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擁絮聽嬌音惺忪溫夢煨爐消永夜婉轉談情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次日是蔣淑英先醒,一看窗子外面的雪,堆得有上尺厚。再一看那頭,還放著史科蓮一件夾襖。心想這要不給她一件棉衣服穿,今天真要把她凍僵了。於是自己下床來開了箱子,取了一件舊小毛皮襖,放在床上,自己卻另換了一件旗袍。史科蓮也被她驚醒了。蔣淑英怕她不肯穿,先就對著她耳朵邊說了一陣,然後說道:「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得陪著,你暫且穿一穿,到了晚上,你脫還我,你看怎麼樣?」史科蓮道:「陪你到哪兒去,你先說出來。」蔣淑英伏在床沿上,笑著對她耳邊道:「你不是早就笑我,要辦這樣,要辦那樣嗎?現在有幾樣東西,我倒真是要辦,你好意思不和我去嗎?」史科蓮聽說,一頭往上一爬,笑著問道:「喜信到了,什麼日子?」蔣淑英伸出一隻手,連忙捂著她的嘴道:「冒失鬼,不能對你說,對你說了,你就嚷起來。」史科蓮分開她的手,笑道:「去我是跟你去。你必得把實話先告訴我。」蔣淑英道:「那是自然。起來吧,快要吃稀飯了。」史科蓮當真披上皮襖,走下床來。不過身上穿了人家一件衣服,同學雖然不知道,自己總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讓人看出來了。於是又穿上一件藍布褂子,將皮襖包上。其實天氣冷,換一件衣服,這是很平常的事,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吃稀飯之後,緊接著上課。

一直把一天的課上完了,蔣淑英也沒有說出買東西的話。到了下午,寢室裡的爐子,學校當局,已經趕著安好了,爐子煽著火,滿室生春,已經不冷了。史科蓮又問蔣淑英道:「你不是說上街嗎?現在怎麼樣?」蔣淑英道:「地下這樣深的雪,怎麼上街,明天會罷。」史科蓮道:「早上說的時候,沒有下雪嗎?」蔣淑英笑道:「傻子呀,早上說的話,我冤你的哩。」史科蓮道:「你冤我,那不成,那我不穿你的衣服。」說著,就解鈕釦。蔣淑英走上前,將她按住,說道:「你好意思嗎?

你明天脫還我也遲嗎?「只見房門外,老媽子叫道:」蔣小姐,您的信。「蔣淑英接過信來,老媽子道:」送信的還在大門口站著,等您的回信哩。「史科蓮聽說,連忙跑上前來,問道:」什麼事,又約著上中央公園會踏月嗎?「蔣淑英道:」別胡說了,是我姐姐來的信。「史科蓮道:」這大雪,你姐姐巴巴的專人送封信來作什麼?「蔣淑英道:」我也不知道,只說叫我連夜就去,前幾天她倒是害了病,我打算後天禮拜瞧她去呢,難道她的病更沉重了嗎?「史科蓮道:」這信是誰的筆跡呢?「蔣淑英道:」是我姐夫的筆跡哩,我就為這個疑心啦。「史科蓮道:」這大的雪,你打算就去嗎?「蔣淑英道:」他這信上,又沒寫明,我很著急,非去看看不可。「因對老媽子道:」你對送信的人說我就去,他先回去罷。「蔣淑英說畢,帶上手套,披了一條圍巾,匆匆的就往外走,到了大門口,自有許多人力車,停在那裡。僱了車坐上,一直就向她姐夫洪慕修家裡來。這時天上雖不下雪,可是風倒大了。風把屋上積雪,颳了下來,如微細鹽一般,吹得人滿身。蔣淑英在車上打了兩個寒噤。心想,我那姐夫是個促狹鬼,別是成心冤我來的吧?這樣的風雪寒天,他要和我開玩笑,我對他雖不能怎樣,我一定要嘰咕我姐姐幾句的,洪慕修這東西嬉皮笑臉,最不是好東西,他冤過我好幾回了。

