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 空起押衙心終乖鶼鰈不須京兆筆且訪屠沽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蔣淑英道:「那末,你怎樣不去找一個人跳舞?」洪慕修道:「我是可以去的,丟下你怎麼辦呢?我們看一會子,也就行了。」這樣的跳舞,足足鬧有兩點多鐘,蔣淑英看得樂而忘倦,一直等會也散了,方才坐車回家。

洪慕修在汽車上問道:「你覺得有趣嗎?」蔣淑英道:「有趣是有趣,但是這種的交際地方,我們當學生的人,不宜常來。洪慕修道:」那為什麼?「蔣淑英道:」太繁華了。「洪慕修道:」你這話就不對。人生不過幾十年光陰,不找些樂趣,老老實實的過著,那是何苦?尤其是人生的青春時代,是平生最美的一段歲月,若不在這個時候找一些快樂,到了年老,自己就有那種豪興,處處不得歡迎,也找不到一相當的伴侶,回想今日,可惜不可惜?「蔣淑英笑道:」照你這樣,青年人不應該做事,是應該玩的。「洪慕修道:」做事也要做事,玩也要玩,那些刻苦耐勞的人,我以為是沒有看透世事,究竟是個傻子。「蔣淑英到了這繁華場中,本來就受了一種衝動。加上洪慕修拚命鼓吹取樂主義,彷彿也覺得人生在世一場,為什麼不快活快活?那些到會的男女,一對一對,既得了精神上的愉快,物質上也是享受不盡。要說青年人,實在要這樣尋快樂,才算美滿。她心裡這樣想著,自己依傍著洪慕修坐在車裡,只是出神,她的手被洪慕修握住,也不覺得。

到了家裡,已然是夜深,老媽子伺候著茶水已畢,便已走開。蔣淑英喝了一盞茶,便要回房睡去,洪慕修道:「二妹,你別忙著睡,我有一句話問你。」蔣淑英道:「什麼事?」洪慕修道:「你明天果然要回學校去嗎?」蔣淑英道:「年考快到,我不能不去了。」洪慕修沉吟了一會,問道:「那是留不住的了。」蔣淑英笑道:「你雖留客,也不能讓客把正事都丟了呀。」洪慕修道:「二妹要是走了,小南兒就要鬧了。因為他丟不下你。」蔣淑英道:「沒有的話,至親莫過於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把他丟下,也就算把他丟下了。我和他有什麼深切的關係,哪有丟不下之理?「洪慕修道:」正因為他沒有母親,才要你呢。「說到這裡,洪慕修一看窗戶外面,夜色沉沉,萬籟無聲。於是又走近一步,放著很低的聲音面對蔣淑英說道:」二妹,我的一番心事,你還不能諒解嗎?我覺得我們要圖這一生的幸福,最好是合作。「蔣淑英自和他看跳舞以來,已經心神不定。及至他表示很懇切的樣子,要有話說,自己心裡就亂跳起來。便掉著身去,背對著洪慕修坐下。洪慕修搶著上前,握住了蔣淑英的手道:」淑英,我一顆心早就是你的了。我希望你記著你姐姐的話,可憐小南兒無靠,允許我的要求。「蔣淑英道:」姐夫,你放手,我有話和你說。

我老實告訴你,我是早與人有婚約的了。「洪慕修道:」我也知道一點。但是據我想,決沒有人象我這樣愛你。而且叫你嫁給那漂泊無依的青年,去吃辛苦,我也很是不忍。你今天晚上,沒有看到跳舞會里的那些人嗎?他們是多麼快活?你我二人,若是能合作起來,也就一樣的可以快活起來。你若是願意吃辛苦,不要幸福,那是你的自由。可是我若得不著你,我這幾個月的心事,付諸流水,我今生沒有一點希望了。我就死在你面前罷。「說著就跪了下來。蔣淑英道:」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儘管站起來說。「洪慕修道:」你不答應我的婚事,我就不起來。我不但無面見別人,而且無面見你。我這一生的幸福就靠你這一句話了,淑英!你忍心不答應我嗎?

