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道了一聲「再見」,自去了。楊杏園心想,這人太心直口快些,越發不像以前了。心裡雖是這樣想,可是毫不考慮,一直就上車來。李氏母女,她們坐在一節茶房車上,三個人佔了兩把椅子。女賓走了九停九,只有史科蓮在這裡。楊杏園上車來,史科蓮李冬青一同讓坐。楊杏園見這地方,是這節火車盡頭的一端,不至兩面受擠,說道:「這地方很好,何以揀得的?」史科蓮道:「在密斯李未來之先,我們就和茶房接洽好了。」楊杏園道:「如此說來,倒要謝謝諸位了。」史科蓮想道:「這是人家的事,怎樣要你來謝謝,這也奇怪了。」但是楊杏園和李冬青,都未留意此層。李老太太道:「正是這樣。在北京住著,冬青許多朋友,就像姊妹一樣。
這一走起來,連我都捨不得。「史科蓮道:」你老人家府上搬走了,最是我心裡難受。除了密斯李待我許多好意不說,我有什麼為難的事,都可以來請教,現在找不到這樣第二個人了。「李冬青對楊杏園將眼皮一撩,又對史科蓮一笑道:」我有什麼幫助你的呢?說起來,也慚愧得很。「說畢,又正色對楊杏園道:」有一樁要緊的事,我幾乎忘記了。就是密斯史環境困難,大哥也是知道的。前次蒙大哥幫忙,我是不啻身受,以後還要大哥多多幫助。「楊杏園道:」都是朋友,這個我自在心裡。「史科蓮聽到這裡,要想找一句話來敷衍,先感謝李冬青好呢,先感謝楊杏園好呢?肚裡一劃算,先沉默了一會,等她想得話時,李冬青又談到別的問題上去了。
她見無機會可以插嘴,也只得緘默到底。李冬青和她坐在一張椅子上,楊杏園和李老太太又坐在一張椅子上,正是面相對。史科蓮坐的地方,正挨著窗子,便搭訕著對窗外看去,李冬青都看在眼裡。這時上車的人越來越多,亂轟轟的,大家也沒有心思細談。李冬青便道:「二位都回去罷。」楊杏園道:「不要緊,我上午沒事。」
李冬青便對史科蓮道:「你是要上課的人,何必在亂嘈嘈的地方坐著。」史科蓮心裡一活動,便笑道:「那末,我先回去了。」說著站起對李老太太一鞠躬,說道:「你老人家保重。」李冬青也站起來,便握著她的手,說道:「你要不時寫信給我。
據我說,你忍耐些,還是北京好。「史科蓮句句答應了,說不出所以然來。那一雙淚珠,在眼中活動,只差吊下來。她回過頭對楊杏園微微點了個頭,便低頭走去。
李冬青握著她的手,並沒有放,跟著後面,反送她下車去。走到月臺上,兩人對立了一陣。史科蓮的眼淚,究竟忍不住了,便在衣袋裡掏出手絹來擦眼睛。李冬青避著人,低下頭去,也把手絹偷著擦眼淚。史科蓮道:「只有你是我一個知己,現在你又走了。」李冬青道:「你好好的罷。我雖不在北京,我也不忘記你的,或者還在老遠的和你想法。北京我是丟不了的,我們將來總可以見面。」說著,握了她的手,又撫摩撫摩她的肩膀。看見她有幾根頭髮亂了垂下來,又一根一根給她清理著,扶到耳朵後去,又呆呆地對立一會。史科蓮道:「你上車去罷,仔細位子被人佔了。」
說畢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停腳回頭一望,李冬青還站在那裡。又叫道:「車上去罷。」李冬青只點頭,史科蓮乃揮淚而別。李冬青上得車來,猶自不住的用手絹擦眼睛。楊杏園想要拿一兩句話來安慰,又不知怎樣說好,只得默默的坐著,坐了一會,便對李冬青道:「到了漢口,就請你寫一封信來。今天是星期五,星期日你們可以到漢口,下個星期三四,我可以接到你的信了。」李冬青忍不住笑道:「人還沒有走呢,怎樣就算到來信這件事上去了。」楊杏園被她一指破,又沒有話說了。
