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漂泊為聰明花嫌解語繁華成幻夢詩託無題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拈花道:「她自己倒願意讀書。不過我看認識幾個字就可以了。認字認得太多了,徒亂人意。」說到這裡,長嘆了一口氣。楊杏園笑道:「老四,我們是初交,我自然不便多談。但是徒亂人意,有些解法嗎?」拈花道:「‘花如解語渾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這就是我的解法。」楊杏園點頭笑道:「原來如此。」說時舉著茶杯,嘴唇抿著杯沿,慢慢的呷茶,臉上現出笑容。拈花道:「這一笑大有文章。楊先生笑我嗎?」楊杏園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我很佩服你老四會說話。你若加入文明交際場中,是一個上等人才。」拈花道:「嗐!什麼上等人才?在這個時代,女子到了我們這步田地,墮落不堪了。第一,就是沒有人格。」說到這裡,她竟哽咽住了,眼睛裡水汪汪的,就要滾下淚來。她自己不好意思對生人這樣,便向北轉身,對著櫥上的玻璃鏡去理鬢髮。說話到這裡,楊杏園倒沒有法子去安慰她。

難道說青樓生活不是墮落,勸人家往下幹不成?便搭訕著和小妹妹說道:「你姐姐說,不讓你讀書,你的意思怎麼樣呢?」小妹妹笑道:「不怎麼樣?」楊杏園笑道:「這是菩薩話,小姑娘不許說這樣的話。我可勸你讀書,讀了書,什麼事,也不受人欺的。」拈花聽說,走過來,仍舊在對面坐下。笑道:「楊先生,你有這樣的美意,倒不如給她找一個人家,就算成全了她了。」楊杏園笑道:「好,可以,我路上還有幾個很漂亮的青年朋友,都等著結婚呢。」拈花道:「我是說老實話。你想,我已經自己害了自己,難道又害她不成?人家常說,衚衕裡的姑娘,五年一個世界,這是真話。慢說這是人間地獄,就是因為表面上的繁華,很可以不顧人格,但也不過五六年的事。一生一世,為了這五六年的繁華,犧牲個乾淨,那也很不值得。所以莫如趁她年紀不大,趕快找個安身之處,免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弄得沒有好結果。」楊杏園道:「老四這話,倒是實情。你的意思,要怎樣的人才合適呢?」

拈花道:「我第一個條件,是要一夫一妻。第二,只要有碗飯吃。第三,是個有知識的人。別的我都可以不必管。至於坐汽車,住洋樓,那是難得的事,也不要希望了。多少人為了想坐汽車住洋樓,弄的不可收拾呢。」楊杏園偷眼看那小妹妹,低頭卷著衣裳的下襬,正靜靜的往下聽著。阿姨在一旁插嘴道:「四小姐倒是老早就有這句話的,不讓她吃這碗飯。」楊杏園道:「老四既有這一番好意,我先有兩個前提,請你解決。其一,這脂粉隊裡,最會引誘青年的。你不讓她吃這行飯,你就不要她到這裡面來,我想老四也不在乎她給你作什麼事。其二,你要趁她未成人,給她一些相當的知識。我這幾句話,未免交淺而言深,你不見怪嗎?」拈花道:「楊先生這話,完全對的,我也就是這樣想。可是我又有我的難處,我們就是姊妹兩個,又沒有租小房子,不讓她跟著我,讓她跟著誰呢?至於給她的知識,無非是讀書。由我教她,現在也能寫賬,也能寫平常信了,我以為就當適可而止。文字為憂患之媒,倒是糊塗一點子的好。」楊杏園笑道:「何言之激也?」阿姨道:「她倒不是著急,女人認字多了,究竟不好。你看,我們四小姐,可不是……」拈花接上長嘆了一聲。

這時,外面一陣吆喚,拈花又來了一幫客。她暫讓小妹妹陪著楊杏園,又到隔壁屋子裡去了。楊杏園笑問她道:「你姐姐剛才所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小妹妹回手在背後換了辮子過來,卻用辮子梢去掃桌子沿,一隻手撐了半邊臉,不讓人看見她的臉色。楊杏園道:「這有什麼害臊的,是終身大事呀!你現在若好好的拜託我,我一定給你找一個好好的女婿。到了春天,小兩口兒,手牽著手逛公園逛北海,那是多麼有趣呀?」小妹妹噗哧一聲,兩隻手膀子伏在桌上,把臉枕在上面,藏在懷裡笑。楊杏園笑道:「這就害臊。將來我做了媒人,你還要不好意思呢。」

