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玉臂親援豔詩疑槁木珠簾不卷綺席落衣香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她們說話的時候,李冬青和史科蓮站在一邊。這時李冬青道:「好漂亮的女人,是誰?」餘瑞香道:「這是有名的社會之花胡曉梅。」李冬青道:「那個大詩家時文彥,就是她的未婚夫嗎?古人說:」嫁得詩人福不慳‘,她這個花枝般的美人,嫁個大詩家,到很相稱呢。「餘瑞香道」她嫁了半年多了,嫁了哪裡來的未婚夫?「

李冬青道:「那末,她為什麼對時文彥很客氣,還加上‘先生’兩個字呢?」餘瑞香把她的高跟鞋在地下一頓道:「咳!你這人真麻煩,她自有她的丈夫,這時文彥是她的朋友,怎樣不應該稱先生呢?」三人一邊說話,一邊繞著柏樹林走,不覺走到來今雨軒。依著李冬青散散步就算了,餘瑞香一定要到茶座裡去歇一歇,李冬青史科蓮只好依著她。三個人坐不了多大一會兒,胡曉梅和時文彥也來了。他們坐的桌子上,擺了玻璃杯子,玻璃瓶子,大概是先前已經在這裡坐了一會兒的了。胡曉梅看見她們在這裡,只笑著點了一個頭,那時文彥一雙眼睛,在那大框眼鏡裡面,甩流星一般的亂轉,低著頭望這邊看來。餘瑞香她們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都避過臉去。

坐了一會兒,胡曉梅先走了。李冬青代她們會了茶賬,也就出了中央公園,到平安去看電影。當她們入座的時候,一眼就看見胡曉梅和時文彥又坐在旁邊包廂裡。

史科蓮悄悄的罵道:「這男人也是缺德,為什麼老釘著人家?」李冬青也笑了。餘瑞香也輕輕說道:「時文彥會做幾句白話詩,在學生界很有點聲名,其實這個人太風流了。不說別的,你看他那一身所穿。照理說,這個年頭自由戀愛,不算一回事。

可是人家有夫之婦,你老跟著人家不像樣子,無論你、滿口英國法國,沒有這個道理。「李冬青將餘瑞香身上輕輕一拍,笑道:」少說罷,仔細別人聽見了。「這時電影已經開演了,大家都在黑暗的屋子裡面,時文彥胡曉梅兩人單獨坐一個包廂,自然也是在黑暗之中,餘瑞香心裡假設著一想,為了人家的事,她的臉皮倒紅起來。

一會兒休息,電燈亮了,餘瑞香都不好意思對那邊包廂望。李冬青究竟持重些,她例處之坦然。史科蓮專心在電影,更是不過問了。

電影演完,出門的時候李冬青自僱車子回家,餘瑞香剛要僱車子,後面有人叫道:「密斯餘。」餘瑞香回頭看時,又是胡曉梅,卻看不見時文彥了。餘瑞香只得站住腳,笑道:「密斯胡也在這裡,我一點不知道。‘湖曉梅道:」我早就看見你們,你們卻沒看見我呢。回去嗎?我新近搬了家,和府上住在一條衚衕裡哩。我們同路,何不坐我的車去,我可以送你們回家。「天上的雲,正黑將下來,餘瑞香怕要下雨,心想能坐馬車回去,免得在路上遇雨,也好。便和胡曉梅一路坐上車去。

史科蓮的心眼兒窄,不肯上車,說道:「我還要上市場買東西呢。」頭也不回,竟自走了。胡曉梅原不認識史科蓮,她這樣鬧脾氣走了,胡曉梅並不知道,所以她依舊和餘瑞香同車。胡曉梅坐在車子裡和餘瑞香閒談,談到學校的事。胡曉梅笑道:「你們的同學,又開什麼遊藝會?」餘瑞香道:「是為旱災籌款,你怎樣知道?」

