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慷慨結交遊群花繞座荒唐作夫婦一月傾家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原來任毅民的父親,在天津做了一筆生意,約莫有三千塊錢的股本。早兩個月,打折扣退了股,還存在店裡。曾寫信給任毅民,叫他放假的時候,到天津取了款子帶回家去。這時交了楊曼君,很想和她結婚,楊曼君總是沒有切實的表示。任毅民因為父親的吩咐,住在學校寄宿舍,又不便要楊曼君去,兩人總是公園戲園飯館幾處會面,很不方便。所以他就想到上天津去取款,兩人好在旅館裡逗留些時候,解決這個婚姻問題。現在楊曼君果然和他到天津去,任毅民的計劃,總算成功。在天津玩了一個禮拜,兩千多塊錢的款子,也拿回來了。任毅民在楊曼君面前,不肯說是父親退股的錢,只說是隨便拿了一點款子。楊曼君見他隨便的就把錢拿來了,很是方便。用錢又揮霍,並不計較。對他說的話,倒很相信。任毅民就和她商量,回京去,可不可以宣告結婚?楊曼君笑道:「我們在天津住了這久,回去還結什麼婚?

我們回京去,乾脆就說結了婚得了。「任毅民道:」那也好,可以省了許多麻煩。

不過我們一說結了婚,回京就得賃房子住下了。你同意不同意呢?「楊曼君這時一點也不高傲,極端的服從。任毅民說賃房,就答應賃房。二人同回北京的時候,在火車上看報,見小廣告裡,登了有一則洋房召租。上面說明有房十間,電燈電話自來水俱全,並且有地板,有車房,極合小公館之用,只租四十塊錢。楊曼君就說這房子很好,而且價錢不貴。下了火車,便一直去看房子。進門一看,果然是洋式的房子,而且院子裡有兩棵洋槐,一個花臺子。地下不鋪石磚,有塊綠氈子似的草皮。

任毅民看了很是滿意。問了一問看房子的,並不打價,倒只要交兩份半,就可搬進來。任毅民手裡有的是錢,既然願意,也不再說二字,就付了定錢。接上就買傢俱,制新帳被,忙個不了。因為任毅民很急於成家,只五天工夫,便一律辦妥。到了第六天,任毅民和楊曼君,都搬進新房子去住,他們用了一個老媽子,一個車伕,一個廚子,又是一個聽差,如火如茶,家裡很熱鬧。老媽子們,自然也老爺太太的叫得嘴響。任毅民既成了家,又有一位很漂亮的夫人,一所很精緻的小公館,他不肯埋沒了,因此接連請了兩天客,帖子上大書特書的「席設本宅」。任毅民請了客,楊曼君又請客。

那些女賓,見她房子既好,屋子裡傢俱,又全是新式的,大家都極其羨慕。對於任毅民也格外的親熱一層。其中邱麗玉、趙秋屏、林素梅三人,和任毅民尤其是好,任毅民瞞著楊曼君,曾請過她們好幾回,她們並不推辭,就受任毅民的請。趙秋屏於裝束時髦之外,又會跳舞,常常和任毅民到華洋飯店去參與跳舞盛會,不到兩個禮拜,任毅民也會跳舞了,覺得這種地方別有趣味,常常的來。禮拜六這一次,無論如何總要和趙秋屏到的。跳舞場中的時刻,極是易過,不知不覺,就會到了半夜。楊曼君也問過幾次,何以常回來得這樣晚?任毅民只推在朋友家裡打牌,她也不深究。有一晚兩點鐘回來,楊曼君也不在家,問老媽子太太哪裡去了,卻說不知道。這樣一來,心裡好個不痛快,抽著菸捲,揹著兩隻手,只管踱來踱去。抽了一根,又抽一根,末了,開啟那銀的扁煙盒子,裡面竟是空的。一直快到四點鐘,知道楊曼君不回來了,這才去睡。到了次日兩點鐘,楊曼君才慢慢的回來。任毅民憋了一夜的氣,少不得問一聲,她也說是打牌來。任毅民道:「既然是打牌,為什麼事先不通知我一聲?」楊曼君道:「你在外面打牌,通知過我嗎?我打牌為什麼要通知你哩?」這理很對,任毅民不便駁回。便笑道:「我打牌雖不通知你,可是當晚總回來的。」楊曼君道:「我怎能和你打比哩?三更半夜,好在滿街跑嗎?我在外面打了一夜牌,你就這樣盤問,以後我的行動,還能自由嗎?」任毅民見她這樣說,便不敢作聲。

