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對席快清談流連竟日憑欄驚妙舞搖曳多姿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楊杏園的車子到的早,就先上櫃上買票。當他正在買票時,有三個時裝女子,也在買票。其中有一個看去不過十六七歲,梳著松辮,穿著電光烏絨的旗袍。由著衣服和頭髮的黑色映著手臉白色的皮膚,正是黑白分明。而且她那身上,有一種極濃厚的香粉,馥郁撲鼻。因為這樣,楊杏園就不免對她看了一眼。誰知她毫不避人,對楊杏園反而注視起來。她好象有句話要說似的,見楊杏園不打招呼,卻回頭對她的同伴一笑,這才走了。楊杏園心想很怪,這人我並不認識她,她怎樣會認識我?

看她的樣子,不象學界中人,又不是交際場中的人,何以這樣爽直不避呢?買了票過去,和何氏夫婦一路進門,遙遙見著那女子,還在和她的同伴,向前走去。何劍塵道:「前面那個穿黑衣服的,你認識嗎?」楊杏園道:「我不認識。」何劍塵道:「你不認識,何以剛才在票房門口,她向你打招呼?」楊杏園道:「她並沒有打招呼。不過看那意思很想和我說話。我也不解,這為什麼原由?」何劍塵笑道:「可見你的女朋友太多,她認識你,你反不認識她。不是女友之多,何以能如此?」楊杏園道:「我沒有法子和你辯白,但是我斷定,在今天以前,決沒有會過她。」

說時,已到了漪瀾堂。只見北海的水面,全部結成了冰,真像一面大鏡子一般。

靠石欄附近的一片冰上,麇集了男女兩三百人,在冰上溜來溜去,其中有一部化裝溜冰的,有的扮著戲子,有的扮著清朝的老爺,有的扮著西洋小丑,有的穿一身黑皮襖,扮著大狗熊,倒是有些趣味。此外還有一棵大白菜,和一個大火鍋子,都是紙糊的。白菜有五六尺高,火鍋子有圓桌面那大,溜冰的人,都藏在裡面,在岸上看去,只見一棵白菜,和一隻大火鍋,在冰上跑來跑去。那個裝狗熊的,跟著白菜後面追。後面扮戲子的,扎著長靠,手上挺著大門槓,又追狗熊。恰好狗熊讓一個人,向旁邊一閃,屁股觸在門槓上,跌了個狗吃屎。於是岸上岸下上千的人,震天震地的笑起來。何太太扯著何劍塵的大衣,閃在他身後,笑的前仰後合。何劍塵微微的笑著說道:「這有什麼可樂的,樂成這個樣子。」回頭一看楊杏園,他靠著石欄,已是看出了神。原來其中有十幾個穿長袍的女子,在人堆裡溜。剛才那個穿黑絨長袍的女子,也在裡面,她的溜法最好,只管向前直衝。對面遇著人,將身一閃,那長袍波動的形勢,和她手上攜著白絨繩的圍巾,搖曳生姿,風流已極。何劍塵走到楊杏園身後,輕輕地拍了一下,笑道:「曲線美真好看啦,你都看出神了。」楊杏園指著那穿黑絨衣的女子道:「你看,她真溜得好。她把兩隻腳,走著舞蹈的步法,身子左搖右擺,真個如風前之柳一般。不過在許多人裡面,這樣賣弄身段,似乎非大家閨秀所為。」何劍塵道:「女子在交際場中不賣弄風流,怎樣能出風頭?

你說這話,真是奇怪。一個女子,加入了溜冰大會,還要斯斯文文的在冰上走小旦步子嗎?「正說時,那些溜冰的女子,漸漸走到一處。人越多,勢子越溜得快,迎面的微風,將衣袂掀動起來,態度翩翩,真個如一群蝴蝶一般。那一隻大火鍋,它最是滑稽,看見四五個女子擠在一處,它便老遠的撞將過來。這些女子嘻嘻哈哈一陣笑,便門將開去。最好的是那個穿黑絨的女子,繞額至鬢,有一叢蓬鬆的捲髮。

