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明天就要拿出來,我實辦不及。「錢作揖道:」難道你忘記了嗎?下個星期就是他們竹社葉社和金竹君秋葉香題贈封號的日子,我們香社不出風頭則已,要出風頭,應該於這個星期,大事鋪張一下。到了下個星期,我們也可以和晚香玉題贈封號,和他們比一比。那末,運動報館,豈非刻不容緩?「富家駒道:」你這話說得也是。不過我一時拿不出許多,怎樣辦?「錢作揖道:」昨天我看見你那件灰鼠皮袍子很好。現在灰鼠是最值錢,你何不拿去當一下。過個幾天,有了錢把它再取來,也不妨事。「富家駒道:」這個使不得。要我自己去當,我是沒有進過當鋪門。叫聽差去當,我又不好意思說。「錢作揖道:」這樣辦罷。你把皮袍子交給我去替你當。明天我交當票子給你,你自己去贖。你看如何?「富家駒道:」不能當,我又怎能贖?「錢作揖道:」那也好,只要你出錢,我替你包當包贖就是了。「富家駒一想,除此也沒有第二個法子,只得照辦。他馬上在箱子裡取出那件嶄新的灰鼠皮袍子來,交給錢作揖笑道:」我還沒有上過身呢,倒要先進當鋪子了。「錢作揖道:」那要什麼緊,手頭不方便的時候,我就常噹噹。「富家駒拿了幾張報紙,將皮袍子包了。又栽了一張紙條,寫了一行字,是」請順文李梅軒兄「。粘了漿糊,貼在報上。錢作揖道:」你交給我去當,怎麼又叫我交給李梅軒。「富家駒道:」我哪裡是要你交給他,我怕他們看見了要問。你就說李梅軒要借我這件皮袍子去做樣。
這上面貼有現存的字條,證據確鑿,人家就不疑心我是隨口撒謊了。「錢作揖笑道:」你真也想的周到,別瞧你老實,例會辦事。「說著,夾了那包袱出門去了。次日上午,就在當鋪裡當了五十二塊錢。要了二十塊現洋,其餘的是鈔票,鈔票揣在裡衣口袋裡。現洋用一張紙包了,捏在手裡,然後來見明秋谷。他一見面就作了一個揖,說道:」事情是辦得了。不湊巧,遇到一個朋友,拉去上小館子,我身上又沒帶錢,就把整款花去了兩塊。我真不是存心,要存心我就是個畜類。「說時,把二十八塊錢,手裡託著問道:」你瞧成不成?成就請你帶去。不成我好帶回去,補上再送來。「明秋谷見他把錢已拿在手上,而且又說出這種話。那末,他用了兩塊錢,也許是真的。便道:」既然如此,你且交給我,這三十塊錢,又不是定價,有什麼少不得。不過要一個整數給人家,才好看些。到那時再說,果然要添我就給你添上罷。「說著,便將錢接了過去。錢作揖道:」我也就走了,明天聽你的回信。「明秋穀道:」這個時候,陳黃孽也還沒有上報館,我正好趕到他家裡去。我們一路出門罷。「他也找了一件馬褂套上,和錢作揖一路走了出去。錢作揖自去聽戲,明秋谷卻到陳黃孽家來。
這陳黃孽雖然是一個平常的新聞記者,但是排場是有的。門口掛了一塊「正陽日報記者住宅」的牌子。接上門房門口,就掛了一塊「傳達處」的牌子。小小一個四合院子,也不過一丈多見方,可是東西南北房,他一律都用牌子標起來。什麼客廳,書室,內室,分別得很清楚。明秋谷一進門,正要往裡閉,門房裡跑出來一個小聽差將他攔住。說道:「明先生你給我一張名片,讓我先進去回一聲罷。」明秋穀道:「得了,這一趟我沒帶名片,不要過虛套了。」小聽差道:「沒帶名片也不要緊,您先在此待一待。您不知道,我要不進去先說一聲,回頭老爺是要罵我的。」
明秋谷見他如此說,怕他真個捱罵,只得站在門洞子裡,讓他進去回稟。去了一會,他出來請明秋谷到小客廳去坐,然後陳黃孽才出來。他一見面,早是深深一點頭說道:「請坐請坐。」接上便操著他大八成的官話喊道:「來呀,倒茶來呀。」明秋谷和他多年的朋友了,知道他沾染官場的氣習很深,越客氣越禮節多。便道:「我只能坐一會兒,我就要走。我現在有一樁事和你來商量。」陳黃孽道:「什麼事?
