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流盼屬新知似曾相識聽歌懷故國無可奈何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這時車子經過西長安街,車子在平整的馬路上拉,又快又平適,天上的月亮,斜著照在路邊的槐樹林上,那樹影子,一排一排的倒在地下,現出地上的月色,格外的白淨。路邊的垂柳,葉子已經全綠了,樹上好像很是溼潤,託著月色,似乎有點淡綠的清光。再一看樹林邊電杆上的電燈,也都映成清淡的顏色,不是那樣亮了。

楊杏園剛才在藍橋飯店,耳目雜於聲色之中,綺羅之叢,快活雖然快活,總是昏昏沉沉的。現在到了這地方,淨蕩蕩的,不見一點富貴之象,一剎那間,簡直是一場夢。他由繁華冷淨之變幻,想到「色即是空」的一句話,由「色即是空」的一句話,又想到愛爾愛思姊妹兩人,似乎是個有知識的人,何至於做這種賣人肉的生活?仔細想了一想,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這樣看起來,大街上裘馬翩翩,招搖過市的老爺太太,裡面未嘗沒有……

想到這裡,忽聽見後邊有兩輛車子追了上來,有兩個人在車上說話。有一句話送入耳朵,是「明天還去不去」?這話很像是熟人的聲音。楊杏園便聽他說些什麼,恰好那兩輛車子,緊緊的隨在後面,一句一句聽得清清楚楚。當時又有一個答道:「自然去,怎麼不去?頭一排的座位,我已經定了三個。」這個似乎笑道:「定了三個座,我有一席嗎?」那個道:「你要去呢,自然有你一席,你若不去,自然也有人填缺。」這個道:「很好,你另請高明罷了。明天有一個地方去,比你那兒好得多呢。」那個道:「什麼地方,說來聽聽。」這個似乎笑道:「明天下午,吳芝芬在西老家裡邀頭,約我湊一腳,你說有味嗎?」那個道:「你不要胡吹,他們遺老捧角,有你的份?」這個道:「實話,有倒有這一回事,雖沒有要我捧角,我卻打聽得實在。」那個說:「你怎樣知道?」這一個道:「西老是我們的同鄉,他的五少爺,也是一位半吊子名士。昨天和幾個朋友在一處談戲,有人說芳芝仙的戲不好,他急得面紅耳熱,和人家吵。有人笑著說,你就只衛護著你的芳乾妹,不衛護你的吳乾妹,他說,怎樣不衛護?今天我還和老爺子商量著,後天替芝芬打牌呢?」

楊杏園聽到這裡,不覺插嘴道:「吠!你們在這通衢大道,宣佈人家秘密,豈有此理?」那人大驚,月亮影下,仔細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吳碧波,別外一個,是吳碧波的同學,楊杏園也會過的。吳碧波笑道:「你這冒失鬼,突然一喊,我們倒嚇了一跳。」楊杏園道:「你們現在放著書不念,天天捧角嗎?」吳碧波道:「那也偶然罷了。」楊杏園道:「剛才我聽見你說周西老。我想起一樁事,華伯平來京了,他正要找這些人。請你明早到我那裡來一趟,我和你一路找他去。」吳碧波就答應了。說到這裡,車子到了分路的地方,各自走各人的。

一會兒楊杏園到了家裡,第一要緊的事,就是要看那張局票寫的是些什麼,他等提水來沏茶的長班走了,然後又把房門掩上。這才把那張局票拿出來,再看背面鉛筆寫的字句,是:楊先生:我和你實在很熟,明天下午六點鐘,我在神州飯店九號候你。你下了衙門的時候,就請你順便來會我,好仔細談一談。此事要守秘密。

楊杏園拿在手上看了幾遍,心裡想,我怎樣會和她認識?這話奇得很,無論如何,我沒有這樣的熟人。自己又把這張紙逐句推敲一番,忽然大悟,想道:「有了。

這上面最要緊的地方,就是下衙門一句話,她以為我是一位大老爺,所以極力和我聯絡。其實我是一介寒儒,你上了張達詞的當了。我以為她寫字條給我,或者真有什麼可聽的話。原來如此,也就極平常的事情了,何必那樣做作呢?這張紙,別讓別人家看見了。不知道緣由的,一看見了又不要說是一段風流案嗎?「想到這裡,擦了一支火柴,把紙就燒了。