李冬青道:「大哥以前曾說過,將來要在報館裡添晚間的工作。我想冬天來了,風雪霏霏的半夜三更回家,未免太苦,不就也罷。」楊杏園嘆了一口氣道:「唉!我也希望這樣,但是恐怕環境不允許我。」李冬青道:「大哥自己也不必太刻苦了。
上次曬冬衣,我看那兩件皮袍子,都有六七分舊了,應該換一件。「楊杏園道:」豈但是皮袍子!「李冬青又道:」我又想起來了。大哥床上那兩條棉被,大概也有年數了。「楊杏園道:」要添補的,多著呢!不但我自身,三幹裡外,我還有一個家呀。惟其如此,所以不能不奮鬥。「李冬青笑道:」還有一件,大喝濃茶,看夜書的毛病,應該改了。以後要注重體育才好,填詞做詩,總是發牢騷,我想也大可丟了。「楊杏園道:」你所說的,我都認為正當,我決不當作閒話。「李冬青道:」我也說不了許多,作客的人,自保重些。「楊杏園到了這時,心裡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便道:」我回去了罷。「說著站起身來。李冬青道:」離開車的時候還早,何妨再坐一會兒。「楊杏園聽說,復又坐下。只見一對青年男女,各穿著嶄新的衣服,由前面過去。這兩個人看見楊杏園,都笑著點了一個頭,滿面春風的,一同過去了。李老太太道:」這倒很像小夫婦兩口兒。「楊杏園笑道:」你老人家眼力不錯。他們結婚還沒有到一個禮拜,這是出門去度蜜月哩。那一個男的,是我的同鄉,所以我認得。他們都是新近畢業的大學生,早就約好了,畢業之後,等天氣涼了結婚。結婚之後,遊歷一個月。遊歷之後,再各人分頭去作事。「說時,楊杏園把臉往前一看,對李老太太道:」你老人家看看,他們不就坐在那前排?「李冬青和李老太太都回轉頭去看,只見他兩人坐在一排,含著笑容,牽牽連連的在那裡低聲說話。李老太太回頭來一笑,輕輕說道:」看他那樣子,高興是高興,可借美中不足,像我們一樣,都坐三等車。要是坐頭二等車,那就舒服了。「楊杏園道:」他們精神上也就舒服到十二分了,人心不要無足,有了精神上的舒服,還要圖身體上的舒服。「小麟兒正在椅子邊的路頭上,李冬青一手將他牽了過來,說道:」這裡比不得在家裡,你斯文一點。「說話時,她低著頭,裝著和小麟兒牽扯衣服。
楊杏園到這時,實在不願坐了,執著小麟兒的手道:「小兄弟,我們再見罷。」說畢,便站起身,李冬青知道他要走,實不能再留,也站了起身,垂下眼睛皮,可不敢仰視。楊杏園又和李老太太謙遜了幾句,迴轉身來,要想和李冬青告別時,只見她伏在窗戶上,一陣咳嗽,簡直不能間斷。自己不便問她怎麼樣了,又不忍當她咳嗽未完,便先告辭。半晌,李冬青才回過臉來。一面揉眼睛,一面微笑道:「這一陣咳嗽,真難受,不要在車上害起病來。」楊杏園站在這裡,已經痴了一樣,沒有說話,忽然「轟通」一聲,車子望後一閃,站立不住,一跤便跌得椅子上。抬頭一看窗外,那月臺上的人,一個個直挺挺的往後移動,原來車子開了,說道:「糟了,我怎麼沒有聽到搖鈴,也沒有聽到放汽笛。」站起身來,正打主意,李冬青早一把扯住他的衣服說道:「車子已開得很快了,怎樣下去呢?」楊杏園笑道:「也好,我多送你們一程,到長辛店,再下車回來罷。」李冬青也笑道:「不料我們還又多出一兩個鐘頭的盤桓,人生聚散,真是說不定呢。」於是索性從從容容的談起話來。
