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新句碧紗籠可憐往事錦弦紅袖拂如此良宵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這天謝碧霞,正演的是《廣寒宮》,先是梳著高髻,穿著宮裝。一會兒臺上大吹大擂,奏起喇叭銅鼓的軍樂來。謝碧霞改了西洋裝,穿著極薄的跳舞衣,在臺上作單人跳舞。舒九成對於戲之一道,本來就是十足的外行。而今一看宮裝的仙人,變作西洋跳舞,一跳就是好幾千年,越發莫名其妙。便問楊杏園道:「這演的是哪一段故事?」楊杏園道:「我也不很懂,好像是唐明皇遊月宮的故事吧?」這時,謝碧霞正在臺上,賣弄腰腿的工夫,伸出一隻腳來,兩隻手叉著腰,將身子往後仰。

於是包廂左右前後,就劈劈啪啪,放爆竹似的,鼓起掌來。隔座包廂裡,兩個小鬍子,一個大胖子,都是和舒九成點過頭的,大概都是議員。他們這會都魂出了舍,抬起頭來,望著臺上,眼睛珠子也不肯轉一轉。有一個戴眼鏡的小鬍子,口裡銜著一根空香菸嘴,望上翹著,口水由嘴角上流了出來。那個沒戴眼鏡的鬍子,笑嘻嘻地,偏著頭,把兩隻手伸出包廂去,一隻伸開巴掌朝上,一隻巴掌朝下,好像在議院裡戰勝了反對黨一樣,用三四個牙齒咬著一點嘴唇皮,極力的鼓掌。那胖子眯著一雙肉泡眼,笑著只是擺腦袋,一隻手按著茶壺拿起,就把嘴對著嘴喝。偏偏他手上拿的是茶壺嘴,嘴喝的是茶壺把,老喝老沒有。他只是把茶壺豎起來,眼睛仍舊望著臺上,那茶都由茶壺蓋上流了出來,灑了胖子一身,一件藍緞袍子的大襟,溼了大半邊。胖子聽見滴滴嗒嗒響,低頭一看,不覺呵呀一聲。楊杏園在一邊看見,覺得很有趣味,竟把看戲都忘記了。等到戲散了,隔廂那兩個小鬍子,都和舒九成打招呼,說道:「不要走,一塊兒吃小館子去,晚上的戲,還好哩!我們已經把這廂留下來了。」舒九成道:「我還有事,不奉陪了。」一個小鬍子將舒九成衫袖一拉,低低說道:「晚上到南長街去玩玩吧?大頭今天晚上準去。回頭我們看他派人來接謝碧霞罷。」那人說完,自和他的同伴走了。

楊杏園和舒九成道:「回去也沒有事,忙什麼!我們就在這裡味根園吃晚飯,回頭在雜耍場裡坐坐,也是很有趣味。」舒九成本來就無可無不可,就答應了。無如這大正月裡,遊藝園裡面,人山人海,十分擁擠,哪裡人也是滿的。他們走進味根園去,只聽見紛紛擾擾,盤子碗聲,嘻笑聲,坐客吆喝聲,夥計答應聲,小孩兒啼哭聲,鬧成一片。叫了幾聲夥計,也沒有一個人理會,四周一看,不說坐的地方,站的地方也沒有了。走出門外,等了好久,裡面才稀鬆。胡亂進去,找了一個座位,要了幾樣菜,吃過晚飯,再到雜耍場去。誰知這裡也是一樣擠,一點兒地方沒有。

舒九成道:「我說還是走的好,何必擠著找罪受。」說畢,徑自往外走,楊杏園也只得跟著。走不多遠,一個大個兒,戴著獺皮帽子,穿著獺皮領子大氅,手上拖著一根手杖,顯然是個小闊人。他看見舒九成,連忙把手一支,笑著問道:「你一個人嗎?」舒九成道:「還有我一位朋友。」便笑著給兩方面介紹道:「這是楊杏園先生,這是崔大器先生。」楊杏園一看崔大器,大衣裡面是一件禮服呢馬褂,鈕釦上吊著一塊金質徽章,分明是一位議員。那崔大器問道:「你們二位在什麼地方坐?」

