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破屋疏龕空名傳勝蹟荒城古剎幸遇晤芳姿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楊杏園和他說話,他也沒聽見。一直等吃了好幾塊,把筷子停住,才想起來楊杏園在問他的話。便說道:「你說什麼?」楊杏園道:「你說清雅的地方,在哪裡?」

柳上惠道:「那自然很多。」楊杏園道:「你最賞識的哪個地方?」柳上惠道:「這個地方,你應該也去過,就是陶然亭北方的瑤臺。」楊杏園想了一想,說道:「瑤臺?這地方倒很耳熟,我卻沒去過。不知道那裡有些什麼風景?」柳上惠道:「那地方也是一座平臺,在曠場之間,空氣十分好。若是夏天,在柳樹底下,煮茗下棋,四邊青野,一望無際。就是現在,那裡一塵不染,曝背閒話,也是一個好地方。」楊杏園道:「我來北京這多年,並沒有聽見有這樣一個好地方,我真錯過了。

哪日天氣好一點,我一定抽空去看。「柳上惠道:」不但賞玩風景,還有一樣好處啦,那鄰近的地方,有一個小戶人家,他兩個女兒,一個唱青衣,一個唱大花,我都認識,可以去坐坐。「楊杏園道:」我說呢!你哪能夠到清雅的地方去?原來那裡有你的老主顧。「柳上惠正色道:」你這雖是一句玩話,我不能不正式宣告。老實說,捧角的事,我是不免,那也不過是逢場作戲。要說為捧角弄些好處,或者弄幾個錢,可絕對沒有這回事。就像今天早上我到謝碧霞那裡去,除了喝她一杯茶,抽一支菸卷之外,連她請我吃早飯,我都沒吃。由此類推,你想我可是為弄好處才捧角的人?再要說到辦小報,不能不吃窯子戲於鼓姬這三樣人,但也不可一概而論。

我為人,你是知道的,喜歡作遊戲文字。我就是為這個辦敲金報,好發表發表自己的作品、哪裡有別的用意呢?「楊杏園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不過順便說一句笑話,決不敢說你拿戲子的錢。「柳上惠臉上又一紅,卻站起身來在旁邊茶几上找了一根火柴,擦著吸菸。楊杏園覺得自己的話唐突了些,便用別的話,把這事撇過去。

問道:「這瑤臺也有些點綴嗎?」柳上惠道:「怎麼沒有?臺下是一層曲曲折折的石坡。臺上樹木花架子都有。臺的後面,還有一座古剎。」楊杏園一想,照這樣說,這瑤臺簡直是一個好地方,不可不去賞鑑一番,也就未免為柳上惠之言而動。一餐飯吃畢,楊杏園吩咐夥計算賬。賬單于開上來,楊杏園便在衣袋裡掏了三塊錢給夥計會賬。夥計接了錢,剛要走,柳上惠一眼看見,哪裡肯,把謝碧霞給他的那一卷鈔票,一齊拿了出來,遞給楊杏園看道:「我這裡給錢!我這裡給錢!」楊杏園便用手揮著夥計道:「你拿錢去罷!」夥計就拿了他的錢,上櫃去了。柳上惠拿他的錢,往桌上一放,說道:「咳!我昨天打牌贏了幾十塊錢,滿心預備請你,反教你請了。」楊杏園道:「這小東也不算什麼,何必客氣。你真要做東,第二次遇見再說罷。」柳上惠在桌上把那幾張鈔票拿起來,遞給楊杏園看道:「我就是用錢不會節制,是個大毛病。今天早上還有七十多塊錢,現在連二十都不到了。」楊杏園微笑了一笑,對他點點頭。柳上惠見他依舊沒說什麼,也就只好把鈔票放進袋去。

兩人出了松鶴園。柳上惠去買鞋子,楊杏園卻自回家。他因為聽見柳上惠說,瑤臺有好的風景,便問人到底有沒有這個地方?都說有的,那裡空氣是很好的。楊杏園一聽地方很好,便決計去玩一趟。一直過了一個禮拜都是大風,不願出去。到了第八天,天氣已經晴暖,便吩咐車伕,一直拉到瑤臺來。車子走到寬敞的道路上,遠遠的已經望見陶然亭。車子走過一片蘆地,忽然拉到一個大土墩邊,就停下了。

