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要回學校,我怎敢攔阻。不過你一走了,我或者不在家,可憐我那孩子。「說到這裡,洪慕修就用手絹去擦眼淚,哽咽著說不下去。蔣淑英見他這個樣子,姐姐的靈柩,骨肉還未冷哩。那託孤的情形,彷彿還在眼前,怎樣能硬著心一定要走,只得暫且按下不提,過了一兩天再說。又過了兩天,自己覺得非回學校去看看不可。
但是隻要一對洪慕修說,他就哭喪著臉,叫人不好啟齒。這一天下午,外面很大的風,蔣淑英正圍著爐子向火。電話機鈴鈴的響起來,出於不意,倒嚇了一跳,因見屋子裡沒有人,便走上前接話。誰知打電話來的,正是史科蓮。她說:「你不回學校來嗎?我知道你那邊有事,本不願打電話來的。可是我看見前面號房裡,存著你的許多信,而且有雙掛號的,恐怕有要緊的信在內,我不能不告訴你了。」蔣淑英聽她那種口氣,都有氣似的。便道:「你沒有看我那些信,是哪裡來的嗎?」史科蓮道:「我怎樣能看你的信呢?」蔣淑英道:「不是說你拆我的信看,你沒有看看那信封上寫著是哪裡來的嗎?」史科蓮道:「我只看見那信封上寫了一個‘張’字,都是自本京發的。」蔣淑英道:「好好!我這就回來。」說畢,將電話掛上,便告訴洪慕修,馬上要回學校去。洪慕修道:「外面這樣大的風,你怎樣出門,明天再去罷。」蔣淑英道:「我有一個同學,害了病了,我非去看一趟不可。」說畢,走進屋子去,戴了帽子,披上圍巾,兩手把圍巾往前面向懷裡一抄,就要出門。洪慕修笑道:「二妹你真有事,我還攔得住你嗎?你看!這大的風就這樣走了去嗎?我到衣櫥裡,把你姐姐那件皮大衣讓你穿了去罷。我又不出門,車伕在家裡也是閒著,我就讓他送你去。」說畢,一迭連聲,嚷著車伕拉車。自己又忙著把那件皮大衣取了出來,雙手捧著,交給蔣淑英。蔣淑英以為人家的感意不可卻,只得穿上大衣,坐了他的包車,兜著風向學校裡來。
原來她的情人叫張敏生,早有白頭之約的,平常要有三天不見面,一定也有一個電話相通。現在二人有半個月沒有見面,也沒有通過電話,兩方面都有些著急。
在張敏生一方面,是不知蔣淑英為了什麼事,老是不見面。蔣淑英也就怕張敏生疑心,急於要見面解釋一番。她聽到說學校裡來了許多信,有姓張的寄來的,她就料到全是張敏生的信。只有他的來信,沒有我的回信,他豈不要更加疑心。因此一路在車上盤算著,要怎樣去解釋才好。偏是事有湊巧,在半路上,就碰見了張敏生,他穿著大衣,夾了一包書在肋下,在馬路邊上走。蔣淑英連忙就「敏生敏生」。張敏生一抬頭,蔣淑英早是跳下車來,迎上前去。張敏生看見她先是一喜,後來一見她身上穿了皮大衣,坐的是白銀光漆嶄新的包車,立刻又收住了笑容。蔣淑英道:「我遭了一件不幸的事,姐姐死了。這半個多月,我都在姐夫家裡,沒有回學校去,你知道嗎?」張敏生淡淡的答道:「我彷彿聽見說。」蔣淑英笑道:「我實在走不開,不然,我早就回學校,今天是同學打電話給我,說是我來了好多信,我猜這裡面就有你的信在內,所以急於要回來。」張敏生笑道:「急於要回來,是半個月後才回校。若是不急於要回來呢?」蔣淑英道:「你說這話,太不原諒了,你想我的姐姐死了,我在那裡和她照料一些家事,這也是應該的。」張敏生道:「你很對得住你令親,你令親也很對得住你。你看,你穿這皮大衣,坐著包車,簡直不象一個學生了。」蔣淑英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張敏生道:「這樣大的風頭上,別把你吹凍了,你回學校去罷。我的意思,全在我寫的信上,你回去瞧我的信就知道了。」說畢,轉身便走。蔣淑英看他那個樣子,似乎已經氣極了,不過張敏生說的話,太不客氣,不好意思去叫他,自己也就轉身登車。到了學校門口,叫車伕自回去,一進門就見號房笑著迎了出來,說道:「蔣小姐你有好些個信在這兒。」說著,捧了一大捧信封,交給蔣淑英。她分了一半信,插在大衣袋裡,左手依舊疊了一大半拿著,右手便一封一封的拿開來看。從頭看到尾,倒有三分之二是張敏生寫的。
自己一面查信,一面走著,忽然有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說道:「咦!好漂亮。」
蔣淑英回頭看時,正是史科蓮。她先笑著道:「難為你,還記得回來。」蔣淑英道:「你別提,早就要回來,我那個親戚死命的留著,也是沒法。」說著,將眉毛皺了幾皺,微微的嘆一口氣道:「你以為我願意在那裡待著呢,真膩死我了。」兩人手搭著肩膀,一路說話,走進寢室去。史科蓮一看屋裡沒有人,笑道:「你再要不回來,不定要惹出什麼麻煩,你看那個朋友來的信那樣勤,他有多麼著急?」蔣淑英眼睛在看信,鼻子裡只哼了一聲。史科蓮因為人家看情書,不願在人家面前待著,自走開了。由五點鐘走開,直到七點鐘回來,只見蔣淑英還在看信。她人躺在床上,把那些拆開的信封,鋪了一片。手上拿著一張信紙,竟自發了呆。史科蓮道:「寫信的實在耐寫,看信的實在也耐看,怎麼你還在看信?」蔣淑英眼圈紅紅的,嘆了一口氣。史科蓮伏在床上,用手摸著她的臉,低聲笑道:「你兩個人不是很好的嗎?