到了次日,吳碧波果然來了。他問道:「華伯平這個日子,他到北京來做什麼?」

楊杏園道:「我也閒不清楚。他略略的說了幾句,是為民選省長這個問題來的,意思要和寓京的大老,分頭接洽。要求這些大老,幫他一點忙。」吳碧波道:「周西老,頑固得很,聽了這些什麼運動請願的事,沒有不頭痛的,找他做什麼?」楊杏園道:「大概還有他個人的私事,那我們就不得其詳了。」兩個談了一會,便一路到旅館裡來會華伯平。華伯平買了一大疊日報,正在那裡看,並沒有出去,他首先使問楊杏園看的寓所怎樣了。楊杏園因藍橋飯店昨晚一會,覺得那種飯店,究竟不是好地方,便說沒有空房間,再想法子罷。又談了一會,他先走了,卻留吳碧波在這裡,陪他上週西老家去。

華伯平因午飯的時候到了,先和吳碧波吃午飯,兩個坐著等飯吃,便找些話閒談。吳碧波問他到京以後,哪裡去玩過沒有?華伯平笑道:「昨日晚上,我特為到什麼開明戲院去了一趟,耍看梅蘭芳的戲。誰知走到那裡去,恰好碰著停演,看看門口的戲報,要到禮拜六才演呢。」吳碧波道:「你怎麼到京第一日,休息也不休息,就去聽戲?」華伯平道:「我們在南方,梅蘭芳這個名字,聽也聽熟了。心想到底長得怎麼樣好看?總要看一回,才死心。可是每回到上海,總碰不著梅蘭芳在那裡。所以一到北京,就急於要解決這個問題。」吳碧波道:「南方人到北京來,的確都有這種情形。可是北京會聽戲的,可並不歡迎他。」華伯平道:「什麼?北京人並不歡迎梅蘭芳?」吳碧波道:「這種話內地的人聽了,是很以為奇怪的,你在北京住久了?自然知道了。譬如南方人到京裡來,有錢的少不得要帶兩件皮貨回南,其實北京的皮貨,並不比南方便宜,有時還比上海貴。又好像南方叫做京老鼠屎的藥丸,當做靈丹一樣,以為是治小兒科的神藥,巴巴的寫信到北京來,託人買了寄去,其實,這種東西,北京人叫耗子屎,看得稀鬆。再說,我又記起一樁事來了。北京冬天是極冷的,家家少不了火爐。平常的人家,就是用一種白泥巴爐子,把煤球放在裡面燒。小戶人家,就不是冬天,平常煮飯燒水,也是用白爐子,不值錢可以想見。那年冬天回南,到一個時髦人家裡去,他客廳上擺著這樣一個白爐子,特製了一個白銅架子架起來,裡面燒了幾節紅炭,以為很時髦,說這叫天津爐子。

我那時好笑的了不得。南方人把梅蘭芳當著天仙看,大概也是把天津爐子當寶貝一樣了。「華伯平道:」你這話我不信。「吳碧波道:」你自然不信。哪一天你去聽梅蘭芳的戲,你仔細仔細考察你前後,說北京話的,佔幾分之幾,那末,你就有個比例了。「但是,吳碧波雖這樣說,華伯平絕對不肯信,兩個人爭吵了半天,還是沒有結果。直到旅館裡開上午飯來,兩人才停止了議論。