舒九成道:「人多得很,沒有地方可坐,我們要走了。」崔大器道:「我們在坤戲場有兩個包廂,你愛在哪裡坐,就在哪裡坐。早著啦,何必走。」舒九成道:「你們的人太多吧?」崔大器道:「加上一兩個人,總坐得下的。回頭我還有要緊的事和你商量。」舒九成笑道:「我想沒有什麼可商量。有事商量,也不至於在包廂裡開談判啦。」說畢,帶著楊杏園在人叢中一擠,便不見了。崔大器追上前來,一把抓著,笑道:「別走別走,包廂裡聽戲去。」那人迴轉身來,是個小鬍子,原來是議員賈民意。崔大器拉錯了人,倒愣住了。

賈民意笑道:「怎麼著?坐包廂。」崔大器只得順風推舟,和賈民意同到包廂裡去看戲。好在包廂裡的人,賈民意認得一大半,倒也沒有什麼拘束。看到後面,正是謝碧霞的《紡棉花》。當她坐在臺口上唱小調的時候,有一句「奴的心上人」,那時卻把她的眼光,不住的向賈民意包廂裡射來。崔大器撕著一張闊嘴不做聲,只是嘻嘻的笑,幾乎合不攏來。等到戲要完,崔大器特將賈民意的衣服一拉,便一路走出戲場來。崔大器輕輕的笑著說道:「我和顰卿到北池子去。你去不去?」賈民意道:「哪裡來的什麼顰卿?」崔大器把手上拿的手杖向地上一頓,然後說道:「嘿!連顰卿是誰,你都不知道,你還聽戲?」賈民意道:「我本來就不懂戲,你問起我的內行話來,我自然不知道。」崔大器道:「你猜一猜是誰?」賈民意想了一想笑道:「是誰呢?呵!是了。你們前幾天做了一大卷歪詩,左一個顰卿,右一個顰卿,還說要刊專集啦。當時我倒沒有留意,如今想起來了。那詩的序裡曾說道,‘碧霞,姓謝,字顰卿’。這顰卿一定是謝碧霞了。」崔大器道:「正是她。老實告訴你,我有一個好差事,就是每天一次,送謝碧霞到北池子去。她的戲唱完,我的辦公時候就到了。」賈民意道:「那末,那就先走一步,那邊會罷。」崔大器道:「我們三人坐一輛車去。不好嗎?」賈民意笑道:「那就有些不妥,而且我也有我的車子,何必呢?」

說著,走出遊藝園,坐上他自己的汽車,何消片刻,早到一個地方停住。那裡有個朱漆大門,門上的電燈,點得通亮,在左右前後,停上四五輛汽車,兩三輛馬車。賈民意想道:「今天的人多一點,也許今天晚上推牌九。要有新聞記者走這裡過,又要說這裡開會了。」他下了車,一直就往裡走,聽差的看見,都是垂直著手站在一邊,叫一聲「賈先生」。到了裡面,走進內客廳去,掀開門簾子一看,只見圍了一圓桌人,在那裡打撲克,都是議員。旁邊有兩個妓女,夾在裡面,和大家玩笑。有一個議員賈敬佛,他是最愛佛學的人,也在這裡賭錢。有一個妓女,卻在和他進牌。賈民意將帽子取在手裡,和大家笑笑,揹著手,也站在妓女後面看牌。那妓女手上所拿的,卻是兩張九,一張五,一張四,一張a.到了掉牌的時候,妓女說道:換兩張。卻把一張四,一張五扔掉,留住兩張九,一張a.賈敬佛道:「咳!」

妓女回過頭,把眼睛斜著一瞪,對賈敬佛道:「不要你管閒事。」賈敬佛笑道:「我就不管,反正把我那兩塊錢輸完了,也就沒事了。」說時,人家已經把手上的牌扔在面前,賈敬佛手快,搶了一張在手裡,對妓女道:「我們一個人看一張。」