這個樣子,似乎是鬧彆扭了。「蔣淑英道:」男子的心……「只說了一個」心「字,下面就說不出來了。史科蓮猜想著那些信上,一定有許多不客氣的話,越說是越引動她的心事的。便笑道:」記得你走的那一天,我和你一床睡,聽到你說了一晚上的夢話。今天我又要和你睡,看你說些什麼,也許又可以探聽你一些秘密出來。「
蔣淑英聽了這話,錯會了意思,以為不但情人疑心,連朋友都疑心起來了,心裡倒是有一陣難過。勉強笑道:「你今天非在我床上睡不可,看我又會說什麼話。」史科蓮笑道:「我管得著你這些閒事呢。」史科蓮說了這話,便拖著她起來,說道:「走!上自習室去罷,你也和那間屋子,太疏遠了。」蔣淑英道:「你先去,我洗把臉就來。」史科蓮信以為真,先走了。誰知一直下了自習室,那蔣淑英還沒有來,回到寢室裡,也沒有看見她。史科蓮心裡一驚,便在前前後後各寢室裡去找,始終也沒有看見蔣淑英的影子,心想莫非她出門去了。於是一直追到大門口來,問號房道:「你見蔣小姐出去了嗎?」號房道:「不是今天下午回來的嗎?沒有出去。」
史科蓮道:「她出去了,也許你沒有看見。」號房道:「我今天下午,沒有離開過這兒,出去了人我怎樣不知道?」史科蓮聽他這樣說,復身又轉回來。重新在樓上樓下,跑了一週。可是這時候教室裡的電燈,都已滅了,自己膽又小,不敢闖進去開燈,便一面走著,一面輕輕的叫「密斯蔣」。一直到下樓的地方,彷彿聽見一陣哼聲。不聽這個聲音,也還罷了。一聽這個聲音,史科蓮不覺毛骨悚然起來。恰好有一個老媽子走樓下過,史科蓮膽壯起來,便將老媽子叫住。問道:「你看看,那樓梯下是誰在那裡。」老媽子過去一看,不覺叫起來道:「這不是蔣小姐,這是怎麼了?」史科蓮聽說,心益發慌了,扶著樓梯的扶手,連跑帶滾的滾了下來。在電燈影裡,只見老媽子扶著蔣淑英上半截身子,讓她坐在地上。蔣淑英的棉袍,滾滿了塵土,就是臉上,也有半邊灰跡。頭靠著老媽子的腿,雙目緊閉,面前吐了許多粘痰和髒東西,袖子上還拖了一截。史科蓮搖了她兩搖,不見她作聲,哇的一聲叫了起來。這時,驚動了大眾,都跑近前來看。舍監也來了,看看這樣子,先叫人把她抬回房去。安頓好了,校醫也被學校裡請來了。他將蔣淑英的病一看,說道:「這是不要緊的,無非受了一點刺激,加上寒風一吹,就暈倒了。但是她腿上,有一處傷痕,又似乎是在樓上摔下來的一樣,好好的照應照應她,就會好的。」校醫看著去了,一會兒就送了一瓶藥水來。這可把史科蓮忙個不了,給她洗換衣服,足足鬧了兩三個鐘頭。蔣淑英醒過來的時候,夜已深了。史科蓮伏在床上,對著她的耳朵問道:「你這是怎麼了?我可嚇了一跳呢。」蔣淑英還沒有說話,先就流出兩行眼淚。史科蓮抽出手絹,緩緩給她揩臉上的眼淚。因對她道:「我很知道,但是這也很容易解釋的,為什麼要急得這個樣子?」蔣淑英道:「我實在憤極了。我除非死了,人家才相信呢。」史科蓮逆料張敏生來的信,一定有什麼過分的話,只是自己不好問,便默然的坐著。蔣淑英道:「你以為我真是病得這個樣子嗎?老實告訴你,是我上自習室的時候,站在欄杆邊,越想越氣,我也不知道怎麼著,似乎要極力鬧一下,才能痛快。想到那裡,我糊里糊塗就向樓下一跳,不料那一下,就跳得我昏天黑地。」史科蓮聽了,不覺笑起來。說道:「你這不是發傻,憑你在樓上往樓下一跳,就會跳著跌死嗎?既然不會死,跌得這樣七死八活,這算什麼意思?」
蔣淑英一想,這事實在做得極其幼稚無聊,也微笑起來。史科蓮見她精神好些,才放心去睡。