原來任毅民手上兩千多塊錢,經這樣一鋪排,就用去了三分之二。尤其是楊曼君的衣飾,沒有力量擔任,只好要個四五樣,答應辦一樣。楊曼君由這上面,慢慢看到他的錢也不怎樣多,心裡大不高興。任毅民越見她這樣,反不敢說有錢,但是也不好意思說沒錢。若說有錢,怕她要東西,若說沒錢,又怕她賺窮。因此只好遇事將就,打算雙方感情好了,再把實情告訴她。可是邱麗玉那幾位女朋友,又新自認識,捨不得就這樣扔下。因此在家應酬新夫人,出外應酬女朋友,逐日還是流水般的用錢。那有限有幾個死錢,哪裡禁得住這樣用,看看錢要用光。也不知楊曼君怎樣得了信,逐次把用人辭退,最後只剩一個老媽子。一天任毅民不在家,她把老媽子也辭了,把所有細軟東西,竟席捲而去。任毅民這一驚,自然非同小可。檢查東西,還好,所有自己用的衣服,她沒有拿去,隨後在桌上發現了一封信,乃是楊曼君留下的。信上說:毅民先生:我向你道歉,我告別去了。我們本來沒有結婚,自然也不算夫婦,各人行動,都可以自由。我雖然在名義上,暫時認為夫婦,但是我自己定了一個標準,沒有五萬元家財的男子,我是不能嫁的。你因為要圖你個人的肉慾,就拿話來騙我,說是有十幾萬家產,我一時不察,上了你的當,被你破了我的貞操,我實在後悔不及呀。但是我自己意志薄弱,沒有主張,受了男子的蹂躪,也要負些責任。

現在我已看破你的行藏,本應當以法律解決。因為念你起初對我還有一點感情,只好算了。你所為我制的東西,俗語說送字不回頭,你當然不能要回去。我的名譽都被你犧牲了,我拿去,不能賠償萬一,你也不能追究吧?不過,我走去,沒有當面和你說聲再會,這是我要道歉的!祝你前途幸福!

楊曼君啟任毅民看了這一封信,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氣得兩隻手抖顫不已。

這時,一個人陪著一所空洞的屋子,靜悄悄也沒有一點聲息。一看廚房裡,煤爐也滅了。提了一把水壺,在斜對門小茶館裡,要了一壺開水回來,關上大門,沏了一壺茶,坐在空屋子裡慢慢的喝著想辦法。喝了一杯茶,不覺又斟上一杯,茶幹了,又沏上,就這樣把一壺開水沏完了。這一壺開水喝完,心裡依舊象什麼燃燒著,不能減脫那火氣。心裡一燒人,肚子裡也不覺得餓,天色剛黑,電燈也懶扭得,便和衣倒在床上去睡。到了次日,打電話,找了兩個熟人來,把行車收拾一番,便搬到平安公寓來住。所有木器傢俱,就交給拍賣行裡拍賣。熱熱鬧鬧的組織了一番家庭,到此總算過眼成空。

不過楊曼君雖然去了,趙秋屏這幾位女友,感情還不算錯,還和她們往來。可是趙秋屏見他用錢,不能象以前慷慨,也就疏遠許多。任毅民有一天打電話約趙秋屏到來今雨軒去談話,趙秋屏回說對不住,有朋友邀去聽戲。後來自己一個人到中央公園去,見他和一個男子並排在酒廊上走著,說說笑笑。任毅民知道她們交際廣,並不在意,老遠的取下帽子和她點一個頭,不料她竟當著不看見,偏過頭去和人說話。他這一氣非同小可,也不願意再在這裡玩了,便走出園來。到了園門口,又遇見林素梅。她也是出來只和任毅民點了一個頭,卻和一個小鬍子,嘻嘻哈哈同上一輛汽車去了。任毅民氣上加氣,哪裡也不願去了,悶悶的口公寓來。心想這世界全是金錢造的,有了錢,就有了事業,有了家庭,有了朋友。沒有金錢,一切全都失掉了。這時我手上若有個幾萬塊錢,我一定要在這班妓女化的小姐面前,大大的擺一回闊。那時,她們來就我,偏著頭和人說話的,我也用偏著頭和人說話去報她。

見了我以坐汽車來擺闊的,我也以坐汽車擺闊來報她。但是,我哪來的那些錢呢?