她坐在車上,一路這樣想著,究竟猜不透是什麼事。說是姐姐病重得連信都不會寫的話,究竟不敢信。他家裡有電話,為什麼不打個電話通知我哩。一直到了洪宅門口,才不想了。但是那個地方,先有一輛半新不舊的汽車停在那裡。進門之後,那門房認得她是老爺的小姨子,便叫了一聲「蔣小姐。」蔣淑英道:「這門口是誰坐來的汽車?」門房道:「一個日本松井大夫,剛進門呢。」蔣淑英聽了這話,不由嚇了一跳。問道:「是太太病了嗎?」門房道:「是,病重著……」蔣淑英不等他說第二句,一直就往裡走。這時雖然天還沒有十分黑暗,走廊下和上房門口的兩盞電燈,都上火了。隔著玻璃窗子,只見她姐姐臥室裡,人影憧憧,卻是靜悄悄兒的,一點聲音也沒有。身不由主的,腳步也放輕起來了。走進房去,只見洪慕修哭喪著臉,坐在一邊。一個日本大夫,穿著白色的套衣,站在床面前,耳朵裡插著聽脈器的橡皮條。手上按著聽脈器,伏著身子,在那裡聽脈。她姐姐蔣靜英,解開了上衣,敞著胸脯,躺在床上,那頭髮象抖亂了的麻團一般,散了滿枕頭,臉上自然又黃又瘦,那眼睛眶子,可又大了一個圈,而且陷下去許多。蔣淑英見大夫瞧病,隱在身後,就沒有上前。洪慕修看見她進門,站起來,含著苦笑,點了一點頭。一會兒,那日本大夫將脈聽完了,迴轉頭來,和洪慕修說話。洪慕修這才對蔣淑英道:「難得二妹妹冒著大雪就來了,你姐姐實在的盼望你呢。」蔣淑英先且不答應他,便走到床面前執著蔣靜英的手道:「姐姐,你怎麼病得這樣厲害?」蔣靜英點了一點頭,慢慢的說道:「先原當是小病,不料……唉!就這樣……一天沉重一天。你來了,請兩天假罷。」說著又哼了兩聲。這時那日本大夫正和洪慕修在外面屋子裡談話,蔣淑英要去聽大夫說她姐姐的病怎麼樣,也到外面屋子裡來。只見那日本大夫,一隻手夾著一根菸卷,在嘴裡吸著。一隻手伸出一個食指,指著洪慕修的胸面前道:「她這個病,很久很久就……」說到這裡,拍著腹道:「就在肚子裡了!這是不好的,很不好的。」說著伸出五個手爪,向上一託道:「不過是,不過是,沒有……沒有什麼……沒有發表出來。現在……她把病發大了。」這時,兩隻手向二面一分,又道:「所以現在很不好辦,明白不明白?」蔣淑英聽那日本大夫的口音,她姐姐的病,竟是沒有什麼希望了,心裡不免著了一驚。正想插嘴問一句話,只見她姐姐五歲的男孩子小南兒,牽著乳媽的手,從外面進來,他見了蔣淑英,就跑了過來牽著她的手叫「小姨」。蔣淑英蹲下身子去,兩手抱著他,問道:「南兒!你從哪裡來?今天我來急了,忘了帶東西給你吃,你生氣嗎?」南兒道:「媽不好過,叫我乖乖的呢,我不生氣。」蔣淑英見他那個小圓臉兒,又胖又白又紅,把兩個指頭撅了他一下,又對臉上親了一個吻。笑道:「你這小東西,嘴是會說,不知道這兩天真真乖了沒有?」乳媽道:「哪兒呀?我就不敢讓他進來。」蔣靜英在裡面聽見南兒說話,便道:「乳媽,把南兒帶進來我瞧瞧。」蔣淑英聽說,便抱著南兒坐在床沿上。蔣靜英撫摩著他的小手,說道:「我死了倒不要緊,丟下這小東西,誰來管你?」又問道:「孩子,我要死了,你跟著誰?」南兒用手摸著蔣淑英的臉道:「我願意跟小姨。」洪慕修正走進房來,聽見了他們所說的幾句話,笑道:「小姨她哪裡要你這樣的髒孩子。」蔣靜英嘆了一口氣,說道:「跟是不能跟小姨,將來被後孃打得太厲害的時候,請小姨出來打一打抱不平,那就成了。」蔣淑英道:「姐姐說這樣的喪氣話作什麼?這大的小孩子,他知道什麼呢?」蔣靜英慢慢的說道:「你以為我是說玩話呢,瞧著罷。」洪慕修看了一看他夫人,又看了一看他小姨,坐在一邊默然無語。蔣淑英坐在床沿上,給她姐姐理著鬢髮,露出雪白的胳膊。