楊杏園問車伕道:「你停在這裡做什麼?」車伕道:「您不是到瑤臺來嗎?這裡就是。」楊杏園一團高興,頓時冰消瓦解。心想:「我說瑤臺這個好名,總是雕欄玉砌,一切很好的古蹟,原來是個土堆,真是笑話。」但是既到了這裡,不能不上去看看,便繞著土墩,踏著土坡走上去。走到臺上面,左右兩邊,也有幾棵禿樹,正中一個歪木頭架子,上面晾著一條藍布破被,又掛了一個鳥籠子。木頭架子下,擺著四張破桌子,幾條東倒西歪的板凳。土墩的東邊,有一排破籬笆,也晾著幾件衣服。西邊一列幾間矮屋,窗戶門壁,都變成了黑色,屋的犄角上,十幾只雞,在那裡爭食,滿地都是雞屎。一看正中間,倒是一座古剎,不過一丈來高,敞著五扇破殿門。殿上的神龕上,土堆得有幾寸厚,幃幔都分不出顏色來。兩邊那些泥塑的神像,有的沒手,有的沒腳,實在不成個東西。楊杏園看了一會子,一個人不由得笑起來。心想我理想中的雕欄玉砌,就是這些東西!那矮屋門前,有一個六七十來歲的老婆子,坐著在那裡曬太陽。兩個黑鼻涕糊滿了嘴的小孩,蹲在地上創土坑。他看了一看,這瑤臺實在無可勾留,便要走了下去。到這時有一個老頭兒,從矮屋子裡出來,便笑嘻嘻的對著楊杏園道:「您啦,歇一會兒?」楊杏園對他點點頭,也沒說什麼,順著土坡,便走了下去。走下了瑤臺,心想今天來得太沒意思,這裡到陶然亭不遠,既然來了,不如也去看看。想定,便坐著車子,向陶然亭來。

走到陶然亭門口下車,見門口早有一輛馬車停著,大概也是遊客坐了來的。他下了車,走進門,在禪堂上,佛閣下,繞了一個彎兒,也沒有什麼趣味。穿過西邊禪房去,卻聽到走廊外有兩三個婦女的聲音,在那裡說話。有一個人道:「我們從小就聽見人家說,北京的陶然亭,是最有名的一處名勝,原來卻是這樣一所地方,我真不懂,何以享這麼大一個盛名?」又有一個人道:「我是老聽見你們說,陶然亭沒到過,要來看看,我也以為不錯。要知是這樣子,我真不來。」楊杏園一聽此二人說話,有一個人的聲音,十分耳熟,只是想不起來這是誰。又聽見一人說道:「若是秋天呢,遠看城上的一段西山,近看一片蘆葦,雜著幾叢樹,還有點蕭疏的風趣。」楊杏園又想道:「聽這人說話,卻是文人的吐屬,怪不得跑到這個地方來遊覽名勝。」便也慢慢的踱過禪房。剛一轉彎就聽見有人喊道:「楊先生!」楊杏園抬頭一看,原來是何劍塵的夫人。另外還有兩位,一位是老太太,一位是個二十歲附近的女學生。他只一看,立時想起正月初一在何劍塵大門口遇見的那位姑娘,不用提,這便是李冬青女士了。便答應道:「嫂子今天怎麼也到這裡來了?這可碰得巧。劍塵呢?」何太太道:「他沒來,我是陪著這位太太來的。」說著便給楊杏園介紹道:「這是李老太太,這是李冬青先生。」回頭她又對李冬青道:「這就是劍塵常說的詩家楊杏園。」李冬青淡淡的含著笑容,和楊杏園微微一鞠躬。楊杏園也含著笑點頭,卻對何太太道:「嫂子讀了幾個月書,進步得多了,居然知道詩家兩個字。其實這兩個字尊貴得很,不是可以亂稱呼人的。劍塵前次曾告訴我,李女士是個文學家,要在李女士面前,稱起詩家來,那不是班門弄斧嗎?」李冬青含笑低低的說了一聲:「不必客氣。」何太太道:「楊先生剛來嗎?我們要先走了。」

楊杏園道:「請便。」何太太和李冬青便隨著李老太太走了。李老太太道:「這廟裡有佛爺,怎麼來了就走?往常在家裡,還要到廟裡去進香呢,今天走到佛爺家裡來了,反不磕頭去嗎?這是最要不得的事。」何太太也是信佛的人,聽見李老太太這樣說,便主張到佛殿上去進香。李冬青雖然不願意,可是不肯違揹她母親的意思,只得和她們一路走進佛殿去。

這時,楊杏園從走廊繞了轉來,覺得有點疲倦,便坐在一間小客廳裡。廟裡的夥計,奉了和尚的命令,早笑嘻嘻泡了一壺茶,捧著四碟乾點心上來,楊杏園自然未便拒絕,只得坐下喝茶。一會兒,只見何太太三人,從佛殿上過來,連忙又站起來招呼。那夥計看見是熟人,以為是一處的,就往客廳裡讓。楊杏園於此,不得不說句人情話,便對何太太道:「嫂子也不進來坐坐,歇一會再走。」何太太就轉對老太太道:「老伯母,你老人家也走得累了,歇會兒罷。」李老太太道:「也好。」