胡曉梅道:「昨天送了一張包廂票到舍下去了。我怎樣不知道!」餘瑞香道:「令尊本來是喜歡做好事的人,這一點子錢,自然肯出。那天開會你去不去?」胡曉梅道:「我是沒有什麼事的,可以去。密斯餘在會里做什麼事?」餘瑞香道:「她們演《少奶奶的扇子》,派我作少奶奶呢。」胡曉梅道:「怎麼這個遊藝會,也是《少奶奶的扇子》,那個遊藝會,也是《少奶奶的扇子》?」餘瑞香要告訴她的道理時,車子已經到了自己門口,已由胡曉梅招呼馬車伕,將車停住了。餘瑞香和胡曉梅道了一聲「再會」,下車而去。胡曉梅仍舊坐著車子,一直回家。

她的馬車一到門口,遠遠的響了幾陣車鈴,門房知道是家裡馬車到了,就站到門口來了。胡曉梅一下車,門房就垂手站在一邊。胡曉梅因為出去的時候,曾約著兩個女朋友來的。只因時文彥打了四五次電話,催她到公園裡去相會,她等不及就走了。這時候回來了,想起前事,便問家裡來了什麼人沒有?門房錯會了她的意思,笑嘻嘻的道。「是,任家姑少爺來了。」胡曉梅聽見這句話,雪白的臉上,陡然泛出淺紫,一會兒淺紫又淡了,變成蒼白,她一語不發,一直就往上房去見她的父親胡建一。胡建一捧著一本除惡社的仙佛雜誌,正在看呂純陽作的那篇《原道》。他躺在沙發椅上,口裡念道:語云:「天不變,道亦不變,」千古以來,無非此一道而已矣。諸子欲悟道之本旨,無多語。曰:「在止於至善,」至善非一蹴可至,則從小善始,積小善而為大善,積大善而為至善,即得道矣。何為小善)正心修身,周圍濟貧等等是已。吾曩令諸子慷慨輸捐,贊助本社,亦即欲導諸子入於道。蓋本社之所以立,即為端人心,息邪說,救民困。故以財助本社者,即不啻端人心,息邪說,救民困也。

胡建一念到得意之時,胡曉梅走上前將他書一把搶了,往地下一扔。胡建一連忙撿了起來,拍了一拍灰,將書頁合著好好的,放在桌上。這才對胡曉梅問道:「又是什麼事,發這大的脾氣?書上有聖人的名字,你就這樣亂糟踏。」胡曉梅冷笑道:「得了罷,心好不用吃齋。」胡建一聽了這話,眉毛一皺,以為她又要罵他好佛。胡曉梅接上卻不是這樣說,她道:「你老人家不用唸經了,把我的事了了罷。

怎麼他又來了,來做什麼?「胡建一一想,所謂」他「者,一定是指他丈夫任放。

便道:「他想見見你,說兩句話。」胡曉梅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就走開了。在家裡待了兩小時,天氣已晚了,實在坐不住,便去打個電話。接上了之後,胡曉梅問道:「哪兒?」那邊道:「天星社。」胡曉梅道:「時先生來了沒有?」那邊道:「時先生沒來,何先生來了,據他說,也就會來呢。」胡曉梅聽了將電話掛上,吩咐套車,又要坐他父親的馬車出去。家裡的老媽子說:「小姐,你還沒有吃晚飯啦,怎麼又走?」胡曉梅只當沒有聽見,換了套衣服,匆匆上車走了。

不消四十分鐘,車子就到了天星社。門口的電燈通亮,陳列著許多車子,這一來,大概會員來得不少。她一進門,直往小客廳,因為時文彥來了,必然是坐在這裡的。誰知她一進去,卻空洞洞的沒有人,只得暫在一張沙發上坐下。她這裡剛坐下去,頭一個何達博士掀簾子進來了,嘴上一撮小鬍子,笑著都會活動起來。他就在胡曉梅下手椅子上坐了,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密斯胡」。第二個就是李如泉先生,第三個就是趙維新先生,第四個就是汪愛波先生,第五個章如何先生,第六個就是關增福先生,都進來了,都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密斯胡」。胡曉梅在家裡是一肚皮的氣,如今看見許多翩翩少年圍著她,心花怒放,什麼憂愁也忘了。這些人越發湊趣,這個請胡曉梅按鋼琴,那個請胡曉梅唱英文歌,後來還是胡曉梅自己決定了,唱一段崑曲《尼姑思凡》。她這樣一說,大家都鼓掌,說這是想不到的事。何達先生的博士資格,也犧牲了,當起臨時聽差來,連忙就倒了一杯茶給胡曉梅潤嗓子。