總要我能辦得到罷。「明秋穀道:」那自然,辦不到的,我也不必來說。「說著又笑了一笑。然後說道:」現在有兩個朋友,要捧晚香玉,請你多幫一點忙。「陳黃孽風車般的搖著頭,說道:」不成不成!我一些朋友,無論是誰,也說她海派。虧你還玩過票的,怎樣來捧她。「明秋穀道:」也是沒奈人情何啦。我那朋友說,一兩天之內,就要請你吃飯。「陳黃孽道:」那倒不必。「明秋穀道:」不但請你吃飯,還要送東西給你呢。「陳黃孽笑道:」那就不敢當了。怎麼著,他想登一張相片嗎?「明秋穀道:」他倒不在乎此。希望你常常幫他的忙,他送了稿子來,都給他原文登上。「陳黃孽搖著頭道:」這就難了。報館裡犯一個捧角的名義,那都不去管它,我和晚香玉什麼關係,那樣捧她,又不是發了瘋。況且她那種角色,剛剛是半紅半黑的時候,也受不起人家大捧特捧。我要捧她,人家真要罵我陳黃孽瞎了眼哩。「明秋谷見他口風如此之緊,便在身上掏出二十塊現洋,疊起來作一注放在桌上。陳黃孽見他擺出一疊現洋,眼睛望著,便問道:」這是做什麼?「明秋穀道:」我原來知道你是一個清高的人,不敢用這一點小款來送你。可是我那個朋友,一定要我拿來,說是送給你買點茶葉喝。我受那方面重託,又沒有你的話,所以不敢代為拒絕。帶來了,聽憑你怎樣辦。「陳黃孽穿的是短小的西裝,兩隻手全露在外面。於是兩隻巴掌,互相搓個不住,笑著對明秋穀道:」你這朋友太……太什麼了。「
明秋穀道:「他也知道直接送錢來,欠雅一點。可是他有他的想頭,以為送錢來,由你自買東西,可以挑合意的。」陳黃孽道:「那絕對沒有關係,送東西錢都是一樣。只是我……」說著,把手又不住的互相搓著。明秋穀道:「他既出於誠意,你落得收下。只當他請你吃飯,你就不去,他酒席錢,不也是花了嗎?」陳黃孽道:「我憑了你老哥的面子,還能拒人於千里之外嗎?只是他那條件也特苛些。你想,來了稿子就登,這不太沒有限制嗎?」明秋穀道:「那當然只以捧晚香玉為限,除此以外,登不登仍在你。」陳黃孽用手抓一抓頭,又笑道:「真就這樣賤賣。」明秋谷聽他那口音,已有九分願意了。自己是二十八塊包辦下來的,多出一塊,就少賺一塊,萬萬松不得口。便將手扶著洋錢,捏著上面幾塊,只是轉動。口裡說道:「這又不是我的款子,只要前途肯出,我還有什麼不答應的。」說到這裡,明秋谷摸著那一把錢,就要往身上揣,陳黃孽大吃一驚,連忙將他的手按住,很親熱的樣子說話。說道:「你老哥這番盛意,我豈有不感激的。」說時,握住明秋谷的手,搖了幾搖,說道:「就是這樣辦罷。我還不知令友貴姓。」明秋穀道:「說起來,這人你也應該知道。他是在各報常常投稿的富家駒先生。署名是‘醉玉少年’。」
陳黃孽道:「知道知道!他的文字做得很好,若是到我們這報上來發表,我們是極端的歡迎的。」口裡說著,眼睛可不住的看那堆洋錢,心想如何才能到手?明秋谷的眼睛,比他的眼睛更厲害,卻又不住的偷看他的眼神,恰好聽差端上茶來,陳黃孽將明秋谷面前的洋錢移了一移,然後將茶杯放在一堆洋錢裡面。說道:「你這錢收起來吧?我若先收了錢,彷彿對富先生不客氣一點。」明秋穀道:「那倒不要緊,這是他願意的。」明秋谷說著,那錢依舊擺在桌上。陳黃孽便把錢又移了一移,笑著說道:「既然如此,我只好收下了。」便順手將洋錢又一移,移到自己這邊來。
明秋穀道:「錢先生說,日內他一定請你吃飯,請你聽戲。有時候他來篇把稿子,你也要幫忙才好。」陳黃孽道:「只要是熟人,那都不成問題,何必一定要請我吃飯。」明秋穀道:「這也無非是大家敘敘的意思。不能說是奉請。」陳黃孽道:「既然這樣說,我一定是到的。你一說起這個,我想起來了。和你打聽一件事,聽說他們竹社明日請客,運動選舉票,你知道不知道?」明秋穀道:「有這個話吧?