妓女道:「可以的,你先別做聲。」說著,把那張牌拿了起來,就向手上的三張牌裡面一插,隨後把牌抽動了幾回,理成一疊,把那四張牌,用手捧起來,比著和鼻子尖一般齊。一看第一張牌,還是原來的九。便用手指頭慢慢的將下面三張展出一點牌角來,先看第二張是個原來的黑a,展開第三張是原來的九,一直展到第四張,是新掉來的牌了,她越展得緩,半天還沒移動一絲絲。桌上的人都催道:「老九,你快一點吧!」她展出一點兒犄角來,有一個紅字,兩直並立著,正是半截a字,她就使勁的望下一展,露出牌中心的那一朵花瓣來。查一查手上,是九和a兩對,她便收成一疊,握在手掌心裡。賈敬佛道:「你掉了一張什麼牌,我看看。」老九道:「沒有什麼,你的呢?」賈敬佛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在衫袖裡面,伸出一張牌來,卻也是一張a.那妓女越發拿了過來把五張緊緊握著。看一看桌上,有兩家出錢,在那裡「雷斯」,正等著看牌呢。老九問道:「你們‘雷斯’了多少?」一個人說:「你出十塊錢,就可以看牌。」老九笑笑,先拿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放在桌上,隨後又添一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賈敬佛站在後面,以為老九將他的錢開玩笑,很不以為然,可是不便於說,只好一聲不作。這時那對面的一家,將牌捏在手裡望望賈敬佛的臉,又偏著頭望望老九的臉,笑道:「小鬼頭兒,你又想投機。」老九也微微一笑,說道:「哼!那可不一定。」那人用手摸著小鬍子問道:「你換幾張的?」賈敬佛道:「換兩張。」那人依舊摸著鬍子,自言自語的道:「哦?換兩張,難道三掉二同花?或者三個頭?」想了一會,將桌子一拍道:「我猜你們一定是投機,十五塊之外,我再添三十塊,不怕事的就來。」老九看見人家出許多錢,便有點猶豫了,將牌遞給賈敬佛看道:「你看怎麼樣?」賈敬佛原來猜她的牌,不過三個頭,現在看三張a,兩張九,是一副極大的「富而豪斯」,不由得心裡一陣歡喜。

仍舊將牌交給老九道:「也許是他投機,想把我們嚇倒。他既出三十,一共五十五塊了,也罷,再加四十五塊,湊成一百。和他拚一下子。」老九巴不得一聲,心想贏來了,反正我要敲他一下。果然就數四十五元的鈔票,放在桌上。這時,不但滿桌子的人,都注意起來,就是在屋子一邊談話的人,也圍攏來,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偏偏對面的那一位,又是一個不怕死的人,便道:「你既拚一百,好,我再加一百。」這一下把賈敬佛的臉,逼得通紅,不出吧?白丟了那一百塊錢。照出吧?

又怕人家的牌,可真比自己大。手上把牌接過來,把一隻手,只去抓耳朵後面的短頭髮。說道:「也好!就添出一百塊錢,看你的!」那人把五張牌望桌上一扔,微微的笑道:「賀錢!四個小二子。」賈敬佛將他的牌,一張一張爬出來看,正是四張二,一張三,一點不少,恰恰管了他的「富而豪斯」。他把牌一丟,把面前一搭鈔票,一齊望桌子中間一推,說道:「拿去!」在桌上三炮臺煙筒子裡取出一根菸卷,用火燃著,便伸長兩條大腿,倒在沙發椅上,一聲不言語,極力的抽菸。那人點一點鈔票數目,說道:「敬佛,還差五塊呀。」賈敬佛道:「少不了你的喲!明日給你不行嗎?」旁邊有人笑道:「剛剛在汪竹亭那裡弄來的二百元,腰還沒上呢!

我說叫你請客,只是不肯,現在呢?「這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惟有那個妓女和人家換了一副牌,不三分鐘的功夫,輸脫二百塊錢,真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默默的在那裡撫弄桌上的牌。

賈民意站在一邊,看了一會子,覺得也沒有什麼意思,便自向上房來。原來這上面幾間房子,是這裡主人翁張四爺預備的靜室,留為二三知己密談之所。賈民意在門外頭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那裡說話,說道:「我給你燒上一口,抽一口足足的,好不好?」又聽見蘇清叔,格格的放出笑聲,說道:「我不要抽菸,你把新學的《玉堂春》給我唱上一段好多著呢。」那女人道:「人家來了,總是要人家唱戲,怪膩的。」蘇清叔道:「這孩子,又撒嬌。」旁邊就有個人插嘴道:「這都是議長大人慣的呀。」這句說完,接上一陣笑聲。賈民意一掀簾子進去,見正中屋子裡濃馥的雪茄煙味,兀自未消。左邊屋子裡門簾子放下,一陣唏哩呼嚕抽鴉片的聲音,隔著簾子,卻聽得清清楚楚。掀簾子進去一看,張四爺躺在床上燒煙,崔大器對面躺著。蘇清叔靠在旁邊一張鋪了虎皮毯子的沙發上,把冬瓜般的腦袋靠在椅子背上,歪斜著眼睛,嘴上幾根荒荒的鬍子,笑著都翹了起來。謝碧霞果然來了,身上穿著大紅緞子小皮襖,寶藍緞子闊滾邊,蓬鬆著一把辮子,演戲時候化裝擦的胭脂,還在臉上,沒有洗去。這時,她挨著蘇清叔,也擠在沙發上坐著。手上拿著一盒火柴,低著頭,一根一根的擦著玩。他們看見賈民意進來了,都不過笑著微微的點一個頭,惟有謝碧霞站了起來,把嘴角歪著,笑了一笑,露出兩粒金牙齒,增了媚色不少。原來這謝碧霞腰肢最軟,眼波最流動,又會化裝,上起臺來,實在是風流妙曼,媚不可言!下臺之後,笑起來,也未免覺得嘴闊一點。因此蘇清叔替她想法子請了牙科博士,給她鑲了兩粒金牙,笑起來,人家見金牙之美,就忘其嘴闊了。