又不辭辛苦的要去請教崑曲的來吹笛子。李如泉攔住道:「不!不!我們在這兒玩,用不著他,我來吹,我來吹。」胡曉梅也道:「何先生你別忙,就讓密斯脫李吹笛子罷。」何達一時高興,不料倒碰了這樣一個橡皮釘子,只得勉強露著乾笑,坐在一邊。一會兒李如泉吹起笛子,胡曉梅嬌聲滴滴和著笛子唱起來。唱的時候,用手拍著桌子打板,臉上帶著笑容,眼光一定一閃,斜向各人身上射來,誰也覺得精神惝恍,一句話也說不得。胡曉梅將一段崑曲唱完,劈里啪拉,又是一陣鼓掌,也不知什麼原故,這一段《思凡》,唱起胡曉梅的心事來了。她一點也按捺不住,起身就走,這許多人雖然還想留她多玩一會,但是都知道她的脾氣最嬌不過,只好由她去了。

偏事這樣巧,胡曉梅去了沒有五分鐘,時文彥就來了。他一進來,就到小客廳裡去。這屋的前後兩邊門,都垂著簾子,空氣不很十分流通。他坐在綠色的沙發椅上,靠著鴨絨的椅墊,忽然聞見一種香味。他仔細一聞,不是檀香,不是麝香,不是花香,卻是美人身上的脂粉香。時文彥是一個談愛情的人,又是一個新式風花雪月的詩家,這種香味一觸到他鼻子裡去,他還有個什麼不明白的道理?他料定胡曉梅一定到這裡來了,這種香味,就是她身上落下來的香氣,還未散盡。舊詩上不是說得有,「重簾不卷留香久」嗎?這時何達先生進來了,他看見時文彥一人坐在這裡發呆,問道:「你又在這裡做什麼,要做詩嗎?」時文彥道:「我問你,密斯胡剛才來了嗎?」何達道:「來了,她的崑曲越發進步。」時文彥道:「你怎麼知道她的崑曲有進步?」何達道:「剛才她在這兒唱一段《尼姑思凡》。字正腔圓,的的正正是崑曲,一點兒不含糊。」時文彥見他誇獎胡曉梅,心裡也是好過的,不覺得微微一笑。何達道:「她這樣一個花枝般的美人,又能唱,又能舞,真是解語之花,我們天星社裡有了她,真是出色得很。」時文彥見他越誇獎,笑嘻嘻地說不出所以然來。何達道:「我想我們社裡,一定有幾個人的心,被她燃燒著。」時文彥微笑道:「雖然有許多人的心,被她燃燒著,我想也只有一個人被燃燒得最厲害吧?

你猜這人是誰?「時文彥說完,含著微笑,靜等何達博士滿意的答覆。何達道:」這沒有別人,一定是李如泉。「時文彥很不以為然,勉強問道:」你在哪一點上看出來的呢?「何達道:」這有憑據的,剛才密斯胡唱《思凡》,就是密斯脫李吹笛子啦「。時文彥一聽這話,心裡一陣難過,兩眼發直,說不出話來。何達見他暈了過去,也慌了,連忙問道:」怎!怎!怎樣了?「說著,用手搖動他的身體。時文彥半晌才說出一句話,說道:」我的心絃動了。「何這才知道並不要緊,不然何以出口成章,還沒有改掉詩人的吐屬呢?那邊屋子裡的人,男男女女會員,聽見何達博士那樣急切呼喚,以為這邊出了事情,都跑過來看。只見時文彥何達好端端的坐著,並沒有什麼事,大家以為何達博士又是在心理學上,有什麼心得,故意叫喚起來,試他一試,看看成績如何呢,也就不說什麼。何達博士明知時文彥是醋氣攻心的毛病,當著李如泉在這裡,不便說。時文彥本人看見情敵,滿身都是不好過,更不願說什麼了。這一場事,也就含糊過去。

