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微笑了笑,便說道:「請三位到我那邊小屋子裡去坐坐。」拈花在前,三個人便隨著跟了過來。進了這屋子,只見除了傢俱之外,壁上卻掛了字畫,也陳設些古雅的玩品。侯潤甫正抬頭看了一看正中間,懸著一副黃色虎皮箋的對聯,寫著行書的大字,有一邊是「理鬢薰香總可憐」。王朝海背手靠住椅子背,卻拍著念道:「這字寫得很好,理髮薰香總可憐。」拈花含著微笑,問了各人的姓,卻又接上問王朝海道:「王老爺貴省是哪裡?」王朝海道:「江西靖安。」拈花笑道:「原來呢,王老爺唸的音和北京音不同呢。」他們二人隨便支手架腳的坐著。拈花笑捧著一玻璃杯白開水,卻坐在屋子犄角上,眼望著他三人,算是相陪。馬翔雲覺得王朝海念別了字,一時想不出話來,把這事遮蓋過去。他轉眼一看,見茶几下層,亂疊著幾張報紙,隨手拿起來翻著一看,正是今天的日報。因對拈花道:「究竟有文才的姑娘,與別人不同,天天還要看報呢。」拈花笑道:「我這種看報,與旁人不同,不過是看看小說和笑話,還問得了什麼國事嗎?」侯潤甫道:「我就知道你看報,常在報上看到你的大作。」拈花笑道:「那些花報上登的詩,全不是我做的。都是人家署了我的名字投稿的。在人家這自然是一番好意,其實真要我做起來,那個樣子,也許我做得出。」侯潤甫道:「這樣說,你的大作一定是好的了。何以自己不寫幾首寄到報館裡去呢?」拈花笑道:「雖然可以湊幾句,究竟見不得人。有一次,我寄了一張稿子到影報館去,登是登出來,可是改了好多。」侯潤甫道:「一定是改得不好。」拈花道:「就是改得好,改得我不敢獻醜了。編這一類稿子的,編輯那位楊杏園先生,我倒是很佩服。」王朝海笑道:「你和他認識嗎?」拈花道:「我也是在報上看見他的名字,並不認識。」王朝海笑道:「我聽你這口氣,十分客氣,倒好像認識似的呢?」拈花被他一言道破,倒有些不好意思,說道:「也許三位裡面,有和楊先生認識的呢。我要是在人背後提名道姓,傳出去了,可不是不很好。」馬翔雲道:「你這話倒是不錯,我們果然有人和他認識。」拈花聽了就欣然的問道:「哪一位和楊先生認識?」馬翔雲道:「我們三個人都不認識,但是我們有一個朋友,卻和他認識。這個朋友,也是天天和我們在一處逛的,不過今天他沒有來。」侯潤甫道:「誰和楊杏園認識?」馬翔雲道:「陳學平和他認識,據說是老同學呢。聽說這姓楊的也喜歡逛,後來因為一個要好的姑娘死了,他就這樣死了心了。」拈花道:「對了,那個要好的姑娘,名字叫梨雲,還是他收殮葬埋的呢。
這種客人,真是難得。「侯潤甫笑道:」拈花,你倒算得楊杏園風塵中一個知己。「
拈花道:「侯老爺,你想想看,多少患難之交的朋友,一死都丟了手,何況是一個客人和一個姑娘呢?我在報上,看了他做的一篇《寒梨記》,真是寫得可憐。」侯潤甫見她老誇者楊杏園,心裡卻有些難受,只淡笑了一笑。王朝海道:「既然你這樣欽佩他,不能不和他見一見。我一定叫我那朋友轉告楊杏園,叫他來招呼你。」
拈花臉一紅道:「那倒不必,只要他來談一談,讓我看一看,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侯潤甫見她這樣說,越發不高興,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走到外面不住跌腳道:「真冤!你看她坐在屋子犄角上,彷彿我們會沾了她什麼香氣似的,老不過來,真不痛快。」馬翔雲道:「那就走過一家得了,這算什麼呢?」侯潤甫道:「我是挑新姑娘失敗的,我還要挑新姑娘補上這個樂趣。」
