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慕貞想著,也許他避什麼嫌疑,所以當著眾人的面,不和我親近。忽然又一轉想,要在往日,我是可以這樣想,這回他有半個月沒有寫信給我,今天又這樣裝聾作啞,分明是和我決裂了。本來我們只有兩個月和一二十封信的交情,也不算什麼,撒手就撒手罷。不錯,有一回我和密斯脫王在真光看電影,碰見了他,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你就和我惱了嗎?哼!你不理我,我還會理你?板著面孔,再望也不望畢波麗一望。這時演臺下紛紛舉職員,凡是女學生的熟人,都叫著密斯某某,笑著說道:「請你擔任一個罷?」這幾個女學生,都有人藉著事情前來說話。惟有烏淑芬朋友最少,就是有一兩個和她點頭的,也不過是見面禮,並沒有人表示舉她當職員的。
烏淑芬心裡想,回頭選舉職員揭曉了,女學生裡面就是我一個人落選,那有多麼難為情?我不如先走罷。便輕輕的對何慕貞道:「會場上一點沒有秩序,我們走罷。」
何慕貞見華波麗不很理她,抵在這裡很沒有意思。而今烏淑芬提倡要走,正合其意,答道:「好,我們走罷。」兩個人趁著大家在忙亂投票,就悄悄的走了。畢波麗在一邊,都看在眼裡。心想,你幸而只生得有這種漂亮,若是有密斯餘那樣漂亮,那還驕傲的得了嗎?他從前看見何慕貞是無處不好,現在心裡有了個餘瑞香,早就不把何慕貞放在心裡。況且他有好幾次碰見何慕貞和男學生在一處,更加教他難受。
今天對於何慕貞一點兒不客氣,才出了一口惡氣。何慕貞走了,會也散了。這會場裡就有人喊著畢波麗道:「密斯脫畢,我們這就到社裡去吧?」畢波麗回頭一看,卻是他荷花新詩社的社友辛文哲,便答道:「我這幾天詩興大減,做不出好詩來。
對不住,今天我是要誤卯的了。「辛文哲道:」好!你不去,那還成?豈不是唐詩裡面取消了李太白的地位。昨天我在《秋池》週刊上看見你那首《失戀之夜》,就好,這是成功的作品。「畢波麗道:」你的詩,也越發進步了。你發表的那篇《丁香花下》,我讀了一遍,疑心我真在丁香花下呢。「他們說得高興,大聲疾呼,就有些人望著他們。他二人更是得意,大談其詩。辛文哲趁機走上戲臺,將頭上的草帽子,取在手上,在空中招了幾招。說道:」大家別走!我還有一件事要報告諸位。「
會場上的人,本來有一部分走出去了,聽他吶喊又走回來。辛文哲道:「我們幾個同志,辦了一個《秋池》週刊,每禮拜出一次,不可不看!」大家見辛文哲走上演臺,叫住大家,一定有什麼大問題,不料卻是這樣不要緊的事,大家大失所望。那辛文哲洋洋得意,在他帽子裡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大冊子,用一隻手舉著,一隻手指著,對大家說道:「這就是《秋池》週刊,裡面有許多好的作品,兄弟也有幾篇,登在上面,很不算壞,歡迎大家批評。這書雖然很好,定價每期只賣大洋三分。」
他這樣說著,大家面面相覷,以為上了他一個當,沒有人作聲,人叢中倒有一兩下冷巴掌,不知道是誰鼓的,大家藉著一聲巴掌,哈哈大笑,一鬨的走了。辛文哲見這些人這樣冷酷的表示,很是不高興,悵悵的站在臺上,望著大家走去。畢波麗在臺下說道:「密斯脫辛,你不是要到社裡去嗎?時候不早了。」畢波麗也是一時想不到話讓辛文哲下臺,所以隨口的說了出來。辛文哲跳下戲臺來,說道:「好極,我們一塊兒走。你剛才說不去,我就不贊成。」畢波麗道:「我陪你去一趟也可以。
不過我六點鐘有一點兒事,我不赴聚餐會,詩做完了,我就走。「辛文哲道:」那倒可以,走罷。「