不料學校裡得了些風聲,小題大做起來,派人到蔣國柱家裡去報告,說他侄女病得重,請他領回去醫治。當報信人到蔣家的時候,恰好洪慕修在那裡。他就說:「小南兒念他媽,又念他小姨。不如把二妹搬到我那裡去調養,孩子有個伴,二妹在我那裡,也有人伺候。」蔣國柱就不大喜歡這侄女,因為得了哥哥一筆遺產,對於這侄女的教育費,不能不擔任。心裡巴不得蔣淑英早一天畢業,早一天出閣,減輕負擔。這種特別開支的醫藥費,當然是不願出的。洪慕修是個有錢的侄女婿,他既願戴上這一頂帽子,樂得贊同。因此這日上午,洪慕修就坐了汽車,到蔣淑英學校裡來,和學校當局說:接她回家去。蔣淑英雖然不願意洪慕修來接,她猜著是叔叔差他來的,就跟著上了汽車。不料車子一開,一直開到洪慕修家門口。蔣淑英人雖疲倦,可是她還能夠生氣的。臉色一變,在車子上就對洪慕修道:「姐夫,怎樣把我接到你家來,你送我到叔叔家去,或者醫院裡也可以。」洪慕修道:「我並不是把二妹接到我家來。因為我那孩子,念你念得嘴都幹了,我實在不忍。我特意把車子繞到門口來,讓他來看一看你,也許以後就不念了。你身體不好,請不必下車,我去抱他出來。請你看在他母親面上,你哄他兩句話,回頭我就送你到醫院裡去。」
這幾句話,說得蔣淑英心平氣和。一會兒工夫,洪慕修在屋裡把小南兒抱出來。他一齣大門,就嚷著。「小姨小姨。」洪慕修將他送進汽車來,說道:「你念了兩天兩夜的小姨,現在小姨來了,你去親熱親熱罷。」蔣淑英撫摩著他的小臉,笑了一笑。洪慕修不等她說話,又把小南兒抱下車來,說道:「你不要吵你小姨了,小姨不舒服呢。」小南兒兩隻手抱著汽車門。又哭又嚷道:「不!不!我要小姨。」帶小南兒的那個乳孃,也走了出來,對蔣淑英道:「蔣小姐,這孩子真惦記著,你到家裡來坐一坐罷。」蔣淑英看見這樣,心裡也是老大不忍,只得下車,由乳孃攙了進去。這裡洪慕修告訴汽車伕,讓他把汽車開走。可是學校裡的史科蓮,她還以為蔣淑英是到醫院裡去了,這天下午特意打了一個電話到蔣家,問是什麼醫院。那邊是老媽子回電話,說是不知道。史科蓮不得要領,未免有些放心不下,就決定親自到蔣淑英叔叔家去探問。
這一天過了,次日便是星期日。又恰好天氣和暖,便到蔣國柱家來訪問。後來一問到蔣淑英在洪慕修家裡養病,不覺替她捏了一把汗。本想到洪家去看看,轉身一想,一來自己不認得洪慕修,二來這一去,又似乎有些刺探人家秘密的嫌疑,萬萬去不得。如此一想,就把去看病人的念頭打消。自己一面走路,一面替蔣淑英想想,以為她這種行為不對。前晚既然有跳樓之舉,當然對於自己的行動要洗刷一番,怎樣昨日又重到洪家去?自己這樣一面想一面走路,信腳所之,自己沒留心到了什麼地方。及至自己醒悟過來,糟了,這並不是回學校的路。到學校去,應該是往北,現在卻是往南,正來個反面了。一看走的地方,彷彿到楊杏園那裡去不遠,自從得了人家的幫助,並沒有向人家道謝一聲。今天走得順路,何不去作個順水人情?有了這個主意,僱了車子,一直就到楊杏園家門口來。這拜訪男客,自己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走進門,渾身就覺得有些不舒服,一看眼前並沒有人,又不好意思高聲問人,便故意將腳步放重,又輕輕的咳嗽了兩聲。但是她雖有這樣使之聞之的意思,始終沒有見人出來。躊躇了一會子,又退出大門去。一看門框上有電鈴的紐子,便按了一下電鈴。