胳膊受了凍,白中帶一點紅色。骨肉挺勻,非常好看。洪慕修想道:「我這位小姨,和她姐姐處處都是一般,惟有這體格上,比她姐姐更是豐潤,很合新美人的條件。

聽說她有了情人,不知哪個有福的少年,能得著她呢。「蔣靜英看他呆坐便問道:」你連累了兩晚上,應該休息休息,今晚上你讓妹妹陪著我罷。「蔣淑英道:」不,我還是在外面廂房裡睡。「洪慕修道:」你床上弄得亂七八糟的怎樣要人家睡?「

蔣淑英怕她姐姐也會誤會了,說道:「我不為的是這個。」說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用手去整理床上墊毯,又拂了一拂灰。蔣靜英道:「你還是在我這裡睡罷,你晚上睡得著,定比他清醒些。」她也不願違拗病人的話,只得依著她。這屋子裡獨煽了一個爐子,很是暖和,爐子上放了一把琺琅瓷壺,燒著開水,噗突噗突的響。

到了十二點鐘以後,老媽子和乳媽,都睡覺去了,只剩蔣淑英一個人。她便在靜英枕頭邊,抽了一本書看。這書是一本《紅樓夢》,正是她在病裡解悶的,蔣淑英就著電燈,躺在一張軟椅上看,約摸有兩小時,房門輕輕的向裡閃開,洪慕修先探進一個腦袋,然後側著身子,緩緩而進。蔣淑英一個翻身,連忙坐了起來。洪慕修向床上指了一指,問道:「她醒過沒有?」蔣淑英將書放在椅子上,站起來對床上望了一望,說道:「大概沒有醒呢。」洪慕修順便就在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望著書道:「二妹,你真用功。這一會子工夫,你還在學堂裡帶書來看呢。」蔣淑英道:「哪裡呀,這是姐姐看的一本《紅樓夢》呢。」洪慕修笑道:「現在的青年,總說受家庭束縛,我以為比起老前輩就解放得多了。譬如看小說,什麼《聊齋》、《西廂》,從前男子都不許看的,不要說這樣明白的淺顯的《紅樓夢》了。現在不但男子可以自由的看,女子也可以自由的看,這不算是解放嗎?」蔣淑英笑說:「其實人學好學歹,還是看他性情如何,一兩部小說,決不會把一個人教壞的。」洪慕修道:「你不要說這話。」說到這裡,昂頭望著天花板,咬著嘴唇皮,笑了一笑。然後說道:「不瞞你說,我本來就是一個老實孩子,自從看了這些愛情小說以後,不知道的也就知道了。後來遇見她,」說著,手望床上一指道:「就把小說上所得的教訓,慢慢地試驗起來了。」蔣淑英聽他所說的話,太露骨了些,只是對著微笑而已,沒有說什麼。洪慕修又問道:「二妹,你看這《紅樓夢》,是一部好小說呢,是一部壞小說呢?」蔣淑英笑道:「在好人眼裡看了,是好小說,在壞人眼裡看了,也就是壞小說。」洪慕修將手一拍道:「二妹說的話真對,你真有文學和藝術的眼光。」蔣淑英心裡想,你又是這樣胡恭維人。學一句話,何至於有文學眼光,又何至於有藝術眼光。洪慕修見蔣淑英含著微笑,以為自己的話,恭維上了。又道:「二妹,你的文學天才很好,為什麼要進職業學校,去學那些手工?」蔣淑英道:「我有什麼文學天才,連給朋友的信,都不敢寫呢。姐夫你這話不是罵我嗎?象我們學了一種職業,將來多少有點自立的本能,可以弄一碗飯吃。學了文學,又不能作一點事,反而把一個人,弄成柔懦無能的女子,那是害了自己了。」洪慕修笑道:「二妹,你還要怕沒有現成的飯吃。要自食其力嗎?」洪慕修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蔣淑英已經是懂了。卻故意不解,笑道:「不自食其力,天上還會掉飯下來吃嗎?」

