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成竹在胸有生皆皈佛禪關擁雪僻地更逢僧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吳碧波接過來一看,共是四張名片,有兩張認得,兩張不認得。說道:「這裡面兩個是他的同鄉,一定不知道他的去處,若是知道,他早已說出來了。這兩張一個姓賀的,一個姓袁的,我卻不認識,也許是他的生朋友。」楊杏園道:「在泰出走前幾日,和生朋友往來,這是值得注意的。我們向這生朋友去打聽打聽,也許有些線索。」一面說著,一面檢查零碎東西。抬頭一看,帽架上懸著一頂呢帽,遠看去帽匝的圍帶上,夾了一張小紅紙條兒。連忙去取下來一看,卻是一張電車票,那電車票上記的站名,在百花深處一站,紅鉛筆畫了一條線,是表示在那裡上車的。楊杏園道:「你們這兒到西北城,路很遠啦,他到那兒去作什麼?」吳碧波道:「這電車票也不知道是哪一個月的,有什麼關係?」楊杏園道:「要是很久的,不會還插在帽子上。就是插在帽上,露出來的半截,和這藏在帽帶裡的半截,應該是兩種顏色。現在看那顏色,卻是一樣,一定沒有好久的日子啦。我們再查一查他的日記,在十天半月之內,提到上了西北城會朋友沒有?」吳碧波聽說,當真查了一查,在一個禮拜之前,倒有一筆,提到了那個姓賀的。至於姓袁的這張名片,和百花深處那張電車票,卻一點沒有交代。楊杏園笑道:「碧波,我對這事漸有線索了。我猜這張電車票和這張名片,就是他失蹤的前一兩日得到的。這個姓袁的,我彷彿聽說他是一個技擊家。這位張君去找他,難保不是請他作黃衫客古押衙哩。」吳碧波一拍手道:「對了,準是這樣。我現在想起來了,這袁經武是個有名的技擊家,他在西北城住家,他家必有電話。我們查一查電話簿,百花深處一帶,有沒有姓袁的,若有,這電車票就是訪他而得的。」楊杏園笑道:「你這個提議不錯,真是我的華生了。」連忙叫聽差,拿了電話簿來。一查,果然袁經武家有電話,號碼下注的地點,離百花深處不遠。兩個人偶然學做偵探,所要的線索,居然迎刃而解,真是大喜若狂,連忙就到袁經武家來拜會,由吳碧波委婉的說出來意。袁經武道:「不錯,他是到舍下來了一次。昨天聽到家父說,他已跟著清水師父出家了。這兩天以來,家父還只是嘆息呢。」於是便把清水和尚住的廟址告訴他們,請他們自己去尋訪。

他兩人也嘆息一番,道擾而出。吳碧波道:「趁著今天禮拜,我索性到廟裡去找他。

你一個人回去罷。「楊杏園道:」這位張君忽然出家,我又是憐惜,又是欽佩,我也跟著你去看看。「吳碧波道:」那就好極了。我們都沒吃午飯,先在小館子裡,吃一點東西再去罷。「於是二人在路旁一家小教門館子裡吃了午飯,約摸耽擱了一小時的工夫。出得店門,只見半天裡飄飄蕩蕩,下起雪來。這雪片又大又密,半空中白漾漆的,由馬路這邊看馬路那邊,竟模糊不清。吳碧波道:」好大的雪,回去罷。「楊杏園道:」要什麼緊,下在身上,一拍就落了。這時去訪人,是冒雪,回家去,也是冒雪。我們正在興頭上,不要掃興而返。「吳碧波道:」好,既然如此,我們就去罷。「兩個人冒著大雪,坐著人力車,就向袁經武指的那個地方來。