他二人出了會館,就到荷花社來。這荷花社設在一家學校附近公寓裡。裡面本有幾個社員,大家商議著,廚房隔壁那兩間房子,又大又便宜,便把它公賃了過來,用黃紙寫了一張橫匾貼在門上,上面大書「荷花社」三個字。把學校裡課堂上不要的桌椅搬了幾件,放在裡面。又弄了兩個書架子,各人捐些書,放在上面。這兩間屋子,閒人還不許進去,只有荷花社的社員,可以到裡面去看書看報。這一天,又是他們荷花社雅集的日子,值日員易詩鳴毛大文二人,上東安市場買了一大包花生仁,一大包倭瓜子,和半兩龍井茶葉,一亻並提了回來,以便當時烹茶助助詩興。
到了下午四點鐘,是他們集會的時間,社員陸續而來。到了四點半鐘,值日員易詩鳴說道:「今天大概密斯脫畢和密斯脫辛都要誤卯,我們不必等他罷。」社員麻結緣道:「不等也好,我還要趕回去校對週刊稿子呢。今天我們做什麼題目?」易詩嗚道:「今天一個人做十首小詩,諸位以為如何?」社員杜小甫道:「十首詩太多了。我看只要做得好,倒不必拘首數。若有能夠多做的,也不限十首,做二十首也可以。」大家都說:「此話極對。」於是分途動起手來。毛大文拿出一疊裁了的毛光紅格紙,紙後面,印著有字,是荷花社特製詩箋。另外還有兩行小注,是此箋只為譽寫詩稿用的,不得拿去做旁的用途。他用兩個指頭蘸著口水,然後將那紙一張一張的帶掀帶數。數完了,每人給五張。大家拿了詩箋,就各據一張桌子,拿起桌上的筆,開啟桌上的墨盒,各自打詩稿子。兩間屋子裡,雖然有十個人,卻一點聲息沒有。
那麻結緣右手拿著筆,伸到墨盒子裡去蘸墨,左手伏在桌上撐著腮,卻伸他的小指頭到嘴裡去剔臭牙齒。正剔得入神,後面杜小甫忽然喊起來道:「我知道了!
‘黃金是愛情的魔障’呀。「接上喊道:」密斯脫麻,這句怎麼樣?「麻結緣不曾提防,被他喊得嚇了一跳。杜小甫拿著那張格子紙,送到麻結緣桌上覆又問道:」你瞧怎樣?「麻結緣是剛才想到了兩句,被他這一打扯,完全給攔回去了。他正沒好氣,便不能講那詩人溫柔敦厚之旨,看了一看,要笑不笑的樣子,說道:」這話也很平常,誰都能說!「杜小甫便有些不耐煩起來。說道:」密斯脫麻自然是個大詩家,所說的都是別人不能說的。「他口裡說時,眼睛可望著桌上的稿子紙,用手一指稿子上那第一首小詩道:」這是怎樣說?「麻結緣道:」哪兒有不妥嗎?「
易詩鳴在那邊桌上聽見他們爭吵,便走了過來,麻結緣氣不憤,就把自己的詩遞給易詩鳴看。那詩是:「生下孃胎五件事,吃喝穿衣睡交與戀愛。戀愛好比味之素,戀愛好比醬油醋,各件事裡有了他,就有一點味了。」易詩鳴看了一遍,說道:「意思倒很新鮮。」杜小市道:「怎麼著?老易你也這樣說。你看他把睡覺寫成了睡交。」易詩鳴仔細一看,果然錯了。那麻結緣哪裡能輸這一口氣,說道:「睡覺的覺字,北方念成交字,我們南方人念成手腳的腳,寫睡交正是對了。」毛大文左手上抓著一把花生仁,右手一粒粒箝著,不住的望嘴裡丟。嘴裡咀嚼著花生仁,帶著說話道:「胡適之先生說,……」他一句話沒說完,那杜小市早就不耐煩,說道:「什麼胡十枝,胡九枝!」毛大文也不等他說完,說道:「你們反對胡適之,那是有成見的。你瞧,我一提他的名字,你就急了。」杜小甫道:「他值得我反對,安福餘孽,豬仔,臭政客!」這個當兒,畢波麗和辛文哲正走到院子裡,趕來做詩,一聽到社裡人聲大起,連忙止了腳。辛文哲輕輕的對畢波麗道:「我們反正誤了卯了,不要進去罷,聽那個口氣,怕又是開什麼會。」畢波麗比辛文哲是更機靈,早迴轉身退了出來。辛文哲也跟在後面。說道:「密斯脫畢,上哪兒?今天真光換片子,看電影去吧?」畢波麗道:「換片子不是今天,是明天呢。你問別的我不知道,這個我最在行。」辛文哲道:「啊!我想起來了。聽說你有一個戀人,換片子就去,所以你也逢期必到,這事是真的嗎?彷彿聽見說姓餘,漂亮得很,父親還是一個銀行家啦。」畢波麗是巴不得他這樣說,卻故意不肯承認。問道:「誰對你說的?」
說時,臉上故意裝出笑容來。辛文哲道:「不用人對我說,我看你的詩,常常有什麼寄艾夫妹,那不是指這位密斯餘嗎?」畢波麗於是無言可答的樣子,算預設了。