一會兒查票的來了,楊杏園搶先說明,補了票,一陣紛亂過去,又略談了幾句閒話,只聽見嗚嗚地一聲汽笛,楊杏園一驚道:「怎麼樣?就到了長辛店。」說時,火車已經停住。一望這邊窗外,鐵軌交叉,密得像蛛絲網一般,正是像長辛店的情形,趕快低頭由這面一看,月臺上立著的木牌,可不是寫明瞭長辛店?楊杏園生怕車開得快,便又向大家告辭了一番,立刻走下車去,自己站在月臺上,李冬青和李老太太都從窗戶裡伸出臉來,和他說話。李冬青道:「這要累得大哥一個人回京了。」
楊杏園道:「不要緊,到京只有幾十里路,一會就到了。」李老太太和楊杏園說了幾句話,自坐進去了,李冬青伏在窗戶上,和楊杏園對望著,彼此無言。相對了一會兒,李冬青在裡面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楊杏園,楊杏園接過茶,眼睛一看她那一隻白手,心裡想道:「現在為什麼兄妹名義所限,一握別之緣都沒有了。」他一面呷著茶,卻不住對李冬青扶著窗格的那隻手出神。喝完了茶,仍將茶杯遞迴,又對李冬青看了一眼。李冬青忽然垂眸一想,便把手指上那個小金戒指取出來,交給楊杏園說道:「這是一個女朋友送我的,我轉送大哥,作個紀念罷。」楊杏園接了戒指,真是喜出望外,連忙走進前一步,說道:「謝謝,我把什麼送你哩?」李冬青還沒有答言,只聽那火車頭上的汽笛,嗚嗚的響起來了。楊杏園道:「哎呀!怎樣就要開了?」當時心裡撲通撲通,不由得亂跳起來。李冬青伏在窗戶上依然未動,半晌,說道:「你早些回去罷。」李老太太,也伸出頭來,和他告別了兩句,馬上汽笛二次響,車身慢慢的往前移。楊杏園在月臺上跟著走,口裡雖和李冬青說話,可不知說些什麼。一轉眼,火車一快,李冬青已在四五丈以外,楊杏園跑著追了幾步,火車已去得遠了,便取下帽子來搖動。先還看見李冬青在窗戶上,後來只見一條手絹,在窗外招展。他呆呆的站在月臺上,直望著那火車越縮越小,小到沒有了,才回過臉來。
這時,月臺上已空蕩蕩的沒有人了,無精打彩,走出車站,在街上吃了一頓飲食,已是下午三點多鐘。順腳走去,只見空場邊,一群趕腳的牽著許多的驢子在那裡。楊杏園想道:「一個人在這裡等火車,實在無聊的很,不如騎驢子到西便門罷。」
自己一沉吟,幾個趕腳的便圍了上來。楊杏園也無心說價錢,揀了一匹健壯些的驢子,便一腳跨上,趕腳的只在驢子後腿一拍,四蹄掀開,便離了長辛店。這裡到京,正是一條寬闊的馬路,是將古來驛路加修的,兩面一望無際,只有些村莊上墳墓上的小樹林,點綴在莽莽平原裡。秋末冬初的天氣,日子很短,太陽已斜到驢子後邊去。兩邊道旁,有些樹木,大半都黃了。照著黃黃的日頭,在西北風裡面,瑟瑟篩著葉子響,一派蕭條景象。回頭一看,短叢楊柳樹外,一條長堤似的鐵路,穿破了平原,正是剛才和那人同車經過之處。如今呢,只落得斜陽古道,蒼茫獨歸,怎不腸斷?心想,你看這野曠天低,眼界空空,人生不是這樣無收拾嗎?我還回什麼北京,不如技發佯狂,逃之大荒罷。想到這裡,不覺滾鞍下驢,路邊一堆青草,六尺黃土,便成了他暫時棲息之所。這也真可說是「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