任毅民這樣想著,覺得積極的辦法,已是不可能。於是又轉身一想,看起來,愛情交情,都是假的,有了錢,就買了那些人來假殷勤我,我雖然很得意,人家也會把我當個傻子,我又何必爭那一口氣呢?從此之後,什麼女子,我也不和她來往,我只讀我的書了。從這天起,他果然上了兩天課,上了課回來,就閉門不出。但是自己逍遙慣了的,陡然間坐起來,哪裡受得住。自己向來喜歡做新詩的,便把無題詩,一首一首的做將下來。他最沉痛的一首是:「小犢兒遊行在荒郊,獅子來了,對著它微笑。我不知道這一笑是善意呢?還是惡意呢?然而小犢兒生命是危險了!」他作詩作到得意的時候,將筆一扔,兩隻手高舉著那張稿子,高聲朗誦起來。

這一天,天氣陰暗暗的,沒有出門,只捧了一本小說躺在床上看,看了幾頁,依舊不減心裡的煩悶。一見網籃裡,還有一瓶葡萄酒,乃是賃小公館的時候,買了和楊曼君二人同飲的。看了這瓶酒,又不免觸起前情,便叫夥計買了一包花生,將葡萄酒斟了半杯,坐在窗下剝花生,喝悶酒。正喝得有些意思,忽然接到父親一封快信。那快信上說:「天津商店的股份三千元,已經都被你拿去,不知你係何用意。

家中現被兵災,蕩然一空,所幸有這三千元,還可補救萬一,你趕快寄回,不要動用分文。「任毅民接到這一封信,冷了半截。那三千多元款子,已花了一個乾淨,父親叫我分文不動,完全寄回家去,那怎樣辦的到?但是家裡遭了兵災,等錢用也很急,若不寄錢,父親不要怪我嗎?信扔在桌上,揹著兩隻手,只在屋裡踱來踱去,想個什麼辦法。心裡儘管想,腳就儘管走,走著沒有辦法,便在床上躺著。躺了不大一會兒,又爬起來。足這樣鬧了一下午,總是不安。後來夥計請吃晚飯,將飯菜開到屋子裡來,擺在桌上好半晌,也沒有想到要吃。正在這個時候,家裡又來了一封電報。任毅民這一急,非同小可。急忙開啟電報紙封套,抽出電報紙來,上面卻全是數目字碼,這才想起還要找電碼本子,偏是自己向來不預備這樣東西的,便叫了夥計來,向同寓的人借借看。夥計借了一遍,空著手回來說:」有倒是有,一刻兒可又找不著。「任毅民只得臨時跑到書館子裡買了一本電碼回來譯對。譯出來了,除了地址外,電文說:」款勿匯,予即來,敬。「這敬字是他父親號中一個字,正是他父親要來。他此來不為別的什麼,正是因為家裡遭了兵災,不能立腳。在他父親快信裡,已經微露此意,不料真來了。不用說,父親的計劃中,總把這三千元作為重振事業的基本金,現在把它用個乾淨,他這一層失望,比家裡受了兵災還要厲害了。他想到此處,又悔又恨,心想父親來了,把什麼話去回答他呢?兩手一拍,不覺把腳一頓,於是坐到桌子邊去,將兩隻手撐著腦袋,不住的抓頭髮。公寓裡的夥計,送飯收碗送水,不住的進出,看見他起坐的一種情形,便問道:」任先生,您晚飯也沒吃,身上不舒眼吧?「任毅民道:」是的,我身上有些不舒眼,我要出去買瓶藥水回來喝。「說畢,取了一頂帽子戴上,就向外走。夥計道:」任先生鑰匙帶著嗎?我好鎖門。「任毅民淡淡的一笑道:」鎖門作什麼?東西丟了就算了,管他呢。「夥計以為他說笑話,也就沒留意。不一會兒工夫,他拿來了一瓶藥水,臉上紅紅的,倒好象酒意沒退。他進房之後,就把門掩上了。夥計因為他有病的樣子,不待他叫,水開了,就送到他屋裡來,先隔著門縫向裡一張,只見他伏在桌上寫信,那眼淚由面上直掉下來,一直掛到嘴唇邊。夥計也聽他說了,家裡受了兵災,想是念家呢?就不進去,免得吵了他,又走開。過半個鐘頭,夥計再送水來,又在窗戶縫裡一張,只見藥水瓶放在一邊,他手上捧著一隻瓷杯,抖戰個不了,兩隻眼睛,望著一盞電燈,都定了神。臉上是慘白,一點血色沒有。半晌,只見他把頭一擺,說了一聲:」罷「。一仰脖子,舉著杯子向口裡一送,把杯子裡東西喝下去了。

夥計恍然大悟,大叫不得了,於是驚動了滿公寓的人。此一驚動之後,情形如何,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