正說話時,站在一家班子門口,電燈燦亮,有兩個桃子形的白磁電燈罩,上面寫了銀妃二字。侯潤甫道:「就是這裡吧?咱們進去看看。」於是侯潤甫走前,王馬兩位在後,走了進去。侯潤甫為了門口兩盞電燈所衝動,指明瞭要挑銀妃,恰好銀妃屋子裡,已經有了客人,就請他們在別人屋子裡坐了。銀妃穿了一件粉紅色錦霞緞的旗袍,滿身都繡著花,華麗極了,跟在他們三人後面,走了進來,只問了一句貴姓。然後站在玻璃窗邊,對鏡子看了一看後影,理了一理鬢髮,搭訕著就走了,屋子裡只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孃姨陪著。後來孃姨也走了,只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大姐,靠著窗子嗑瓜子,問她的話,她就冷冷淡淡的說一句。不問她的話,她也不理。侯王馬三人,只是抽著菸捲,彼此找話說。約摸有半個鐘頭,那銀妃也不曾來一回。
侯潤甫心裡明白,這一定是看不起他三人,老坐也沒味,就出來了。臨走的時候,銀妃才趕了來,說一句「何必忙著走。」侯潤甫走出來,用腳一跌道:「好大架子,我怎樣能出這一口怨氣?」一面走著,一面跌腳。馬翔雲道:「你別忙,今天晚了,也來不及。明天我找了陳學平一路來,看他有沒有辦法?他是一個花界智多星,總有妙計。」侯潤甫道:「好!我們明日在五湖春吃晚飯,在那裡計劃。」這一晚上,各人不逛了,垂頭喪氣的回去。
到了次日晚上,在五湖春集會,陳學平和馬翔雲先來了。馬翔雲把昨晚的事,對他一說,問可有什麼法子出氣。陳學平想了一想,說道:「法子是有一個,但是今天晚上萬來不及了,只好等到明天罷。」馬翔雲道:「你要能辦,今天就辦了罷,又何必捱到明天去呢?捱到明天,我們又得多憋一天的氣。」正說著,侯潤甫來了,他一聽陳學平說有法子報仇,比著兩隻衫袖,就和他連連作了幾個揖。說道:「昨天你雖然不在場,你是我們一黨的人,丟了我的臉,也和丟了你的臉一樣。」說著,將身子挺了一挺,舉起手來,比著眉毛,行了一個軍禮,笑道:「這還不成嗎?」
陳學平道:「既然這樣,你們在這裡喝著茶,先別要菜。讓我把事辦妥了,再來吃飯。我回來的時候,也許有幾個客來,你們要好好的招待。」侯潤甫道:「你還要帶誰來?」陳學平道:「天機不可洩漏,那就不能先說,反正是救兵就得了。」說畢,他掉頭就走了,侯潤甫也猜不出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得等著。一會王朝海也來了,三個人互猜了一會了,也想不出什麼妙計,便靜等陳學平回來。
也不過四十分鐘的工夫,只見他領著四個穿灰色制服的兵士,一路闖將進來。
侯潤前最是膽小,臉一紅,向後退了一步。王朝海和馬翔雲都坐在椅子上站不起來,只翻著眼睛,對陳學平望著。陳學平見他三人發怔的樣子,知道是嚇倒了。便先道:「這四位是我的朋友,就住在我的對門,我給你們介紹介紹。」侯潤甫這才明白,原來是他請來的人。陳學平一介紹,一個叫劉德標,一個叫王金榜,一個叫蔣如虎,一個叫吳國樑。侯潤甫一想,帶了他們來,想大鬧一場嗎?那可玩不得,心裡倒捏著一把汗。眼裡望著陳學平,有句什麼話要說,一時也說不出來。陳學平明白了他的意思,給劉德標四人各遞一支三炮臺菸捲,又斟了一遍茶。笑著對侯潤甫道:「這四位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剛才對四位一說昨晚上的事,他們四位都說,彼此都是朋友,要和銀妃開一回玩笑。」因就把預定的計劃,對侯潤甫說了一遍,侯潤甫也禁不住笑道:「這法子太好了,可是有些對這四位老總不住。」王金榜道:「大家鬧著玩,要什麼緊,象你們先生們花了錢還直受氣,真不值。