我倒是沒有留心。「陳黃孽道:」可惡極了,他們沒有請你嗎?「明秋穀道:」他們的首領是袁友竹,和我們的意見不同,因為我們是反對金竹君捧秋葉香的呢。「
陳黃孽拍一下桌子,一巴掌撲在洋錢上說道:「好,我幫你的忙,捧秋葉香,反對金竹君。」明秋谷笑道:「那樣就好,明天請你坐包廂。」陳黃孽手握著洋錢,望回一縮,順便望衣袋裡一揣。然後伸出手來,捏著拳頭捶著桌子道:「金竹君的戲,平常得很,他們捧她,太沒有道理,我必定要出來罵罵。」二人正說得高興,聽差送上四五封信來,一把交給陳黃孽。他一看那信封,有兩個是西式的,都未曾封口,似乎是一封請柬。先抽出一封來看,果然是請柬,乃是竹社全體社員出的名字,日期就是明日。再開啟那一封,更好了,是金竹君自己出名請的。請的是後日,而且還是西餐。陳黃孽看了這個,又看了信,都放在一邊。明秋谷仍繼續的反對竹社。
說道:「你要大罵,我可以供給你的材料。」陳黃孽道:「剛才我不過是一句笑話。
你們一個捧竹,一個捧葉,我們何必幫一個打一個。況且金竹君……「明秋谷見陳黃孽立刻變了態度,也不知是何緣故。便道:」葉社的人,我認得一大半。就在這兩三天之內,他們有一種聚餐,我介紹你去客串。「陳黃孽道:」我哪裡登過臺,你這不是和我開玩笑?「明秋穀道:」不是要你登臺。他們聚餐,是專請捧秋葉香的黨人,不帶外客的。我叫他們下你一封帖子,請你去吃飯,豈不是客串?「陳黃孽聽了,摸著鬍子笑道:」我對秋葉香,向來很贊成的。他們就不請我,我也不會罵的。「明秋谷聽他口風有些轉了,索性說明白,便道:」日期就是後天,你務必到。回頭我打電話通知他們。「陳黃孽想後天已經有一餐了,兩餐並在一天吃,很不經濟。一個上午,一個下午,那還罷了。若又同是一個時候,只好算一飽,越發不是算盤了。便道:」我有一個約會,你們遲一天,成不成?「明秋穀道:」他們原打算今天晚上決定日子,這樣說時,就展期一天罷。「陳黃孽收了二十塊錢,各方面又請他吃飯,很是歡喜。明秋谷起身要走,又留著他坐了十分鐘,然後才送出來。
自次日起,他便接連大吃了三天。也是他的口福好,作到了第四天頭上,又是夕陽廬詩社雅敘的日子。陳黃孽原不是遺老名流,可是他作得來七絕五絕兩種詩,毛遂自薦也加入了這個詩社。他雖不出社費,好在社裡的人,都是名公巨卿,出得起錢的,讓他一人白來,也就沒有什麼影響。這社裡共有二三十位詩友,每會不見得盡來,也不至於不來,大概總到個上十位。這天是林雪樓太史作東,到的有趙春水,周秋舫,楊夏峰,葛冬雪,周西坡,孟嘯廬,梁蕉夢一十幾位。陳黃孽也在其中。大家先是把報上的新聞蒐羅出來,談了一陣。後來慢慢的就談到聽戲,葛冬雪便笑著對林雪樓道:「聽說你有好些時,沒上天橋落子館了。‘自有人間金翠喜,不妨日日上天橋,’風情大減了。」林雪樓笑道:「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
那邊趙春水笑道:「我得一聯詩鐘了,是‘蓮花落後金歸翠,秋葉香時客上樓’。」
於是乎大家哈哈大笑。座中也有一二位不懂的。便道:「上一聯即景生情,那是知道的。下一聯是什麼意思?」林雪樓笑道:「這也是給我開玩笑呢。因為這些時候,我總去看秋葉香的戲。當她要出臺的時候,我就到樓上包廂裡去。這不是秋葉香時客上樓嗎?」大家見他直認不諱,於是又第二次大笑起來。林雪樓一面笑著,一面用左手扯著右手的衫袖去擦眼淚。說道:「這孩子的戲真不能說壞,在現時這些坤伶花衫裡面,沒有人蓋得過她的。」周秋舫道:「這話當真嗎?」林雪樓道:「你也看過她的戲,你平心說,誰還能比她好?」周秋舫道:「我以為金竹君比她好。」
林雪樓道:「空說比她好不行,你得從色藝上仔細評判出來,那才能算數。」周秋舫道:「你不要性急,我慢慢兒的說給你聽。」林雪樓閉著眼睛,搖著頭道:「吾斯之未能信,姑妄言之。」周秋舫道:「論作工秋葉香跌宕有餘,而端莊不足。論唱工用力過剛,而圓轉欠周。金竹君就不然了。演青衣是青衣,演花衫是花衫。」
林雪樓不等他再望下說,已經是撅著鬍子,搖頭不已。正好陳黃孽在下手,回過頭便問陳黃孽道:「你是一個評劇大家,你說說看,秋葉香和金竹君的戲,是哪個的好?」陳黃孽一想,秋葉香金竹君都請我吃過飯,總算熟人。這裡林雪樓幫著秋葉香,他是一個太史。那邊周秋舫幫著金竹君,又是一個總裁,也都不能不幫忙。便笑道:「各有各的好處。」趙春水道:「雖然各有各的好處,不能兩個人的色藝,就一五一十,分得那樣平準,總有一個好些,一個差些。」陳黃孽吃了金竹君兩餐飯,比較是要袒竹的。可是他明知道,今日的東道主林太史,乃是一個捧葉最熱心的,要說秋葉香不如金竹君,又怕東家不快活。便笑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這是無法下定評的。」趙春水道:「怪不得你們評劇家,有許多白戲看。原來你連一個也不肯得罪。」林雪樓道:「你們不要吵,我有一個最公正辦法,來評判甲乙了。」大家聽了這話,就中止爭論,來聽他的辦法。要知他說出什麼辦法,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