吃過飯之後,華伯平換了一件長夾衫,又加上了一件馬褂,便和吳碧波一路來拜訪周西老。周西老家裡住在東城牆腳下,地方是鬧中靜。他的門口,一塊空地,繞著空地種了一排綠色扶疏的槐樹。靠門口,又一列栽著五株垂柳,正合了「門垂五柳似陶潛」的那句詩。華伯平和吳碧波走到了,就料定是周西老的家裡了。兩人到門房裡遞了名片,問老爺在家沒有?門房一看吳碧波是熟人,便說道:「剛起來吧!請你二位在客廳上坐坐,我進去瞧瞧。」說著便子她二人到客廳裡來。華伯平一看中間擺著紅本炕榻,兩邊也是紅木太師椅。沿著屋樑,都垂著六角紗燈。此外如瓷瓶銅鼎琴桌書案,都是古色古香,別有風趣。正中掛著一副中堂,四個大字,「老當益壯」,上款寫著「賜臣周西坡」。下款寫著「宣統十四年御筆」。旁邊一副珊瑚虎皮紙的對聯,是「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上款寫著「周方伯西坡仁兄大人雅正」,下款寫著「更生康有為」。華伯平想到:「就這兩樣東西,恐怕就是別家所無呢!」

這時,就聽見屏風外面接連的有人咳嗽兩聲,接上轉出一個人來,穿著棗紅色鍛子夾袍,套著天青緞子馬褂,頭上戴著一頂紅頂瓜皮帽子,中間釘了一塊長方形的綠玉,帽子兩邊,露出幾綹斑白頭髮來,似乎帽子裡還藏有辮子。他一隻手上捧著一管水菸袋,菸袋下,夾著一根紙煤。他笑嘻嘻的走進客廳,吳碧波先就告訴華伯平,這是西老。一進門,華伯平還沒招呼,他兩隻手抱著菸袋,一邊作揖,一邊走了進來。華伯平也只得捧著兩隻手作了幾個揖。周西老支著手,就讓他和吳碧波在太師椅上坐下。周西老先說道:「華先生從南邊來?」吳碧波插嘴道:「他久仰西老的大名,特意約我引他過來奉看的。」周西老捧著菸袋又作兩個揖說道:「那不敢當。現在事事維新,我們老朽無用了,是你們青年人的時代了。」說時,把一隻手捧著菸袋,縮一隻手到大衫袖裡面去,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方疊著的毛絨手巾,將鼻子底下的鬍子,抹了幾下,然後又在左右嘴角上抹了幾下。可是他總沒有抹得乾淨,鬍子上依舊有些鼻涕,像露水珠子似的,沾在上面。這個時候,聽差捧著一隻小圓託盆進來,放在一旁桌上。託盆放著三碗茶,那聽差一碗一碗的,向賓主三個人身邊的茶几上放下。這茶碗下面有個瓷托子,上面又有一個蓋,華伯平彷彿小時候,曾看見過的,不料現在到北京來又碰上了。茶獻過了,聽差又捧了一管水菸袋,和一根紙煤送到華伯平面前,他也只得接了。他在南方,經年也不容易看見一回水菸袋,當然是不會抽菸。但是人家既遞了菸袋過來,也不便不抽,只用嘴一吹紙煤,打算抽一口。可是吹著紙煤,也不是外行弄得來的。他吹了十幾下也吹不著,只得用紙煤按在菸袋頭上,用嘴就著菸袋嘴一吸。這一吸,煙到沒吸著,吸了一口菸袋裡面的臭水,又澀又辣,趕快喝茶漱了一漱口,就吐在面前痰盂裡了。吳碧波看見,未免對他微笑,華伯平越發不好意思。還好周西老並不注意。華伯平一想起剛才的話,才接上說道:「其實談到辦事呢,還是仗老前輩。」周西老嘆了一口氣道:「人心不古,世衰道微,現在也就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慢說我們不出來辦事,就是出來辦事,也是無從下手。我們都不是外人,據我看,什麼共和政體,什麼自由維新,簡直都是胡鬧。古人說:」半部論語可以治天下。‘中國的聖經賢傳,我們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還要什麼泰西的法!從前以科舉取士,人家以為有弊病,而今簡直不成話了,憑空一個大百姓可以做公卿。罷官以後,依舊又是大百姓。「

吳碧波是聽慣了的,到不算回事,華伯平聽了這一番議論,心裡想道:「我們南方,總是這樣想著,省政到了不了的時候,可以到北京去請寓京大老,原來寓京大老的議論,不過如此。」他在一邊,也只是唯唯而已。