這時崔大器說道:「民意,你比我們早來了。這半天到什麼地方去了?」賈民意道:「在前面看打撲克。」謝碧霞道:「打撲克嗎?我去看看。」蘇清叔將她一扯道:「那裡亂七八糟的,去有什麼意思,在這裡坐著罷。」謝碧霞穿的本來是高跟鞋子,嫋嫋婷婷的站立著,蘇清叔將她衫袖一扯,她站立不住,便倒在蘇清叔身上。謝碧霞將身子一扭,眉毛一皺,眼珠一瞟,說道:「你瞧,怎麼啦!」蘇清叔哈哈大笑。

張四爺頭上,本帶著瓜皮帽。因為偏著躺在床上,那帽子擦得歪到一邊去。這時他坐起來了,瓜皮帽蓋著一邊腦袋,一截耳朵。手上夾著煙籤子,坐起來笑道:「自在點吧!這裡不是舞臺,可別演《翠屏山》,霸王硬……」謝碧霞站了起來,一隻手理著鬢髮,一隻手指著張四爺道:「你敢說!」崔大器一邊燒煙,一邊說道:「碧霞,你好好的唱一段墓中生太子的鬼腔,我們就不鬧。不然,今晚關你在張四爺家裡,不讓你回去。」張四爺沒口分辯道:「清叔,你聽聽,這是他說的,我可不敢說這樣佔便宜的話。」蘇清叔笑道:「佔便宜也不要緊,與我什麼相干?何必問我。‘深四爺道:」那末我可不客氣了。「謝碧霞道:」戴歪了帽子的!你說出來試試看。「崔大器道:」別鬧罷!讓碧霞坐著歇一會兒,等她好好的唱一段青衣給議長聽。「謝碧霞對牆上的鐘一看,已經兩點了。說道:」你們說你們的話,我要走了。「張四爺道:」別忙,我有件事情請教。「說著就走到隔壁屋子裡拿了一把胡琴來,遞給謝碧霞,說道:」昨天聽你在《絡緯娘》戲裡那段廣東調,實在是有趣,請你唱一段,我們大家洗耳恭聽了,就讓你走。「謝碧霞笑道:」唱一段可以,胡琴我實在拉的不好。「崔大器道:」這又沒有外人,拉的不好也不要緊,你就拉一段罷。「謝碧霞一面說話,一面調胡琴弦子,調得好了,取出一塊手絹,蒙在大腿上,然後把胡琴放在上面,拉了一個小過門,就背過臉去,唱將起來。謝碧霞穿著大紅衫兒,衫袖領子,都是短的,露出了脖子和胳膊,真是紅是紅,白是白。

她雖然揹著身子,你瞧她水蔥兒似的手指頭,一隻手按著胡琴弦子,一隻手拉著弓,就覺得十分玲瓏可愛。這時候,正是深夜,已經靜悄悄的,胡琴拉著那種廣東調,越發悽婉動人。大家正聽得有味,謝碧霞忽然將胡琴一放,在衣架上取下一件青呢大衣,披在身上,把辮子都穿在大衣裡面。笑著和大家點了一點頭道:「明兒見!」

說著一掀簾子就走到外面去了。蘇清叔笑道:「忙什麼?還沒叫他們開車。稍等一等,我送你回去。」謝碧霞隔著屋子說道:「不要緊。」要說第二句,已經走到院子裡,也就忍不了。這裡的聽差,都是通宵不睡的,看見謝碧霞走了出來,說道:「謝老闆要走了嗎?」謝碧霞鼻子裡答應了一聲。那聽差就趕快走到門房裡去,把那歪在床上的汽車伕叫醒,去開汽車。汽車開好,謝碧霞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家門口。汽車剛停住,卻見一個黑影子從屋邊一閃,謝碧霞倒著了一驚。欲知是人是鬼,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