。一面又寫信給李冬青,請她寄信,直接寄來,不要由史女士那裡轉,可是兩方面都沒有照辦。楊杏園也只好聽之。這時翻出李冬青的信看了一番,新近她沒有來信,越發是惦念。心想,我給她的信,都是很平常的話,決不會得罪她,她這久不來信,一定是病了。但是也許信壓在史科蓮那裡沒有送來,我何妨寫一封信去探問呢?於是將信件收起,就拿了一張八行,很簡單的寫了一封信給史科蓮。那信是:科蓮女士文鑑:圖畫展覽會場一別,不覺已半越月。晤時,謂將試讀唐詩三百首。夏日初長,綠窗多暇,當爛熟矣。得冬青書否?僕有二十日未見片紙也。得便一復為盼。
杏團拜手信寫好了,用信封套著,交給聽差,次日一早發了出去。到了晚上,回信就來了。信上說:杏園先生雅鑑:尊示已悉,冬青姊於兩星期以前,曾來一函,附有數語令蓮轉告。因蓮功課忙碌,未能造訪。下星期日上午,請在貴寓稍候,當趨前晤面也。特此奉覆。
科蓮謹白這天是星期五,過兩天便是禮拜日了。楊杏園因為人家有約在先,便在家恭候。
平常十二點吃午飯的。今天到了十二點鐘,還不見客來。就叫聽差通知富氏兄弟,可以先用飯,不必等了。一直等到十二點半,史科蓮才來。因為這裡的聽差,已經認得她,由她一直進去。她一進那後院子門,楊杏園早隔著玻璃窗看見了。見她穿一件杏黃色檳榔格子布的長衫,梳著一條松根辮子,聽著步履聲得得,知道她穿了一雙皮鞋。連忙迎了出來,見她滿臉生春,比平常卻不同了。史科蓮先笑道:「真對不住,要您久候了。走到街上,遇著兩位同學,一定拉到她府上閒坐。她們還要留我吃飯,我因為怕您候得太久,好容易才告辭出來了。」楊杏園道:「那就在這裡便飯罷。」史科蓮道:「還有別的地方要去。」楊杏園道:「我也沒有吃飯,又不費什麼事,就是平常隨便的菜,又何必固辭呢。」史科蓮道:「倒不是因辭。我看見前面桌上的碗,還沒有收去,猜您已吃過了。吃過了,再預備,可就費事。」
楊杏園道:「那是富氏弟兄吃飯的碗,我卻沒有吃飯呢。」史科蓮道:「楊先生為什麼不吃飯?」楊杏園道:「我因為密斯史約了上午來,上午來,自然是沒有吃飯的了。既然沒有吃飯,我這裡就該預備。但是請客不能讓客獨吃,所以我就留著肚子好來奉陪。」史科蓮笑道:「這樣說,我就不敢當。以後要來,我只好下午來。」
楊杏園道:「下午來,就不能請吃晚飯嗎?」史科蓮一想,這話很對,不覺一笑。
當時楊杏園就叫聽差把飯開到屋子裡來,菜飯全放在寫字檯上。楊杏園讓史科蓮坐在自己寫字的椅子上,自己卻對面坐了。史科蓮一看那菜,一碟叉燒肉,一碟熗蚶子,一碟油蒸馬頭魚,一碟糖醋排骨。另外一碗素燒蠶豆,一碗黃瓜雞片湯。
不由笑道:「菜支配得好。這竟是預備好了請客的,怎樣說是便飯呢?」楊杏園道:「我呢,自然沒有這種資格,可以吃這樣時新而又講究的菜。可是我的主人翁,他們是資產階級……」史科蓮連忙笑著說道:「您錯了,您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因為這菜裡面,有好幾樣是廣東口味,平常的人,是不大吃的,尤其是這馬頭魚,簡直不曾看見外省人常吃。所以我料定了楊先生特設的。「楊杏園道:」既然指出破綻來了,我也只好承認。可是這樣的請客,未免太簡單,我只好說是便飯。一指明,我倒不好意思了。「史科蓮道:」就是這樣辦,已經十分客氣了。再要嫌簡單,二次我就不敢叨擾。而且吃東西,只要口味好,不在乎多少。從前我寄居在敝親家裡,對於他們每餐一滿桌菜,我很反對。因為吃東西和逛名勝一樣,逛名勝要留一兩處不到,留著想想,若全逛了,結果,容易得著‘不過如此’四個字的批評。吃東西不盡興,後來容易想到哪樣東西好吃,老是惦記著。若是太吃飽,就會膩的,一點餘味沒有了。「楊杏園笑道:」密斯史這一番妙論,擴而充之……「史科蓮笑道:」我不敢掠人之美,這是冬青姊說的話。「楊杏園道:」是,她的主張總是如此,以為無論什麼都不可太滿足了。許久沒有來信,難道也是這個緣故嗎?「史科蓮道:」這卻不是。她給我的信,也只一張八行。說是她的舅父方老先生,要到北京來,有話都請方先生面告。她只在信上注了一筆,問候您,沒說別的話。「楊杏園道:」那位方老先生要來,那倒好了。有許多信上寫不盡的話,都可面談呢。「
二人說著話,就吃完了飯。坐下來,又閒談了幾句。楊杏園因看見她的新衣服新皮鞋,想起一件事,便道:「我從前曾對冬青說過,人生在世,原不能浪費,但是太刻苦了,也覺得人生無味。密斯史你以為我這話怎樣?」史科蓮道:「我倒是不怕刻苦。不必刻苦,自然更好。就象前些日子,我那表姐忽然光臨了,送了我的皮鞋絲襪,又送我許多衣料。我不收,得罪了人,收了不用,又未免矯情。」楊杏園見她說話,針鋒相對,倒又笑了。史科蓮因無甚話可說,便道:「密斯李給我的信上,就是剛才那兩句話。其實我不來轉告,也沒有什麼關係,只要打一個電話就得了。
可是她總再三囑咐,叫我面達,我只得依她。楊先生這樣客氣招待,我倒不好意思來了。「楊杏園道:」我覺得這很隨便了。密斯史既然這樣說,以後我再加一層隨便就是了。「史科蓮笑道:」那末,過幾天,我還要來一次,看看方老先生來了沒有?因為密斯李信上說,他到了京,先上您這兒來。因為我的學校太遠,怕他沒有工夫去,讓我出城來找他。「楊杏園道:」他來了,我就會打電話到貴校,決不誤事。「史科蓮站起來,牽了一牽衣襟,意思就要走。楊杏園道:」時間還早,何妨多坐一會兒。「史科蓮道:」我還要去找兩個同學,過一天會罷。「抬手一指壁上的鐘道:」我和她們約好了時間,現在過了二十分鐘了。「說畢,匆匆的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