周西老談得高興,又說道:「如今計程車大夫,哪裡懂得什麼,無非是狂嫖浪賭。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說著把身子望後一仰,靠在椅子背上,腦袋轉著圈子,搖了幾搖,嘆了一口氣道:」如今的風化,那真是壞極了。娶妻不要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衣冠禽……「說到這裡,走了一個聽差進來,對周西老道:」大人,有電話來。「周西老問道:」誰的電話?「聽差道:」吳老闆。「周西老聽了,鬍子先笑著翹了起來,一邊放下菸袋。聽差就將琴桌上鐵絲盤裡的耳機拿起來,向壁上插上插銷。周西老接過耳機,」喂「了一聲,那邊嬌滴滴的聲音,先就問道:」乾爹嗎?「周西老笑嘻嘻的說道:」是我呀,你在哪兒?「那邊道:」我說,在家裡啦,一會兒就要上戲館子裡了。我說,今兒個是新戲,給您留了一個包廂,您去不去?「

周西老道:「去去去。」那邊道:「我說,那末,我可留下了,可別不來呀。」周西老道:「你這孩子,我幾時冤你了。」那邊笑著說了一聲「再見」,掛上了電話。

周西老放下電話,依舊捧著水菸袋,和他二人說話。吳碧波道:「芝芬的電話嗎?」

周西老笑道:「這個孩子,天真爛漫,很好!」吳碧波道:「在臺下我是沒見過,若說她在臺上,那很是穩重的。前次見她一齣《祭江》,淒涼婉轉,哀怨極了。」

周西老聽到人家說他乾女兒好,這一喜,比人家誇獎他自己還要高興。沒說話,先哈哈的笑了一笑,用手將腿一拍,說道:「怪事,就是這麼可取。她在臺上那樣幽嫻貞靜的樣子,令人對之非正襟危坐不可。」華伯平坐在一邊悵悵的聽著。吳碧波道:「你或者不知道,西老有好幾個幹小姐,都是現在很負盛名的坤伶,剛才打電話來的,就是幹小姐裡的一位,名字叫吳芝芬。西老一腔忠君愛國之思,無處發洩,一寄之於金樽檀板之間,真也是不得已。」吳碧波這兩句似恭維非恭維的話,不料一句一字,都打入周西坡的心坎裡,不由得將腿又拍一下道:「著!老弟看得透徹。」

吳碧波道:「再說這幾位小姐,也真是解語之花,忘憂之草,實在的得人疼。」周西老燃著紙煤正在吸菸,聽到一個疼字,忍不住要笑。水煙一嗆嗓子,捧著菸袋,彎著腰咳嗽不住。吳碧波華伯平看見周西老被煙嗆著了,都有些替他著急,那周西老咳得滿臉通紅,鼻涕眼淚都流出來了,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吐了一日濃吐沫。又在衫袖裡掏出那塊毛手巾,擦了一擦臉,這才重新捧著菸袋和他們說話。而且咳得這個樣子,並沒有收他的笑容,他將紙煤指著吳碧波道:「你這個疼字,形容得淋漓盡致。那幾個孩子……」說著,又掉轉頭對華伯平道:「華伯兄沒有見過,唱得很好。」華伯平道:「那我一定要瞻仰的。」周西老很是高興,說道:「不知二位有工夫沒有工夫?若是有工夫,我們今天可以同去。」華伯平先來的時候,聽見周西老說了一大套忠君愛國的話,直覺得渾身不痛快。而今看起來,這老頭也是一個知趣的人兒,自然很歡喜,不等吳碧波說,就先說道:「我們都願奉陪。」周西老本想打電話出去,邀幾個人一路去坐包廂,而今華伯平答應陪著去,就不用得找人了,便說道:「在這裡小坐一會兒,回頭我們同去。」吳碧波一想,老頭兒有一個包廂在那裡,正怕找不到人去坐,我們這樣一答應,正中其計,那又何必。便道:「伯平兄和西老一塊兒去罷,我先告辭。」周西老連忙站起來,將手一指道:「坐下坐下!一塊兒去。我裡面還點著燈,一路躺躺燈會。好不好?」說著,便將他二人往裡讓,一直引到他自己看書抽菸的房裡來,抽一個多鐘頭的煙,才同坐著周西老的馬車,一路到康樂戲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