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酒食情人擲金留笑去脂粉地獄微服看花來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楊杏園將帽子戴得罩在額角上,只揀著燈暗處走。華伯平趕上一步,將楊杏園的衣服一扯,笑著說道:「你儘管大方些,別讓巡警疑心我們是一對扒手。」楊杏園笑道:「我們實在多此一舉,就穿了原來的衣服,也不見得巡警攔住我們,不許走蓮花河。」華伯平道:「說不換衣服去不得是你,說換衣服去不得也是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楊杏園笑道。「我這時滿身感覺不舒服呢。」二人一面說話,一面走,不覺就到了蓮花河,只見三個一群,兩個一黨的人,嘻嘻哈哈,在衚衕裡自由自在走,只有楊杏園和華伯平,倒像到了外國,失了主宰一般,二人儘管往前走去。華伯平道:「快要走完了,你怎樣不進去?」楊杏園笑道:「算了罷,我們就在外面看看得了。」華伯平道:「胡說,到了這裡來,哪還有不進去的道理?就是這裡罷。」說著把手對北一指。楊杏園一看,是一方白粉牆上,開了一個假的西式門。門裡面黑洞洞的,倒是門外面,撐著一個鐵架子,架上掛了盞悶氣玻璃煤油燈,發出一點淡黃的光。玻璃罩上,用硃筆寫了「三等來喜下處」六個字。華伯平推著楊杏園,就要他進去,楊杏園一閃,華伯平撲了一個空。華伯平道:「不好,只怕踩了屎了。糟糕糟糕。」這裡離街上的公用電燈又遠,昏昏暗暗的,又看不清地下。

楊杏園略微低了一低頭,笑道:「倒不是尿,你聞,還有一股酸臭氣,這是喝了酒的人,在這裡吐了。」華伯平走到街中心,將腳頓了兩頓,發氣道:「到底怎麼樣?

不去就回去了。「楊杏園笑道:」你瞧,倒發我的氣。你要是進去,我還能不跟著走嗎?「華伯平也笑了起來,說道:」你進去,我又不跟著嗎?「二人說著話,又走過了兩家,這地方亮些,上手是家燒餅鋪,下手是家大酒缸,中間一個小門縮排去,門口掛了一個尿泡燈籠。華伯平道:」就是這一家罷。「楊杏園笑道:」可以,你先進去。「華伯平道:」我的北京話,說得不好,你先進去。「楊杏園道:」這與北京話有什麼關係?「說時,有兩個人挨身而過,走了進去了。華伯平笑道:」我們跟著進去。「楊杏園笑了一笑,站著沒有動。華伯平望著那兩個人進去了,說道:」你看,人家都自自在在的進去了,我們怕什麼?你怕走得,我就走前。「

說著一鼓作氣的,很快的走了兩步便到了門邊。楊杏園心想,這不好半路抽梯的,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進門是一個小衚衕,對面照牆上,掛著一盞斗大的小玻璃罩子,裡面也有一盞煤油燈,照得衚衕裡,人影憧憧,看不清面目。走到照牆下,一陣尿臊味,直衝將來。楊杏園連忙將手握著鼻子眼,原來這地方,一拐彎,一扇小屏門。屏門左邊,星光之下,看得清楚,一列擺著三隻泔水桶,屏門右邊,是個小夾道,夾道那邊,一間茅房,正半掩著門呢。兩人剛要過屏門,一個女人的喉嚨,嚷了過來,說道:「孫子呀,別走,乾媽,你把他拉著呀。」原來一個痢痢頭老媽,伸著兩隻手,正攔住兩個短衣的工人,不讓走呢。一看那屋子,也是個小小的四合院子,紙窗戶眼裡,射出燈光來。東南西北,人語嘈雜,鬧成一片。院子西角上,站著兩個老頭,一個小腳婦人,一隻手扯住一個,前仰後合,一搖三擺,扭成一團。說道:「站一會兒,就有屋子了。走了是我的兒子。」黑暗下,也看不清楚那婦人是什麼樣子,只覺頭髮下面,紅一塊,白一塊,大概那就是人臉了。這時走過來一個穿黑衣的人,身上一股大蔥味,又是關東煙味,問道:「你二位有熟人嗎?可沒有屋子了。」楊杏園笑著對華伯平道:「我們兩人,沒有被拉的資格,走過一家罷。」兩人走出門,到大街上笑了一陣。華伯平道:「有趣有趣,只是走馬看花,有室邇人遐之感。」