洪慕修道:「我是常常和你姐姐提到的,一定要和你找一個很合意的終身……」。

蔣淑英聽他說到這裡,便站起身來,走到床面前,對床上問道:「姐姐,你要茶喝嗎?」蔣靜英睡得糊里糊塗的,搖了幾搖頭,口裡隨便的答應道:「不喝。」洪慕修這算碰了一個橡皮釘子,自然不好接著往下說,但是就此停住,一個字不提,也有些不好意思。當時抬頭看了一看壁上的小掛鐘,說道:「呀!一點鐘了。二妹要睡了吧?在學校裡應該是已睡一覺醒了。」蔣淑英道:「不忙,我還等她醒清楚了,要給藥水她喝呢。」洪慕修笑著拱拱手道:「那就偏勞了。那桌上玻璃缸裡,有餅乾,也有雞蛋糕,你餓了,可以自己拿著吃。」蔣淑英嫌他糾纏,便道:「你請便罷,不要客氣。」洪慕修只得走出去了。

自這天起,蔣淑英便住在洪家。無奈蔣靜英的病,一天重似一天,洪慕修不能讓她走。洪慕修雖在部裡當了一個秘書,不算窮,但是他的家庭組織,很是簡單。

就是一個車伕,一個聽差,一個乳媽,一個老媽子。平常小南兒跟乳媽在一邊,就是他夫妻兩人吃飯。一大半的菜,還是由太太自己下廚。現在蔣淑英來了,是她每天和洪慕修同餐。她是一個愛乾淨的人,因此每餐的菜,也由她手弄,不願經老媽子一手做成。一天蔣淑英將做的菜端上桌來,洪慕修看見笑道:「我真不過意,要二妹這樣受累。」蔣淑英道:「姐夫怎樣陡然客氣起來了?我們又不是外人,怎樣提得到受累兩個字?」洪慕修道:「怎樣不是受累,你在學校裡,還要幹這個嗎?」

蔣淑英道:「我這是幫姐姐的忙呢。設若你府上沒有用人,我能看著廚房裡不煽火嗎?」洪慕修道:「二妹說得有理,但是我也不能靜坐在這裡看著你作事。」於是也拿著兩隻碗,在飯孟子裡盛了兩碗飯。先把一碗放在蔣淑英的席上,然後才盛了自己的一碗飯。蔣淑英笑道:「越說姐夫越客氣起來了。」洪慕修道:「你能做菜,我就能盛飯,這就叫合作啦。」說著索性將碗裡的蒸鹹鴨,挑了兩塊肥厚的,夾著放到蔣淑英的飯碗上。笑道:「我前天才知道你喜歡吃這個。這是特意在稻香村買的南京鴨子哩。」蔣淑英笑道:「這樣說,我就不敢當。」洪慕修道:「這樣就不敢當,那末,你在這裡,不分晝夜的伺候病人,我更不敢當了。」蔣淑英道:「我希望我們以後都不要客氣,大家隨隨便便,你以為如何?」洪慕修道:「這個就很好,正是我盼望的事。」說時,洪慕修在盛飯,恰好蔣淑英的飯,也吃完了,洪慕修伸著手,就要去接碗。蔣淑英把碗望懷裡一藏,卻不肯要他盛。洪慕修道:「二妹,這就是你不對了,剛才你還說,大家隨隨便便,怎樣你首先就不隨便起來呢?」

蔣淑英道:「這是你和我客氣,我怎樣也隨便呢?」洪慕修笑道:「我哪是客氣,我是自己在盛飯,順便和你盛一碗啦,反過來說,你若是在盛飯,隨便和我盛,我也是不辭的。」蔣淑英笑道:「為了一碗飯,倒辦了許久的交涉。你真要盛,我就讓你盛罷。」說畢,當真笑著將碗遞給洪慕修,讓他盛了一碗飯。因為有了這種隨便的約束,以後誰要不隨便誰就沒理,蔣淑英也只得隨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