要咱們弟兄給她鬧鬧,她才知道利害。」侯潤甫道:「我們沒有別的來謝,明日約四位老總,多喝一盅。」劉德標道:「咱們交朋友嗎,不在乎這個。」馬翔雲一看他們也很和氣的,便說道:「這四位老總真痛快,不要客氣,就請要幾個菜,我們好先叫做去。」說時,把菜牌子送了過來。劉德標將手一攔道:「咱們全不認識,瞧什麼呢?」回頭對那三位兵士道:「你看咱們吃個什麼?」蔣如虎道:「有羊肉嗎?我來一個炮羊肉。」吳國樑道:「我要炸丸子。」陳學平一聽,糟了,這是江南館子,到哪裡來的北方菜呢。便笑著說道:「這個菜,全不值什麼,來好一點的吧?」王金榜道:「這館子,咱們真沒有來過,可不知道怎樣吃。再說這大館子的菜,還壞得了嗎?」
陳學平一想,他們大概是不會要菜,他們不講究什麼口味,給他來些大魚大肉,就得了。於是將紅燉肘子,青菜燒獅子頭,大碗扣肉,一些肥膩些的菜,來了五六樣,然後便請四位老總入座,侯潤甫執壺勸酒。劉德標在四人之中,比較懂交際些,陳學平一定要他坐了首席。侯潤甫舉杯一敬酒,劉德標道:「你們都是先生,我坐著在上面,可有點不得勁。」侯潤甫道:「劉老總,不要說那個話。你們都是替國家出力的好漢,我們算什麼呢?」這一句話說出來,他們四人都笑了。吳國樑道:「你這四位先生都好,咱們這朋友交上了。老劉,咱們喝一個痛快。」劉德標道:「你別忙。今天吃完了飯,得給人家辦一點事,喝醉了怎麼辦?人家明天還請咱們呢,留著量明天喝罷。」吳國樑舉起杯子向口裡一倒,杯子刷的一下響,然後說道:「這事交給我了。」說著,把右手向桌子當中一伸,豎起他一個大拇指。吳國樑的身材最高,可以說得是個彪形大漢。馬翔雲笑道:「吳老總這話對了,這件事總得他去。」蔣如虎笑道:「誰不知道,他就叫吳大個兒。別說鬧,瞧他這樣子,就他媽的夠瞧了。」大家一陣說笑,這四位佳客,被四個先生恭維的心滿意足。飯吃得飽了,一個人嘴裡辦了一支菸卷。劉德標道:「咱們走啊,別老在這裡待著了。」
說了一聲「再會」,他四個人徑自走了。
走不多路,就到了銀妃搭的那家班子,四個人一溜歪斜的走著,便闖了進去。
龜奴看見四個人進來,就引他進了一間屋子坐了。龜奴還沒有開口問,吳國樑道:「把你們這裡所有的姑娘,全叫了來看看。若有一個不到,我就捧他媽的。」龜奴看四人臉上都帶著些酒容,一想這些人不大好惹,不敢作聲,暗暗的通知了全班的姑娘,都送來給他們四人看。龜奴唱名一唱到銀妃,她還穿得是昨天穿的那件粉紅旗袍。蔣如虎笑道:「他媽的,衣服真好看,她叫銀妃嗎?就讓她陪咱們坐坐。」
銀妃沒有法子,只得敬茶敬菸,遠遠的站著,陪他們說話。劉德標道:「這是你的屋子嗎?」銀妃不敢撒謊,說道:「不是的。」劉德標將兩眼一瞪,拿著一隻杯子,向地下一砸,說道:「他媽的,你瞧咱們當兵的不起嗎?咱們有子兒,不白逛。」
說著,掏了一塊銀幣,啪的一聲,向桌上一拍,銀幣由桌面向上一蹦,落在一隻茶杯子裡,把杯子又打了一個。銀妃嚇得不敢作聲,滿臉通紅,靠著門象木頭人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早有兩個年紀大些的阿姨,搶了進來,放出笑臉,對劉德標道:「老總,你別生氣。因為她屋子裡有客,所以沒有請過去。現在就給諸位騰屋子,請你稍微等一等。」王金榜用腳在地上一頓,說道:「叫他快一點騰屋子,老子不耐煩等。」銀妃見有阿姨在那裡敷衍,便想抽身逃走,腳剛一移動,王金榜喝道:「你往哪裡去?不陪咱們嗎?咱們一樣的花錢。」銀妃嚇了一跳,又站住了。一個阿姨笑道:「她去騰屋子呢,那裡是走開?」孃姨一面說著,一面在茶杯裡掏出那一塊錢,交給劉德標道:「老總,這個我們可不敢收,千萬收回去。」劉德標接著錢,眼睛一瞪道:「怎麼著,嫌少嗎?」阿姨道:「不敢不敢,沒有這樣的規矩。」