到了那裡,原來是靠城牆腳下,半邊人家的冷街市。這時,經過一場大雪,地下已是一片白色。一帶矮屋,面著城牆,都閉上了大門。雪地裡,除了杈杈椏椏,三四棵無葉枯樹而外,沒有見一個人影。楊杏園道:「好荒僻的地方,這個地方,倒是宜於建設廟宇。」於是兩個人跳下車來,在雪地裡走著,挨著人家,一家一家找去。不多遠,有兩棵老樹,立在雪裡,樹底下,有兩堵紅牆,被這高樹一比,越發見小。牆上爬著扒壁虎的枯藤,零零碎碎,撒上一些雪,風吹著,沙沙地響。紅牆中間,有兩扇紅門,也是緊閉著。門上橫著一塊匾,乃是寶樹寺三字。吳碧波道:「就是這裡了,讓我上前敲門。」敲了好久,才有人出來開門。吳碧波一看,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黑和尚。穿著一件黑布棉袖,又是滿臉的落腮短鬍子,他身上也撲了幾點白雪,他將手撲著,不在意的問道:「我們這裡是廟,二位走錯了吧?」楊杏園便搶著說道:「知道是廟,因為這雪下得太大,車伕望不見走路,想在貴剎暫避避,討一口熱水給車伕喝。」那和尚道:「熱水倒是現成,就都請進來罷。」吳碧波會意,和楊杏園闖進佛殿,見一青年和尚,穿著灰布僧袍,正籠著衫袖,站在屋簷下,看瓦上的積雪。吳碧波一看,正是張敏生,不覺失聲喊道:「敏生兄。」張敏生迴轉頭一看,見是吳碧波,臉色一變。但是立刻他就鎮靜著,放出笑容來,和吳碧波合掌為禮,笑道:「阿彌陀佛,這大的雪,你怎樣到我這裡來了?你是特意來尋我呢,還是無意中碰見呢?」吳碧波道:「自然是特意來的。而且有一位朋友,非常的欽佩你,和我一路來拜訪。」於是便介紹楊杏園和他相見。張敏生道:「二位冒雪而來,真是不敢當,請到裡面坐罷。」於是把他二人引到佛殿左邊,一間小屋子裡來。上面也供著一個神龕,雖然還潔淨,黃色帷膜,都變成灰色了。上首擺了一張小齋飯桌,和著三條板凳,已經都分不出什麼顏色。下首一列放著幾個蒲團,和一個白灰煤爐子。此外,這裡別無所有。吳碧波看見蕭條如此,廟裡的清苦,就不必說了。大家圍著那張小齋飯桌坐下。張敏生就找了一把泥瓷壺,三隻白瓷粗茶杯來。看他揭開壺蓋,在籠下掏出一個黃紙包茶葉,放了下去,就將白爐子上的開水壺來沏上,斟出三杯茶來,放在桌上。吳碧波道:「我還沒有請問你的法號呢。」

張敏生笑道:「我現在叫悟石。可是我這個和尚,倒是很隨便,你願意叫我敏生,依舊叫我敏生,都未嘗不可。」楊杏園道:「我看法師說話,極是解脫,在這蕭寺之中,安之若素,沒有大智慧的讀書人,決計辦不到。法師的前途,未可限量。」