楊杏園道:「有的是,我們再找得了。」說著大家也就不覺得難為情了。

接連走了三家,亂嘈嘈的,都是沒有屋子。一直到第四家,院子中間,有一根鐵絲,鐵絲上掛著煤油燈。兩個穿半截藍長衫的人,就在淡黃的光下唱大鼓書。那個彈三絃子的,有一下沒一下的響。打鼓的站在院子當中,跳一下,打一下鼓。口裡唱著,「公子當時上了馬啦,轉眼進了大東門呀,」最後一個語助詞,拖得極長,聽得渾身難受。他們走到院子中心,就有一個大個兒走過來,拖了一把大辮子,倒是勝朝遺民的樣子。一件短平膝蓋的藍長衫,全是油膩,人還沒上前,早有一股汗氣衝過來。他一副酒糟臉,又全是紅疙瘩,對著華伯平問道:「您啦,誰是熟人啦?」

華伯平倒怕得退了一步。楊杏園怕露出馬腳,反讓他們見笑,便說道:「沒有熟人。」

那大個兒喝了一聲,各屋子門口,就鑽出一個妓女來。他便指著道。「東邊屋裡排七,西邊屋裡排二,北邊屋子裡排四,吃柿子的排三。」說時,一個妓女提著褲腰,由右邊夾道里走過來。大個兒便指著她道:「打茅房裡出來的這個排二。」那妓女伸著脖子,對大個兒呸了一聲,說道:「打你媽屋裡出來,打你姥姥屋裡出來。」

華伯平看見,也就忍俊不禁。這個當兒,啪的一聲,背上著了一下,倒嚇了一大跳。

華伯平回頭一看,只見一張通紅的臉,兩個麻眼珠子直轉,在他身邊,原來是個妓女啦。這妓女一張雷公臉,抹了一層很厚的白粉,粉上的胭脂,又由眼眶上抹到下巴為止。她的臉色究竟如何,實在看不出,腦袋上又挽了一個腳魚頭,那泡花水刷得又光又溼,頭髮就像膏藥一般,光亮漆黑一大塊。她身上穿套綠色印花布的褲褂,褲腳吊的高高的,露出一雙粽子般的小腳,倒穿著水紅線的襪子,花布鞋。她眼珠在長的覆發裡一轉,嘴唇皮一掀,露出黃根牙一笑,說道:「別裝孫子,你打算我不認得你哩。」華伯平道:「怪呀,你怎麼認得我?」那妓女仔細一看,說道:「呵呀,可不是錯了。他不像您說話,這樣怯,您是南邊人吧?」說著又笑了一笑,說道:「給你沏茶,屋子裡坐。」楊杏園成心給華伯平開玩笑,說道:「得,就是那麼說罷。」那妓女聽說,橫拉倒扯,就把他二人拖進屋去。楊杏園進得屋內一看,一張大土炕,炕上鋪著一條舊席子,炕頭邊,疊著兩床棉被,用紅布掩蓋了。窗戶邊擺著一張小條桌,桌上有一把茶壺,幾隻茶杯,靠牆有一張方桌,桌上擺了些洋鐵瓶綠瓦盆之類,倒是有一個瓷碟子,用水養著一圈大蒜瓣,蒜苗青青的,出得有二三寸長。牆上掛著兩張麵粉公司的美女月份牌,兩邊配著紅紙對聯,寫著「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楊杏園心裡想,別看舊東舊西,倒也有三分雅趣。

楊杏園在這裡觀看屋子,那妓女早就把華伯平一推,推在一張有圈無靠的椅子上坐了。回頭就對楊杏園說道:「您也坐下。」楊杏園生怕她也站過來,氣味罷了,若是沾上不乾淨的毛病,豈不是笑話,連忙退一步,在門邊下一張椅子上坐了。這時,走進一個梳蹺尾巴頭的人,拿了茶壺出去,一會子工夫,把那茶壺送進來,塞在桌上的煤油燈下面。那妓女便斟了兩杯茶,先遞給楊杏園,後遞給華伯平。她很不客氣,隨身一屁股,便坐在華伯平大腿上。坐了還不算,把身子還顛上幾顛,瞅著楊杏園道:「過來過來,坐在一塊兒。」這一下真把華伯平急死了,連忙用手去推。

那妓女笑道:「你別忙動手呀。」華伯平這比大庭廣眾之中,碰了上司的釘子,還要窘十分。楊杏園先是好笑,後來看見他受窘,正要過去拉那妓女,忽然嗚哩嗚啦一聲響,嚇了一大跳,原來是一對嗩吶,配著一把梆子胡琴,在院子外唱蹦蹦兒戲。