人一跑,捲髮被風吹得顛之倒之,越發增了不少的嫵媚。楊杏園不覺笑道:「此交際叢中之尤物也。」何劍塵道:「你怎麼連聲贊好,真個未免有情嗎?」楊杏園道:「我不過看她太妖冶了,白說一聲,有情二字,從何談起?」說時,溜冰隊中,忽然鑽出一個穿西裝的矮子,嘴上略微有些鬍子,態度也很滑稽。他一齣面,那個穿黑絨袍子的女子,就滿面春風的對他一笑。何劍塵失聲道:「啊,吾知之矣。」楊杏園看見何劍塵這樣驚呼,便問道:「怎麼著?你知道這人的來歷嗎?」何劍塵連道:「知道知道,我們坐下再說罷。」於是在避風之處,找了一個茶座,和何太太一同坐下。冰場上的溜冰男女,依然可以看見。再看和那穿黑絨衣服同來的女子,都與那矮人點頭。楊杏園笑道:「看這矮子不出,倒是一個交際家啦。」何劍塵道:「那幾個女子都很願意交朋友的,你願認識她們嗎?我可以請那矮子介紹,我想他也一定樂於介紹的。你答應請我,我可以替你辦到。」楊杏園道:「笑話,我為什麼要認識她?她不是交際女明星,我沒有理由要認識她。她若是交際女明星,我認識她,我也要自慚形穢。」何劍塵見他這樣說,也不再提。可是楊杏園看那幾個女人衣袂飄搖,腰肢婀娜,在冰上種種的姿勢,真有古人所說羅襪凌波之概。至於那個穿黑衣服的,又是雲鬟霧鬢,愈見風流,不由得吸住了他的目光。後來溜冰快要完了,那矮子也走上岸來。他一到漪瀾堂,看見何劍塵,早是取下帽子彎腰一鞠躬。

楊杏園看他鞠躬那種度數,幾乎成了個弧形,就逆料他是日本人。何劍塵和他招呼之後,從中一介紹,果然不錯,他是京津石田洋行的行員,名叫板井大郎,和何劍塵有同學之誼,乃是至友。何劍塵讓他一同坐下,請他喝茶吃點心,因對他道:「你會溜冰,我倒不知道,本事很好。」板並道:「自從到貴國來,不很溜冰,現在很生疏了。」說到這裡,何劍塵望了一望太太,嘰哩咕嚕,和板井說了一遍日本語。板井一面點頭,一面笑著答應。楊杏園是一句日本話也不懂的,看他兩人說了許久的話,都含著一點笑容,而且板並不住的對楊杏園望著,看那意思,正是提到了溜冰的那幾個女子。只苦於不知道他們意思何在,也就沒法子過問了。冬日天短,不多大一會兒,便已天黑,就各自回家。過了幾天,楊杏園把這回看溜冰的事,也就置之腦後了。

這天正是陽曆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天是新年,有三天的假期。在報館裡,何劍塵問道:「明天你哪裡去玩?」楊杏園道:「沒有定,大概是聽戲吧!我是個孤獨者,叫我一個人到哪裡去玩呢?」何劍塵笑道:「我有一個極好玩的地方帶你去玩。

而且也是你極願意去的地方。「楊杏園道:」我極願意去的地方,什麼地方呢?據我自己想,沒有這樣的地方了。「何劍塵道:」暫時不必宣佈,讓你到了那個地方才讓你知道,那才有趣味。「楊杏園道:」你不說明,我不去。我知道你帶我到一種什麼地方去呢?「何劍塵道:」我能去的地方,你總也能去。難道我還害你不成?「

楊杏園道:「你何妨先告訴我呢?」何劍塵道:「告訴你就沒有趣味了。你不是明天要聽戲嗎?我請你。聽了戲之後,我們一路去吃烤鴨。吃過烤鴨,然後從從容容到這地方去玩。」楊杏園道:「你何必這樣客氣,大大的請我?」何劍塵道:「我不是請你,另外請了一個客,不過請你陪客罷了。」楊杏園聽他所說,全是疑陣,好生奇怪。但是如此,卻引動了他的好奇心,也就答應和他一路去。