到了次日,時文彥換了一套新鮮顏色的衣服,特意跑到胡曉梅家裡去,探聽她的口氣,看她和李如泉究竟有什麼關係。這胡宅雖不是一個十分開通人家,因為胡曉梅的關係,卻完全解放了,只要是胡曉梅的朋友,無論男女,一律歡迎。惟有那些不懂交際的車伕和聽差的,看見胡曉梅的男朋友來了,便互相私議說道:「這還不來?來了,大客廳裡一坐,足喝,足吃,足樂,還有齊齊整整的小姐兒陪著,反正比打茶圍強。」有的又道:「他們就是這個心眼兒。你不聽見他們車伕說過嗎?

來上了,天天上這兒打白茶圍啦。「又有人說道:」這個年頭兒,就是這麼一檔子事,養了大姑娘,正經兒婆婆家不去,亂七八糟的胡攪,這倒是文明自由,我的侄女兒,我哥哥要送到義務小學去,我就為這個反對。「這種論調,吹到時文彥他們耳朵裡去,也不免好笑,當然不放在心上。所以時文彥來了,只當不知道。這天他到胡宅,由聽差引到內客廳裡,和胡曉梅相會。時文彥開口便問道:」昨天到天星社你怎麼一會兒就走了?「胡曉梅用手撫摩著耳朵邊兩卷螺旋形的燙髮,笑道:」你不在那兒,就也不願意久坐了。「時文彥道:」還有些什麼人?「胡曉梅就把在坐的人,略略說了幾個。時文彥道:」李如泉倒是天天到,他在遊戲上,是很有興趣的,就是不很讀書。「胡曉梅眼珠一轉,微笑道:」他是學戲劇的人,自然對於遊藝有興趣些。「時文彥道:」學戲不見得就不應該讀書。再說這人照表面上看,似乎對於朋友的感情,很是熱烈,其實戲劇家把世上的事,都當是戲,這種人很靠不住的。中國人有一句話,戲子無情,密斯胡,你相信嗎?「胡曉梅又微笑了一笑,低著頭,看著她的鞋尖,說道:」我很難下斷語。但是密斯脫李也對我說過,作詩的人,他們是最會說謊的人。你也相信這句話嗎?「時文彥道:」不然,絕對不然,詩人只是天真爛漫的小孩,所以做出的詩來,都是肺腑裡的話。「胡曉梅笑道:」你是有名的詩家,難道你也是天真爛漫的小孩?「時文彥也笑道:」我覺我是這樣,不過一到了密斯胡面前,我就覺得我的天真都失掉了。「胡曉梅臉一紅,說道:」又是你們詩家的謊話,也是你們詩家的鬼話,我簡直不信。「時文彥聽胡曉梅的語氣,究竟還是讚美本人的地方多些,覺得勝李如泉一籌,心裡十分快樂,在這裡談話,一直談了兩三個鐘頭。時文彥問道:」今天是禮拜六,我們到華洋飯店去坐坐,好不好?「胡曉梅道:」不是你在這裡,我早走了,我還有事呢。「時文彥道:」既然有事,我先走罷。明天星期,我們在哪裡會?「胡曉梅道:」再通電話罷。「

時文彥去了,胡曉梅叫聽差招呼馬車伕套車。她的母親胡太太便問道:「時候不早了,你還坐車到哪兒去?」胡曉梅道:「我一個錢也沒有了,我要到任家去討錢呢。」

胡太太見她要回婆家去,倒很贊成。說道:「回去就好好的,要錢也好說,不要再吵了。」胡曉梅口裡隨便的答應著,帶了幾樣隨時用的東西,便坐馬車回任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