那妓女聽見響,走過去掀開門簾子,探頭張看,華伯平這才脫了危難,接連吐了兩口唾沫。那妓女張望時,一個賣羊頭肉的吆喚著過來,那妓女便一蹲身子,坐在門檻上買羊頭肉吃。華伯平和楊杏園丟個眼色,知會他要走。楊杏園靠在那張桌子,偏著頭向壁子聽呆了。華伯平聽時,只聽見有人喊道:「小翠喜兒,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多花三吊,來!給大爺多上點洋勁。」就有個女子道:「你愛花不花!」那人又道:「什麼揍的,你冰老子。」楊杏園一回頭,笑著對華伯平道:「好文章。」

華伯平輕輕說道:「走罷。若再不走,我要死在這裡了。」楊杏園聽了,未免笑起來。一句回答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只聽見一陣皮鞋得得之聲,接上人的吆喝聲,桌椅打倒聲,瓷器撞擊聲,鬧成一片。那妓女早就往裡面跑,坐在土炕上,口裡說道:「他媽的又出亂子。」楊杏園華伯平聽了這種聲音,還以為是人打架。只見門簾子一掀,一群穿制服的人,手上託著槍,伸頭進來,對裡面人仔細看了一看。就在這個時候,對面屋裡,鑽出許多人,捆綁著兩個短衣漢子,簇擁著走了。所幸那些人掀開門簾,並沒有對人問什麼,依舊放下來。華伯平哪裡看過這種事情,不由得身上的熱汗,如蒸籠裡的熱氣一般,一陣一陣往外直冒。楊杏園也就不像剛才幸災樂禍的,把華伯平開玩笑,半晌不能作聲。這個時候,蹦蹦兒戲不唱了,賣羊頭肉的不吆喚了,賣硬麵餑餑的,唱話匣子的,唱蓮花落兒討錢的,全都沒有了聲息。院子裡隔壁屋子裡的男女叫罵聲,也都不聽見,立刻耳根清靜起來。華伯平問那妓女道:「這是怎樣一回事?」那妓女道:「今兒晚上不幹了,他媽的在這兒拿賊呢。

這一同,誰還來啊?「華伯平這才明白了,那身上的汗,才肯止住不出。他也不問這裡是什麼規矩,也不問楊杏園走不走,在身上掏出一塊現洋放在桌上,一掀簾子就走。楊杏園看見他走了,也跟著出來。那妓女不料華伯平這大的手筆,坐坐就出了一塊錢,心裡想這兩個南邊人,是一對傻瓜,不可輕易放走,飛奔了出來,拉著華伯平一隻手往後就拖。華伯平忘記了他是三等下處逛客,說道:」你拖我做什麼?「

那妓女笑道:「嘿!你瞧,還端起來了啦。忙什麼?還坐一會呀。」楊杏園用手對她一揮道:「今天這個樣子,能久坐嗎?」那妓女將頭一扭,望楊杏園撲了過來。

楊杏園趕緊將身子一閃,她沒有撲住。她於是一隻手扯著華伯平的衫袖,一隻手扯著楊杏園的衣服。笑著說道:「你們明天要來,不來……」楊杏園連忙止住道:「別罵人,我們南方人不信‘打是疼罵是愛’的那句話。」那妓女笑道:「你真矯情,明天可得來,不來我要罵哩。」華伯平楊杏園滿口裡答應來,這才脫身而去。

兩人出得大門,據楊杏園的意思,以為調查所得,材料太少,還要走一兩家。

華伯平吃夠了虧了,死也不肯,一人在頭裡往前便走。楊杏園拉不住,只得笑著在後跟隨。走了一陣,楊杏園喊道:「走慢些啊。」華伯平道:「我渾身不舒服,急於要洗澡呢。」路旁正歇了兩輛車子,僱了車便到澄清池來。夥計見著是笑吟吟地。

華伯平走進房間,將衣服脫下,連忙叫夥計放水。楊杏園笑道:「你也特做作,何至於急到這一步田地。」華伯平道:「你不知道,那一位在我大腿上坐了一下,有陣狐騷氣引起了我的噁心,我渾身作起癢來。其實也沒有什麼,不過心理作用,不洗澡不舒服罷了。」說時夥計將水放好,華伯平披了圍巾,走進浴室,便跳到澡盆子裡去。這時心裡一塊石頭方才落下去。洗到半中間,華伯平忽然記起了一樁事,不覺「噯喲」一聲。要知為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