到了次日,依著何劍塵的約,到他家裡去相會。大門口卻早有一輛汽車,停在那裡。走到客廳裡,只見前次會的那個日本人板井大郎,已經先在那裡。他這才明白,何劍塵所請的客,就是這個日本人。何劍塵道:「我們等你好久了,走罷,時候不早了。」於是三人一同出來,坐了門口停的汽車,一路到華樂園看戲之後,就到鮮魚口一家烤鴨店去吃晚飯,走上樓,便在一間雅座裡坐了。板井笑道:「到北京來了這久,樣樣都試過了,只有這烤鴨子店,還沒有到過,今天還是初次呢。」

楊杏園道:「一個吃羊肉,一個吃烤鴨,這是非常的吃法。外國人到敝國來,那是值得研究的。」說時,進來一個穿半截長衫的矮胖夥計,肩膀上搭著一條手巾,操著山東口音對板並問道:「您就是三位?拿一隻鴨子來看看?」板井摸不著頭腦,不知怎樣回答。何劍塵道:「你拿一隻來看看罷,倒是不必要挺大的,我們還要吃一點別的東西呢。」那夥計答應去了。板井正耍問,拿一隻鴨子來看作什麼?要審查審查,鴨子身上是否有毒嗎?中國人對於衛生是不很講究的,何以對於吃烤鴨卻格外考究呢?不一會兒工夫,只見那夥計老遠提著一塊雪白的東西前來。及至他進屋,方才看清楚,原來是一隻鉗了毛的死鴨,最奇怪的,鴨子身上的毛雖沒有了,那一層皮,卻絲毫沒有損傷,光滑如油。板井看著,倒是有些趣味。那夥計手上有一隻鉤,鉤著鴨嘴,他便提得高高的給三人看。何劍塵看了一看,說道:「就是它罷。多少錢?」夥計道:「這個是兩塊四。」何劍塵點了一點頭,夥計就拿著去了。

板井笑著問道:「這是什麼意思?」何劍塵笑道:「這是一個規矩,吃烤鴨子,主顧是有審查權利的。其實主顧倒不一定要審查,不過他們有這樣一個例子,必經客人看了答應以後才去做出來。猶如貴公司訂合同,必經兩方簽字一道手續一般。」

板井笑道:「要館於裡適用這個例子,吃魚要拿魚出來看,吃雞要拿雞出來看,這不太麻煩嗎?」何劍塵笑道:「板井先生將來要作中國遊記,少不得對吃烤鴨子大記一筆。這件事,我還有幾句貢獻給你。論起吃烤鴨子,是老便宜坊最出名,他那裡是一所兩進的樓房,當我們主顧落座之後,夥計照例問是否吃鴨子?拿一隻來看看?若是主顧答應是,夥計站在後面,向前面櫃房極力的叫著說,拿鴨子呀!在這‘拿鴨子呀!’四個字之中,有表示又作成了一筆交易之意。」板井哈哈大笑道:「何先生有小說家的手筆,形容得出。」楊杏園道:「這卻是真事,並非形容過甚。

剛才這裡的夥計也叫過,不過不是那樣大叫罷了。「說時,何劍主又開了一張選單交給夥計,讓他在烤鴨以外,又添幾樣菜。過了一會,只見夥計端上兩隻碟子來,一碟子盛著醬,一碟子盛著青白分明,齊齊整整的生蔥段子。板井想道,這也算兩樣菜嗎?怎樣吃法呢?接上,另外一個夥計,用一隻木託盆,託著一隻完全的烤鴨,放在屋外的桌子上。板井在屋子裡向外望,見那鴨子,瓦自熱氣騰騰的。隨後又來了一個夥計,同先前送鴨子的那個人,各自拿著一把刀,將那鴨子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來,放在碟子裡,放滿了一碟子,然後才送進來。板井這才明白原來是當面割下,表示整個兒的鴨子,都已送來了之意。他就笑著對何劍塵道:」這實在是有意思的吃法,以後我真要把吃法記下來,告訴敝國的人了。「三個人將一隻鴨子還沒有吃完,別的東西,就不能再吃了。楊杏園對何劍塵道:」你不是說,我們一塊出去玩嗎?上哪裡去?「何劍塵道:」自然不能失信。「於是又對板井說了幾句日本話,板井笑著點點頭。三個人出了飯館,坐上汽車,進了前門,直向東城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