你一點都不能憐借我嗎?你這一走,我只有兩條路,一是出家,一是自殺了。「說著,那聲音越短促越悽慘,竟會掉下淚來,於是舉起衫袖,在臉上擦淚。蔣淑英道:」這也不是什麼悲慘的事呀,你怎會哭起來?「洪慕修見她一說,越發的大哭起來。

嗚嗚咽咽,鬧個不止。蔣淑英坐在椅子上,他就伏在椅角上哭。蔣淑英本想詳詳細細解說幾句,無奈他哭得抬不起頭來,無詞可進,真鬧得蔣淑英沒奈何。只得說道:「你這也不是盡哭的事呀,有話你起來再說。」洪慕修道:「淑英,你答應了我的要求嗎?」蔣淑英道:「我也有我的苦衷,你讓我慢慢的對你說,你只管起來坐著。

你這樣子,倘若老媽子撞了進來看見,怪難為情的。「洪慕修道:」那我不管。你不答應,我是不起來的。「蔣淑英皺著眉頓著腳道:」你這樣子,叫我怎說話呢?「

洪慕修看她的樣子,差不多算是鬆了口了,這才站起來。蔣淑英道:「你對我這一番心意,我是很感激的。但是……」洪慕修一聽她說到但是兩個字,趕快的攔住說道:「你的事,我都知道。」只要你願意答應我的婚事,決沒有人有權干涉你。「

蔣淑英道:「雖然沒有人干涉我,但是我自己的良心可以干涉我。」洪慕修道:「我對你這樣表示誠意,難道還不能得你一分同情嗎?不然,為什麼答應了我的婚事,你良心就要干涉你?」蔣淑英道:「我不是那樣說。你不知道我還認識一個姓張的嗎?」洪慕修道:「認識他要什麼緊呢?無論男女,一個人總有幾個朋友。就是朋友關係密切,卻也不能干涉朋友的婚姻大事。」蔣淑英道:「你可知道,我和他的關係?」洪慕修道:「我全知道,你不用說了。你若不能允許我的要求,乾脆你就說個‘不’字,只要你說了這話,斷絕我的妄念,我自然有我一番打算。」

蔣淑英在洪家住了這久,受了洪慕修種種優待,心已軟了一半,這是不能堅決拒絕者一。加之,洪慕修是部裡一個秘書,對於物質上的供給,很是令人滿意。張敏生呢,只是一個窮學生。這其間,當然洪慕修可取,這是不能堅決拒絕者二。若談到感情,洪慕修目前的情形,簡直以性命相爭,這又是斷斷不能堅決拒絕者三。

惟其如此,所以總想洪慕修諒解,不要求婚。如要自己說出一個「不」字,卻沒有這種勇氣。但是要說答應呢,自己和張敏生雖沒有正式訂婚,但是兩人必然成為夫婦,都已預設。就是朋友方面,大家常常說笑,也成了公開的秘密。這時要拋棄姓張的,一來不忍,二來怕生枝節,三來怕外人議論。因此在允與扳兩上字上,自己都不能決定。當蔣淑英儘量猶豫的時候,洪慕修握著她的手,做很懇切或焦急的樣子,望她答應。洪慕修越是這樣,她越是沒有了主意。洪慕修道:「你到底怎麼樣?

你若是不做聲,我就算你預設了。「說時,將正屋門一關把背撐著門,靜靜的立著,聽蔣淑英的吩咐。到了這時,蔣淑英不依允,也只有依允的一法了。

到了次日,蔣淑英已不談上學的事,據洪慕修的意見,家裡正缺少人主持蒙政,蔣淑英嫁過來了,就不必到學校去,年考不年考,就不成問題了。她這天既然沒有到學校去,史科蓮料定了她已實行要嫁姓洪,也就不去再多她的事。可是此日下午,張敏生又到學校門房裡來,請史科蓮問話。史科蓮也不讓他上接待室,就在學校門口擋著張敏生,正色說道:「張先生我們並不是朋友。我不過因為密司蔣的關係,給你帶了幾回口信,並非我喜歡多這種事。你們的事還是請你們自己去解決。張先生常常到我們學校裡來,很不合適。我要說句很爽快的話,彼此都應該避嫌疑才是!」

張敏生拿著帽子在手上,微微的鞠了一個躬。說道:「我原因為密斯史非常任俠,所以敢來問一兩句話。而且我除了這裡,也沒有地方去打聽密斯蔣的訊息,只好來麻煩。既然密斯史認為不便,以後決不敢來煩擾。」說畢,抽身就走。自己正是滿懷悲忿,現在又被史科蓮說了幾句,越發的難受。他自己一人,一面走著,一面低頭想心事,抬頭一看,路旁有一家大酒缸,忽然想起喝酒來。於是走進酒店,就在那大缸邊坐下。