二人一路說話,一路走上大街,恰好事有湊巧,有一輛敞篷汽車,由面前拐彎,走得很慢。看見上面有幾位很美麗的女眷。其中有一個女郎,穿了一件杏黃色印度綢旗袍,周圍滾著豆綠的珠辮,華彩奪目,正是魂夢顛倒,念念不忘的餘瑞香。畢波麗這一見,真覺觸了電一樣,渾身都酥軟起來。那汽車將拐彎兒拐過去,早就風馳電掣,一溜煙似的走了。他心裡想道:「這餘瑞香,真是天使一般,她若真是我一個戀人,我還有什麼話說,我就為她死了,也是情願的。可是奇怪,自從我寫了幾封信給她之後,連電影都不來看了,叫我想什麼法子和她接近?」想到這裡人都呆了。辛文哲站在一邊問道:「密斯脫畢,怎麼了?想什麼心事呀。」畢波麗笑道:「我有兩個地方要去,不知道上哪兒好呢。我們明兒會罷。」他痴心妄想的想著,這裡到東安市場去不遠,也許餘瑞香是到東安市場去了,反正沒事,何不上東安市場去碰碰看。碰巧再遇見她,多看上一兩眼也是好的。心裡這樣想著,兩隻腳不由自主的,就往東安市場走。走到東安市場,繞了兩個圓圈。哪裡看見餘瑞香一點影子,自己也覺著未免精神過敏,不由得暗笑。剛要出門,頂頭遇見一個穿西裝的漢子,左手上拿著一根溜光滾圓的手杖,向地下一戳一戳的走著。右手挽著一個婦人,長裙,短褂,革履,蓬頭,打扮似乎姨太太女學生之間。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這一系的主任教員馬攀龍先生。那一個呢,當然是師母,不過畢波麗是知道的,馬先生並沒有太太,家裡只有一個寄住的姨娃女楊花女士,這大概就是楊花女士吧?
他且不問那些,取下帽子,共總兒點了一個頭。馬攀龍對於學生向來是很客氣的,畢波麗是個出風頭的學生,他尤其不能怠慢一點,笑著說道:「市場裡走走。買書來了嗎?」畢波麗順口答應道:「買書來了。」馬攀龍道:「不要走,我們一塊兒到書攤子上望望。我要買幾部古文,你和我挑兩部去。」畢波麗回去,本來也沒有事,如今和先生一路走,這也是榮耀的事,掉轉身,倒和馬攀龍一路走著。到了書店裡,馬攀龍叫夥計把韓昌黎柳宗元蘇東坡這些人的文集,都搬了出來,一部一部的翻著看,隨挑了五六部。畢波麗對於古文這樣東西,向來不很大看見,哪裡知道哪一部好。他常聽見人說:《古文筆法百篇》不錯,就挑了一部,遞給馬攀龍道:「馬先生,這一部書很好。我近來就常看這一部書。」馬攀龍究竟是一個教員,略略知道一些古文的門徑。他將書接過去一看,就扔在擺書的攤子上。畢波麗道:「馬先生,這部書,你以為如何?我近來對於古文的書,看了也實在不少,總覺太淺了,只夠初學的人做做課本,真要研究古文,非得一部適當書不可。這部書雖然只有百篇,包羅永珍,倒也不壞。不可不買。」馬攀龍很奇怪的道:「什麼?古文的選本,還有比這淺的嗎?我們從小在小學裡,就唸這種東西,那個時候,沒有什麼好國文課文,先生就把這個來搪塞,以為這個是再好沒有了。我們既然要研究古文,還是要看一看專集,這種選本,不過初學的人拿去揣摸揣摸筆法,我以為沒有什麼大用。」畢波麗紅著臉不能作聲,只用眼睛看書架子上標的書籤,像一個找書的樣子。馬攀龍將書挑好了,自拿錢出來會了賬,依著楊花女士的意思,就想去看電影。馬攀龍笑道:「你要去呢?就你一個人會罷。我實在不能奉陪。你想我那篇文章,還只做得一小半,明日就得交卷,怎樣不要打一個夜工?」楊花笑道:「那末,我就一個人去了。你可……」她因為這地方可不是家裡,而且面前還站著一個學生呢,她也就沒有往下再說。馬攀龍笑道:「你去得了,十一點多鐘,我叫老王拉車來接你。」楊花道:「那末,我先走一步了,我還得去邀個把朋友一塊兒去呢。」
說著她和畢波而微微笑著點了一個頭,就走了。馬攀龍道:「我要回去了,密斯脫畢,要不要到我那裡去談談?」畢波麗道:「先生不是要回去做文章嗎?我不去打攪了。但不知馬先生又要做一篇什麼大文章,拿到報上去發表嗎?」馬攀龍道:「不發表的,是一封公函呢。」說出這句話,馬攀龍才覺得有些失於檢點,所幸畢波麗也沒有往下再問,就這樣含糊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