劉德標這才將錢收下。孃姨回頭問屋子騰好了嗎?外面答應騰好了。孃姨便道:「四位老總請,請到我們屋子裡去坐。」劉德標口裡唱著梆子腔,便和他同志三人,一齊到銀妃屋裡來。四個人唱是唱,鬧是鬧,銀妃坐在屋裡笑又笑不出,哭又不敢哭,真是進退兩難。
約有半個鐘頭,侯潤甫一班人來了,銀妃掀起一面窗紗,隔著玻璃,向院子外一看,認得這是昨天新認識的一班客,連忙招呼孃姨出去招呼。孃姨將他們引在隔壁屋子裡坐了,輕輕的說道:「諸位老爺,對不住。我們姑娘在屋子裡陪上了幾個大兵,走不出來。」侯潤甫道:「那要什麼緊。你們也太膽小了。」孃姨道:「我們總是不得罪他的好,坐一會子,他也會走的。」侯潤甫皺著眉對陳學平道:「這種情形,實在不好,我們得取締取締。」陳學平道:「這事老頭子一定不知道,給他一說,他必然要辦的。」正說時,劉德標四人在銀妃屋子裡,高聲唱蹦蹦兒戲,難聽已極。侯潤甫對著壁子喝道:「是哪裡來的這班野東西,這樣胡鬧。」那邊吳國樑,聽到有人喝罵,便搶出房門,站在院子裡,罵道:「那屋子裡罵人的小子,給我滾出來。」班子裡見他這個大個兒往屋外一挺立,早有三分懼怕。他不住的卷著兩隻衫袖,鼻子裡出氣,呼呼有聲,大家越是嚇得面無人色。在這個時候,劉德標王金榜蔣如虎都闖將出來,口裡只嚷要打,滿班子里人,都閃在一邊,睜眼望著,以為今日難免要出人命的。不料門簾一掀,侯潤甫走了出來,這四人立刻軟化了。
各人的腳一縮,挺著身軀立正,同時向侯潤甫行了一個舉手禮。侯潤甫揹著兩隻手,站在他們當面,昂頭冷笑了兩聲,說道:「我說鬧的是誰?原來就是你們。」說到這裡,嗓子突然加緊,喝道:「你們這樣鬧,還要你那兩條腿不要?我現在也不難為你們,你給我立正在這裡,讓大家看看,免得人家說我們沒有軍紀風紀。」這四個人立著象殭屍一般,哪個敢說話。於是陳學平王朝海馬翔雲都出來了。對侯潤甫道:「叫人家立正在這裡,怪寒磣的,讓他們去罷。不許他們以後再鬧就是了。」
侯潤甫道:「我向來不發脾氣的,發了脾氣,可就不好惹,我非……」陳學平不等他說完,便道:「這裡也不是管他們的地方,讓他們回去罷。明天回去罰他們也不遲。」侯潤甫於是對劉德標四人道:「看大家講情分上,饒恕你一次,去罷。」劉德標聽說,又行了一個舉手禮,然後出門去了。滿班子里人一見侯潤甫這種情形,才知道他大有來頭,都叫痛快。
銀妃先就覺得侯潤甫是極平常的人,這樣一來,她懊悔不迭,昨天不該冷待他們,一來幾乎丟了一班好客,二來又怕侯潤甫發脾氣。連忙走過來,牽著侯潤甫的手道謝。兩個孃姨,趕快給他們拿著帽子,就向自己屋裡引。侯潤甫坐著,銀妃就站在他面前說笑。對於王朝海三個人,也是老爺長老爺短的稱呼。侯潤甫讓她恭維得夠了,起身要走,銀妃一歪身,坐在他懷裡,口裡說道:「我不許你走,至少還坐一個鐘頭呢。」侯潤甫笑道:「你就留住了我一個人,我幾位朋友,也是要走呀。」
銀妃聽說,又將陳學平一一敷衍了一陣。最後又伏在侯潤甫肩膀上,對著他的耳朵,輕輕問道:「燒兩口煙玩玩,好不好?」侯潤甫道:「玩兩口倒可以,可是我們都不會燒。」銀妃道:「自然我來燒。可是您只玩兩口得了,不要抽多了,抽多了要醉的。」又對馬翔雲道:「你三位老爺,也來玩玩。」孃姨聽見她說,早在櫥子抽屜裡拿出煙傢伙,放在床上。銀妃躺在左邊,侯潤甫四個人,輪流的躺在右邊抽菸。
又鬧了一個鐘頭,侯潤甫才走。銀妃挽著他的手,直送到院子中央,還是十二分的表示親熱。他們四人出了班子,這才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