這客廳裡,一列原擺著兩張桌子,楊杏園坐在南邊,她們三人進來了,便坐在北邊。

楊杏園見她們坐定,便叫夥計重新泡茶端點心來。楊杏園問何太太道:「嫂子不是早要走嗎?怎麼還在這裡?」何太太指著李老太太道:「老伯母說,見了佛爺不磕頭,那是有罪過的,因此上我們到佛殿上去,拜了一拜佛爺。」李冬青聽見何太太說拜佛爺的話,眼睛望著她,抽出手絹來,捂著嘴微微一笑。李老太太卻對李冬青道:「你這孩子,總是這樣,在佛爺面前,總要恭敬些,剛才叫你磕頭,你就老早躲開。」李冬青見母親說她,依舊笑了一笑,卻不辯駁。楊杏園見她們在那裡說話,不便插嘴,卻只得默默的在一邊坐著。倒是李老太太先開口和楊杏園說話,說道:「這北京的廟宇,都沒有南邊的高大,楊先生說是也不是?」楊杏園見李太太和他說話,便恭恭敬敬的答應,說道:「是的。聽說從前北京有皇帝,造屋都是有限制的,不許往高做。所以一些廟宇,都一樣的低矮。」李老太太道:「聽楊先生說話,好像是安徽人。」楊杏園道:「是的。你老人家何以知道?」李老太太道:「我在安徽省住過多年,安徽話,我還說得來幾句,所以你先生說話,我一聽就知道。」

楊杏園道:「你老人家到北京來多少年了?」李老太太道:「前後有六七年了。」

楊杏園道:「公館現住在哪裡?」李老太太笑道:「公館兩個字,那就說得可笑了。

我就是領著一個男孩子,和一個女孩子過活。現在裱褙衚衕,分人家一個小院子住了。「楊杏園道:」今天也沒有帶少爺出來玩。「李老太太道:」上學去了。他年紀究竟小些,太淘氣,我也不很願意帶他出來。「何太太在旁插嘴道:」別個老人家總是喜歡男的,喜歡小的,老伯母就不同。「李冬青在一邊笑著輕輕的說:」你可別招上我。「李老太太笑道:」你這兩個人,都沒有規矩,先生固然不配做先生,學生也就一點不敬重先生。「何太太笑道:」幸而楊先生不是外人,很知道我的。

不然,人家聽了去,不算先生管不住學生,卻要說這大一個學生,還不分上下啦。「

李老太太笑道:「你是真會說話,除非在報館裡作文章的人,像何先生一樣,才可以賽過你。」楊杏園道:「吃報館飯的人,不見得會說話,譬方我就是一個嘴笨的人。」李老太太道:「楊先生在哪家報館?」楊杏園道:「影報。」李老太太道:「哦!和何先生同事。我們家裡就看的是這份報。我們冬青常說,有一位姓楊的,文章作得最好,原來就是楊先生。」楊杏園道:「在報上做文字,天天是忙著充篇幅,哪裡會好?」李老太太道:「這並不是我說客氣話。」便問著李冬青道:「你頭回給你弟弟說,有一篇小說做得好,可以當文章念,也是這楊先生做的吧?」李冬青這時只得和楊杏園說了一句客氣話,說道:「楊先生的武俠小說,寫得實在有聲有色。」楊杏園笑道:「不瞞女士說,我就不懂武事,那都是胡謅的。李女士很喜歡看小說嗎?」李冬青微微一笑道:「從前喜歡看小說,現在俗事多,沒有這閒工夫了。」楊杏園道:「聽說女士在愛美戲劇學校,擔任了功課,不知道教的是哪一類?」李冬青道:「不過有人介紹去教音樂,我還沒有答應。聽說校風不很好,我也懶得去了。」何太太接著說道:「楊先生,你不是說愛美學校你有熟人嗎?請你打聽打聽,到底內容怎樣?若是好呢,我倒主張李先生去教書。」楊杏園道:「這是極容易的事了,那學校主任教員鄭慈航,是我十幾年的老朋友,內容怎樣,我一問便知。就是殷校長,我有幾次會面的交情,也可以問的。」李老太太道:「那就好極了,就託楊先生問問,內容到底怎樣?」楊杏園因為不費什麼力,就滿口答應了。大家談了片刻,由楊杏園給了茶錢,一路出門。李冬青上馬車的時候,因為和楊杏園是初次見面,微微的鞠了一個躬,含著笑,說了一聲「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