一會走出一個人來,上下打量一番,便問找誰?史科蓮道:「這兒是楊宅嗎?」那人道:「這兒姓富,不姓楊。」史科蓮問頭一句話,就碰了釘子,臉上紅將起來,回頭就要走。還是那人道:「我們雖不是楊宅,這裡可住著有個楊先生,你這位小姐是找他的嗎?」史科蓮道:「對了,他在家嗎?」說到這裡,看那人有些驚訝的樣子似的,便又道:「從前這裡不是有個李太太嗎?我就是……我就是她的親戚。」那人道:「您貴姓?」史科蓮道:「我姓史。楊先生若是不在家,他回來的時候,就請你告訴他一聲罷。」說畢,抽身又要走。那人道:「請你等一等,我給你進去看一看,也許在家裡。」史科蓮聽說,便站在門外。一會兒,楊杏園親自出來說道:「哎呀!史小姐,今天何以有工夫來?請裡面坐。」楊杏園把她讓到後進那一間客房裡來,對面坐下,先寒暄了兩句,便問史小姐喝咖啡的嗎?史科蓮道:「不必客氣了,我們總也算很熟的人哩!」楊杏園笑道:「是一個朋友送了一些咖啡和外國點心,我是很酸澀的,自己沒有把它吃了,留著待客呢。」於是楊杏園一面叫聽差去煮咖啡,一面盛四玻璃碟子可可糖檸檬餅乾之類,放在茶几上。
史科蓮正愛吃這些東西,也就不客氣,隨便的吃。一會聽差將咖啡煮熟了,楊杏園又親自取出一碟糖塊來,放在史科蓮面前。笑道:「鄉下人學外國排場,是學不來的,這糖只好用手來拿了。」說著拿了一塊,放在自己杯子裡。又道:「請你多放上一點糖罷,也沒有牛乳哩!史小姐在令親府上,沒有看見這樣喝咖啡的樣子吧?」
說著,將手上的大茶杯舉了一舉,又把那個大白鋼茶匙,舀了咖啡便喝。史科蓮見他談論風生,不覺把進門時的拘束狀態,解釋了許多。便問密斯李沒有來信嗎?楊杏園道:「兩個禮拜前來了一封信。曾提到了史小姐的事。看那樣子她是很惦記的。」
史科蓮道:「她的那番盛意,我今生是忘不了的。就是楊先生種種協助,我也非常的感激。」說時,低頭用茶匙攪咖啡。楊杏園道:「這事若是老說起來,讓人家聽見,未免寒磣。萬望以後不要提,若是真要再提的話,我就不敢和史小姐見面了。」
史科蓮見他說得這樣懇切,笑道:「天下哪有協助了人,還不要人領情的。」楊杏園道:「這是極小的事,也值不得領情呢。不要提罷,不要提罷。」史科蓮不能說,也就只笑了一笑。她從前在李冬青一處,和楊杏園見面,大半都是和李冬青說話,和楊杏園交情尚淺,就無甚可說。現在少了一個李冬青,越發找不到什麼話談。所幸楊杏園的態度,極其自然,先問問學校裡的組織,後又談談李冬青的身世,史科蓮只是吃著糖,喝著咖啡,臉上帶著笑,跟著話音,附和一二句,坐談了一個多鐘頭,總算談得還不寂寞。史科蓮因不願久坐,便告辭要走。楊杏園看她很受拘束的樣子,也不再留,便進屋子去,將幾盒已經開封了的糖,疊在一處,交給史科蓮道:「請不要嫌吃殘了,帶回學校去,留著看書的時候解渴罷。」史科蓮笑道:「吃了不算,還要帶了走嗎?」楊杏園道:「我原不客氣,我才把這東西相送,若是不受,那就嫌它是吃殘的東西了。」史科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真不客氣了。」於是將幾隻糖盒疊在一處,夾在肋下,和楊杏園鞠了一個躬,說聲「再會」。楊杏園道:「有工夫的時候,也許親到貴校來奉看,今天算是很怠慢了。」一面說著,一面送她出了大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