小妹妹聽說,只是藏著臉笑,不肯抬起頭來,直到拈花進來,問道:「這是為什麼?」

楊杏園笑道:「我問她,她害臊呢。」拈花也笑道:「去罷,有人問你呢。」她才站起來,對鏡子牽了牽衣襟,撫了一下鬢髮,然後走了。楊杏園道:「這小妹妹,性情溫柔,很有些意思。」拈花道:「正是因為這樣,我不肯讓她也墮落了。從來是聰明誤人,就是帶著聰明相,也會沒有好結果。這孩子雖不聰明,她的面相,倒是帶幾分忠厚。我想她的身世,將來或者比我好些,所以我對於她,總望安分一路上辦。」拈花說得高興,又坐下談起來了。這時屋裡並無第三個人,楊杏園笑道:「我們雖然初次會面,一見如故,談得很痛快。將來我多一個談心的地方了。」說著,看了一看茶杯。拈花連忙拿了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楊杏園舉起,一飲而盡,笑道:「足解相如之渴了。」拈花紅了臉抿著嘴一笑,說道:「我是不大會應酬的,楊先生不要見怪。」楊杏園道:「我們談得很合適,哪有見怪之理。」

拈花又一笑。看她那種情形,有什麼話要說,又忍回去了似的,所以她坐在桌子橫頭,身軀靠著椅子背,支著腳,不住的搖撼。楊杏園坐在一邊,冷眼看她的態度,也有感觸。小妹妹忽然進來說道:「都想什麼呢?還要拿我開玩笑嗎?」楊杏園醒悟過來,便起身說道:「坐得久了,改日再談罷。」拈花伸了半個懶腰,強自的制住了。站起來笑道:「我是不敢留,若是並沒有什麼事情,就請再坐一會兒。」楊杏園道:「我們既然認識了,以後就可以隨便的來往,倒不在乎一夜的暢談。」拈花點頭笑道:「那也好。可是……可是……」楊杏園不知道她有什麼轉語,便道:「自然是還要再來訪的。」拈花笑道:「不是那句話。我很冒昧的問一句,能把貴寓的地點和電話號碼告訴我嗎?」楊杏園道:「可以可以。」便掏了一張名片給她,「地點和電話號碼,上面都有了。」拈花笑道:「也許有一個日子,我到貴寓來奉看,不要緊嗎?」楊杏園道:「不要緊的。」小妹妹道:「坐下罷!為什麼站著說話呢?」拈花坐下了,楊杏園笑道:「哪有再坐之理!再談罷。」說畢,自走出房門。拈花在房門口,叉著門簾子望著,楊杏園回頭一看,和她笑著互點了一個頭,這才走出這家班子來。

楊杏園既是一個人,也無別的地方可去,且自回家。這晚上,天氣很是陰涼,拿了一本書,在電燈下看了兩個鐘頭。只覺腳上一陣涼氣,直冷到大腿以上來。一抬頭,看到桌子上擺的小鬧鐘,已打過了一點,玻璃窗外,洞黑如漆,人聲全都安息了。丟下書,正要上床睡,只聽見前面屋裡,一陣電話鈴響。他知道大家睡了,便到前面去接電話。在電話裡一問,正是陳學平打電話來找,心想,他們訊息真靈通,怎樣我去看了一趟拈花,他們就會知道了?那邊一聽聲音,便問道:「你就是杏園嗎?」楊杏園道:「怎麼這時候,還打電話來?明天大興問罪之師,還不算晚啦。」陳學平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我有要緊的事和你商量。」楊杏園也注意起來,便問是什麼事?陳學平道:「說起來,這個人你也認識的。一位叫任毅民的朋友,現在得了急病暈過去了。要想送到醫院裡去,又怕越搬動越出毛病。要請醫生來看,手邊一時也沒有錢。這樣夜深,請醫生來一次,沒有十塊二十塊是不行的。

這位朋友,已經是很窘,我來看他,來得很急,又沒有預備錢,這事十分棘手。我聽說你有個醫生朋友,你能不能做一點好事,打一個電話,請醫生到平安公寓來一趟。至於醫藥費,我以人格擔保,將來由我歸還就是了。「楊杏園道:」這位任君也是我的熟人。這是一樁小事,還說什麼人格擔保嗎?「掛上這邊的電話,於是打一個電話給他相熟的醫生劉子明,請他就去。把醫生約好了,這才去睡覺。

到了次日起來,劉子明也來了電話。楊杏園接著電話先道謝了一聲。劉子明道:「你不要向我道謝,我先向你道歉。你那貴友,我昨晚匕到的時候,人已不中用,沒法子救了。」楊杏園道:「死了嗎?什麼病?病得這樣急。」劉子明道:「並不是病,是服了毒了。我看那情形,很是悽慘。」楊杏園道:「服了毒,很奇怪。這人是個很活潑的青年啦。‘划子明道:」這事你一點不知道嗎?為什麼你又打電話找我呢?「楊杏園道:」我也是接了朋友的電話,轉達給你的。既然這人出了這種慘事,我倒要去看看。「掛上電話,並不耽擱,便到平安公寓來。