張敏生笑道:「這不敢說,只是看各人的緣法。」楊杏園道:「我見了法師,也引起了我出塵之想,我也很願意出家了。」張敏生沒有作聲,對他微笑。吳碧波見楊杏園只談一些沒要緊的話,實在忍不住了。便對張敏生道:「你這回出家,實在出於我們意料以外。究竟為著什麼原因?」張敏生道:「碧波,我聽說你也抄過佛經,至少懂得一點淺近的佛學。佛家不是有綺語一戒嗎?」吳碧波笑道:「我怎樣不知道?我是問你為什麼出家,又不是教你說些風流佳話,破壞清規。」張敏生道:「我正是為著犯了佛家十戒,所以趕快出家。到了現在,從前那些煩惱事情,還提它作什麼?」吳碧波道:「你對於以前的事,能不能略說一點,好讓我告訴一班好友,讓他們放心。」張敏生道:「進了佛門,就是極樂世界,你致意他們,都放心罷。」吳碧波道:「唉!我不料你一入空門,變了一個人了,竟是這樣冷淡。愛情這樣東西……」楊杏園見吳碧波不識時務,以目示意,搖頭學著佛語道:「不可說,不可說。」張敏生哈哈大笑,說道:「楊先生真是解人。」吳碧波道:「我是一個俗人,實在不懂佛家的奧旨。不過我們好容易找著了你,以後躲避不躲避我們,我不敢說定。你有什麼未了的事,儘管告訴我,我可以替你去辦。」張敏生道:「我沒有什麼來了的事。有了未了的事還出什麼家?」吳碧波道:「據我看,你未了的事,太多了。就依學校裡,你丟下來的那些書籍行李而論,也不能不有一個交代。」

張敏生笑道:「那些東西,管它怎麼樣呢?我看見就算是我的。我現在看不見,與我就無干了。東西是這樣,其他一切,也是這樣。阿彌陀佛,象這一類的話,你不要談罷。」吳碧波明知道他這些話,是把一切世事看空,全不掛在心上了。可是眼睜睜一個至好的朋友,就這樣斬斷情緣,和這個世界,絕無關係,另外成了一種人,究竟心裡也覺著黯然,微微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說了。我們朋友還是朋友,我希望你以後常常去會我。」張敏生道:「那自然可以。」說時,抬頭望窗外一看,說道:「雪已經住了,你二位快走罷。再過一會,又下起來,天色一晚,就不好走了。」楊杏園很知趣,立刻逼著吳碧波告辭。吳碧波道:「我聽說老方丈,道德很高,能不能引我們見一見。」張敏生道:「見了也無甚可說。出家人是不講應酬的,不必見罷。」吳碧波沒法留戀,只得告別出來,一走出大門,那兩扇廟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吳碧波道:「咳!這個人竟是鐵打的心腸,一點情義都沒有了。」楊杏園道:「他大概因為是初出家,怕道力不堅,就容易搖動,所以不得不如此。」說著,各人又嘆了一口氣。倒是楊杏園十分欽慕,回得家去,做了一篇《雪寺訪僧記》,登在報上。

這一篇記,恰好被蔣淑英看見了,她這才知道張敏生做了和尚。她仔細一想,張敏生本是一個有血性的青年,從來都說要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並沒有這虛無寂滅的意思,現在突然改變了態度,不用說,一定是為著我和他脫離關係,受了刺激,所以把世事看破了。好好一個青年,為了我拋棄一切,跑到破廟裡去吃苦,學業也丟了,家庭也丟了,一生的幸福也丟了,實在可惜。由可惜這一點,又慢慢想到張敏生許多好處,自己無故的拋棄他,實在沒有理由。這樣一想,心裡非常難過。她是早上看的報,由早到晚,人就象臟腑裡有病似的,說餓不是餓,說渴不是渴,只是一陣一陣心裡放著一團熱氣,鬱結一般。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晚飯也沒有吃,便倒到床上去睡了。睡也睡不著,那無情的眼淚,只在心裡一刻悔恨之間,便湧泉似的流了出來,把一隻白綾蘆花枕頭,染溼了大半邊。再又回想到洪慕修,雖然有幾個錢,又是個外交官,究竟年歲比張敏生大多了,論起學問人品來,也不如張敏生。

自己圖了物質上的享受,犧牲了真愛情,犧牲了學業。甚至於許多的朋友,都以為我無情無義,看不起我,於是又犧牲了人格。越想越不對,越想越悔,再想張敏生對我很平淡,也還罷了。偏是他又出了家,不說我良心上過不去,我還有什麼臉見人啦?想到這裡,就萌了死念。看見桌上,有一把剪刀,猛然間爬起來,便拿在手上打算自殺。當她伸手拿著剪刀之時,恰好洪慕修從外面走進房來。說道:「你不是不舒服要睡嗎?怎樣又爬起來了?」蔣淑英道:「我睡不著,起來要茶喝呢。」