這種酒店,是極其簡陋,一個一丈來見寬的鋪面,東西橫列著兩口極大的酒缸,倒有一小半埋在上裡。缸面上,鋪著缸蓋,也象桌面似的。上面擺著幾小碟東西,什麼油炸麻花,花生豆,鹹鴨蛋之類。另外有一張一尺見方的桌子,橫擺在小櫃檯面前,上面也擺了幾個小碟子。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人,一杯酒放在小杭凳上架著,一隻手抱扶著膝蓋,一隻手扶著酒杯子出神。看他嘴上也有幾根稀稀的長鬍子,他不時的把手去慢慢理著。張敏生正和他對面,他也偷看了幾眼。這酒店裡,就是掌櫃一個人,沒有夥計,他正靠著櫃檯上幾隻小瓦壇,在那裡看小報,口中唸唸有詞。

只見張敏生進來坐下,連忙丟了報,笑著問道:「您來啦,喝酒?」張敏生道:「喝酒,來一壺白乾。有什麼下酒的?」掌櫃的一看他穿西式大衣,不是主顧,大概還是初次到大酒缸,笑道:「我們這裡,可沒有什麼下酒的。待一會兒,有一個賣燒肉的來,你可以切些燒肉吃。」張敏生道:「好!你先把酒拿來。」掌櫃在那瓦壇裡打了羊角壺一壺酒,放在他面前,又送了一份杯筷過來。這時張敏生又看喝酒的那人,穿了一件羊皮黑布大馬褂,反捲著一層衫袖。手腕上帶著一隻綠玉鐲子,完全是個舊式的人物。可是看他的胳膊,筋肉結實,那手指頭黃黑圓粗一個,並不像斯文人。他一雙眼睛,卻是垂下眼皮來看人,好像不肯露他的眼神一般。一張馬臉有幾個白麻子,臉上被酒氣一託,黃裡透紅,精神極是飽滿。張敏生一看,這人雖沒穿長衣,氣概非凡,恐怕不是下賤之輩,一時又猜不透他是何等樣人。這一來,倒把自己一腔心事,扔在一邊,不住的偷看他。自己悶悶的喝了半壺酒,賣燒豬頭肉的,揹著一隻小木盆,走了進來,把盆放在地下,自己也蹲著抬起頭來問道:「先生,要肉嗎?」張敏生笑道:「我不是先生。有幾個先生上大酒缸來喝酒的?」

這句話說了,連那個喝酒的鬍子也笑起來了。便搭腔道:「你老哥這話很對,可是象您這個樣子,到哪兒也有人叫先生。」張敏生拍著衣服道:「大概是這件舊大氅的原故吧?」一面說笑,一面買了一大塊豬頭肉。賣肉的切好,張敏生分了一半,送到那鬍子面前,說道:「老人家,這個送你下酒。」那人道:「咱們並不認識,你請我嗎?」張敏生笑道:「我請了您以後,就認識了。」那人道:「你這大哥說話痛快,我交你這個朋友,咱們坐到一處喝兩盅,好不好?」張敏生聽說,就把酒菜搬了過來,對面喝酒。後來一談,才知道這人叫袁衛道,前清是開鏢行的。現在沒有事,靠他兒子養活。他只說他兒子是一個學校裡的技術教師。張敏生道:「令郎就是袁經武先生嗎?老先生,失敬!失敬!」袁衛道笑道:「剛才你自己說了,這大酒缸沒有叫先生的人來,怎麼您也叫起先生來?」張敏生見他說話,極為痛快,便有些高興,和他喝酒吃肉鬧了一下午,問明瞭袁經武的地點,約著明日去拜會,會了酒賬便走出酒店來。

這時,淡淡的黃色日光,照在人家西邊牆上,空氣裡一點陽氣也沒有。那挾著塵土高飛的西北風,向人撲面而來,令人走路都抬不起頭。衫袖及脊樑上,只覺得一陣陣寒氣襲人。張敏生本想挾著酒興,到洪慕修家去,當面質問蔣淑英去的。這時酒被風一吹,在胸中盪漾起來,人有些支援不住。便叫了一輛人力車坐上,逕直回家去。正走到王府井大街,有一輛馬車,追上前來,偶然一看馬車裡面,坐著一男一女,笑嘻嘻地。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蔣淑英。張敏生也不知什麼緣故,只覺一股熱氣,由胸中勃發出來,直透心頂,一時天旋地轉,人幾乎要從人力車上跌將下來。馬車快一點,不多一會,已走到人力車子前面去了。正好馬車後那片玻璃窗,並沒有放下窗簾,在後面看那馬車裡面,蔣淑英和那男子並肩而坐,時時交頭接耳,很親密的說話。張敏生只是發冷笑,鼻子裡不住的發出來一個哼字的聲音。那馬車到了東安市場後門停了,蔣淑英扶著那男子下車,並排的走進東安市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