一進門便見西廂房門外擺了一張桌子,五六個人在露天裡坐著,好像議論一件什麼事似的。陳學平精神頹喪,也坐在一張藤椅上。兩隻腳卻一直架到桌子上來,人倒仰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養神。楊杏園先叫了聲「學平」,他睜眼一看,連忙站起來道:「你怎麼來了,知道這一件事嗎?」楊杏園道:「我是聽見醫生說的。他現在什麼地方?」陳學平道:「在屋裡躺著。」楊杏園道:「我和任君,也是朋友,」

雖然交情不深,人到這步田地,實在可慘。我要進去看看。「說時,順手將房門一推,只見屋裡的東西,弄得異常凌亂。桌子上擺滿了茶壺茶碗藥瓶藥罐之類。靠著床兩張椅子,上面堆了許多衣服和幾雙髒襪子,滿地上是紙片藥汁棉絮,床上直挺挺地睡著一個人,臉上把一條白手絹蓋著。他身上穿一件舊湖縐夾袍,上面也粘滿了斑斑點點的痕跡。自然,這就是任毅民的屍首。楊杏園想他也是風度翩翩的一個少年,活的時候,是多麼活潑,一口氣不來,就躺在這裡,一點事情也不知道了。

他這樣想著,正要走上前,伸手去揭面上那塊白手絹。陳學平連忙執著他的胳膊。

楊杏園回頭看時,陳學平連連擺手說道:「不要看罷,你若看了,你心裡要難過的。

你看看他那手,你就知道了。「楊杏園走近一步,俯著身子一看,只見他的手指,全是紫的。手指甲,還變作青色。陳學平道:」你看見嗎?就此一端,其餘可知了。

出來坐罷。他這樣一來,讓我受了很深的刺激。不要盡看,越看越讓人傷心。「楊杏園和這任毅民,雖然不是深交,看見這樣子,也是惻然不忍,便同到外面來坐,陳學平順手就把門帶上了。楊杏園道:」他這人很活動的,何以出此短見哩?「陳學平道:」正是因為他太活動了,所以落了這樣一個下場頭。「楊杏園道:」是什麼原故呢?你能告訴我嗎?「陳學平道:」我很願告訴你。你若隱去名姓,把他的情節在報上登出來,倒可以勸勸人。不過說起話長哩。「正說到這裡,一陣五六個人,抬了一口白木空棺材進來。又有一個人捧著一疊紙錢,三四束線香,一齊放在房門口。院子裡這幾個人,都張羅起來。楊杏園看這樣子,現在才開始料理身後,人家各有事,不便在這裡說閒話,便對陳學平道:」有什麼事要我辦理的嗎?「陳學平因為他和任毅民交情很淺,而且又是忙人,不便連累他,就說:」身後的事,草草都已料理清楚了。已經打了一個電報到他家裡去,預料一個星期之內,就要來人的。你有事,請便罷,兩三天之內,我到貴寓來看你,可以把他的事,詳詳細細奉告。「楊杏園聽他這樣說,便回去了。

過了兩天,陳學平手上捧著一本很厚的抄本書,來訪楊杏園。說道:「我不是在朋友死後,揭破他的陰私。這實在是一部慘史,少年人若知道這一件事,大可以醒悟了。」楊杏園接過隨便一翻,就翻到了一頁新詩。詩前面並沒題目,只是寫著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大概是首數的次序,總題目在最前面呢。一頁一頁,倒翻過去,翻到最前面,原來題目是「無題」兩個字。舊詩的題目,新詩倒借來用了,這很是奇怪的。於是先看第一首,那詩共有五句。詩說:「人聲悄悄,見伊倚著桌兒微笑。我正要迎上前去,搖動了孤燈的冷焰,我的痴夢醒了。」這也不覺得有什麼意思,翻過一頁去,再看前面寫著「五」字的一首。那詩說:「禽石填不平的恨海,我想用黃金來填它。黃金填不滿的欲壑,我又想用情絲來塞它。青苔下的螻蟻,哪能搬動芳園的名花?這都是自己的妄想,不成呵!怎樣反埋怨著她?」楊杏園點了一點頭,陳學平在一旁看了說道:「你是反對新詩的人,怎樣點起頭來?」楊杏園道:「我因為他偷了幾句舊詩詞,學著曲的口氣一做,倒很是靈活。這一首詩的意味,和第一首的情形,大大不同,象是覺悟了。」陳學平搖頭道:「他哪裡能覺悟?他要覺悟,就不會死了。你再往後看去,你就明白了。」楊杏園道:「我不要看了。與其我看了來猜啞謎,何不乾脆請你說出來呢?」陳學平的肚子裡,早也就憋不住了,於是就把這一段小史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