洪慕修和她說話之時,一看她臉上淚痕狼藉,很是詫異。又見她手上拿著一柄剪刀,只向身後藏掩。連忙上前,將剪刀奪了下來,握著她的手道:「你這是做什麼,瘋了嗎?」他不問猶可,洪慕修一問,蔣淑英哇的一聲,哭將出來。洪慕修摸不著頭腦,說道:「好好的,怎麼樣鬧起來了?真怪呀。」蔣淑英倒在床去,便伏在枕頭上,只管息率息率的哭。洪慕修坐在床沿上,側著身子,一隻手握住她的手,一隻手給她理鬢髮。低著頭,輕輕的問道:「你倒是說,為什麼事受了委屈。只要是我錯了,我都可以認錯。」蔣淑英這一團委屈,怎樣說的出來?說出來了,又顯然是不滿意於洪慕修。所以問的他儘管問,哭的還是儘管哭。洪慕修頓腳道:「這真是急死人了。你一句話也不說,倒儘管是哭,這樣拚命的哭,就哭出道理來嗎?」蔣淑英道:「你不要誤會了,我並不是埋怨哪一個,也沒有受哪一個的委屈。我想我的事做錯了,心裡難受。」洪慕修聽她的話音,已經明白了一半,故意問道:「你有什麼事做錯了?我很不明白。」蔣淑英道:「你不明白就算了,也不必問。」洪慕修道:「你鬧到這個樣子,我怎能不問哩?你設身處地和我想一想,能夠不問嗎?」

蔣淑英道:「你把桌上那個報紙的副張,仔細看一看,你就明白了。事到如今,叫我說什麼呢?」洪慕修聽了她的話,當真捧著報仔細看了一看。當他看到那篇《雪寺訪僧記》,上面有幾句說:據友好相傳,上人之所以皈依我佛,情海歸搓,實亦有託而逃。但言及於此,上人合十稱佛,作拈花微笑狀,不及一字耳。是真大解脫歟?

抑其蘊悲苦於中,以減口率歟?不可知也。雖然,上人愈如此,愈令旁觀者嘆息痛恨情場多不平事。塵海茫茫,使果有其人。一問上人身居蕭寺,閉門於深雪之中,亦有所動於中否?色即是空,我悟矣。

洪慕修看了這幾句話,知道蔣淑英受的刺激太深,便對她笑道:「你理他呢。

據我看,這一定是人家弄詭計的,來破壞我們的幸福。這出家是迷信的事,那姓張的是個學科學的人,和這些迷信,冰炭不相投,他怎樣會去出家。這一篇記,一定是他化名做的,正要你看見,好憐惜他呢。這種欺騙女子的手段,十分卑汙,虧你還相信他呢。「蔣淑英聽他所說,也有些道理。便道:」他怎樣知道我們就看了這份報,特意登在這上面。況且那篇記署名的人,就是那報館裡的記者。他化名冒充別人可以,在那家報館投稿,就冒充那家報館的記者,人家肯替他登出來嗎?「洪慕修道:」也許那報館裡的人和他認識,他託人家做的,也未可知吧?你這個傻子,不要上人家的當了。「蔣淑英經他這樣一再相勸,也就罷了。洪慕修總怕她還把這事擱在心上,又再三的對她說:」這種事,在愛情場中,是很平常的。慢說姓張的並沒有出家,就是真個出了家,這也只好由他。無論是誰,到了演成三角戀愛的時候,總是兩個成功,一個失敗。設若這回我要得不著你,不是一樣的失敗嗎?據我想,豈但出家,恐怕性命都難保呢?「蔣淑英聽了,一撇嘴道:」得了,你說人冤我,你才真是冤我哩。「於是他倆說笑一陣,把這事就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