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字。心想看這文和這個印章,一定是個女士了。照我看來,一定還是幾十年前的大家閨秀哩。便問徐二先生道:「你這書從哪裡來的?」徐二先生道:「花三十個子兒,在琉璃廠書攤子上收來的。」楊杏園道:「世上的東西,真是沒有一定的價值。有人愛它,就當著珍寶,沒有人愛它,就只值三十個子兒了。」塗二先生不懂他的意思何在,還想問呢。有人在院子裡喊道:「徐二先生在這裡嗎?」徐二先生道:「你別忙,我就來,反正和你打起兩塊頭子錢得了。」那人道:「那末,我就去催他們了。」楊杏園問道:「什麼人邀頭?」徐二先生道:「說起來好笑,就是住在隔壁屋子裡,劉議員的兄弟劉子善,這一些時逛起來了。昨天晚上,有兩個學生,又帶了他去逛二等,慫恿著他快活一夜。他正和哥哥要了幾塊錢,身上帶著六塊,一時高興,就答應了。那兩個就拉他在一邊,教他放下三塊錢,又教他回去換一身小衣服再來,劉子善都照辦了。回到會館,他一聲不響,自在屋裡換小衣。忽然聽到我屋子裡的鐘,已經敲了十二下。心想往日這時候都睡了,今天還要出去呢。
換衣服的時候,開啟皮夾子一看,只剩三塊錢。又心想要買好多東西都沒買,這樣的花去三塊,豈不冤枉?今日若是早睡一刻,就省下來了。越想越心痛,越心痛越捨不得。就和那兩個學生吵著,要去退錢。兩個學生被他吵不過,只得和他去了。
那窯姐兒當然不肯,劉子善哭喪著臉,說要告訴他哥哥。兩個學生,又怕劉議員知道了,說好說歹,退回來了兩塊錢。還差一塊錢,兩個學生就替他邀一場小麻雀牌,給他抽頭抽出來。我就是四角之一。「楊杏園笑道:」胡說!沒有這樣的怪事。「
徐二先生道:「你不信,回頭我們打牌的時候,你去看一看就明白了。」楊杏園笑道:「他哥哥劉續,本來是個新補的議員,來自田間,為日無多。他這兄弟,當然是個老土了。老土花錢,沒有捨得的,你說的話,也許可以打對摺相信。」徐二先生道:「說了半天,你還是疑信參半,我不和你辯論了。那裡還等著我呢。」說著自去了。
楊杏園一人坐在屋裡,將那本《花間集》開啟,見是哀感的句子上,或是用紅筆,或是用黑筆,都圈兩個圈。看了這本,再看那本,都是一樣。心想這冬青女士,一定是個傷心人,所以遇到哀感的句子,都表示同情。由此類推,她一定也是個女詞章家了。翻著書,隨手開啟一頁,只見書頁裡面,夾著一張紙條。條子上寫著兩首七絕:淨水瓶兒綠玉瓷,秋花斜插兩三枝,移來意態蕭疏甚,相對悽然讀楚辭。
霜後黃花不忍看,銅屏紙帳潤秋寒,晚來幾點梧桐雨,愁煞燈前李易安。
楊杏園唸了兩遍,看看那個筆跡,正和那位題跋的冬青女士一樣無二。心想道:「這位女士何怨之深?看她後面一首詩,卻是崇拜李清照的,詞一定填得好,我來翻翻看,書裡面可還有她的大作。」想著把書亂抖了一陣,卻是沒有。在睡椅上,拿著那紙又念兩遍,心想「清麗得很,我卻做不上來。這樣的女子著作,我還不多見呢。」
他一人在這裡想得出神,無如隔壁院子裡,嘩啦嘩啦,那打牌的聲音卻鬧不休。
楊杏園被麻雀牌的聲音吵不過,心裡很是煩躁。便放下書慢慢的走出來,到隔壁院子裡去。走到劉子善的屋子邊,由窗懦朝屋裡一看,徐二先生等四個人,正在那裡打牌。那劉子善卻揹著手站在一邊看,楊杏園情不自禁的,也就走了進去。徐二先生一回頭說道:「你是最不願意走進別人屋子的。怎麼來了?」楊杏園笑道:「你們能打牌,我看一看還不行嗎?」說時,這劉子善早客客氣氣的遞過一支菸捲來,楊杏園接著菸捲道:「我們同住一個會館,不必客氣。‘划子善又擦了一支火柴,遞給楊杏園。他只得接過來,燃著菸捲吸了一口。這一吸,不打緊,幾乎把嗓子都嗆斷了,不由得咳嗽了一陣。這煙味又辣又燥,也不知道是什麼煙,拿在手裡卻不敢吸。劉子善卻毫不為意,自取了一支在手上,在抽屜裡翻出一把剪刀來,將一根菸卷,剪成三截,把兩截放在窗臺上。另外在窗臺邊水菸袋上,取下一支紙煤筒來,銜在嘴裡當菸嘴子,卻把一截菸捲塞在筒子裡燃著吸了。他吸了一口,由鼻子裡噴出兩道青煙,然後問楊杏園道:」這兩天,和家兄談過嗎?「楊杏園道:」我這幾日身體不好,不很出來,沒有會到令兄。「劉子善道:」本來也不容易會到,他就很忙,昨日晚上,他一點多鐘才回來。今天上午就在什麼堂吃飯,聽說是內務總長請的。兩點鐘還有一餐,晚上八點鐘,是他們黨裡請客,吃的地方就更奇了。說是在前門火車上,吃外國菜。當議員的雖沒有品級,照我看和總長都是並肩一樣大。
不談別的,這口福就不小了。「楊杏園一邊聽劉子善說話,一面看牌,順手就把手上的菸捲,扔在地下。劉子善看見還有一大截煙,楊杏園就扔了,心裡怪難受的,想撿起來吧?又有些不好意思。眼瞧著那半截煙,只是轉個不住。這時,桌子上已經成下來了一個三翻,卻只抽四個子兒頭錢。劉子善嫌太少,便不依道:」像你們這樣抽頭,什麼時候,才可以抽到一塊錢?「桌子上有一個人笑著說道:」沒吃沒喝的場面,就只有這個樣子。「劉子善不知人家是玩話,說道:」我家已在黨部裡打牌,吃喝都是自己的,為什麼一回頭錢,就好幾十塊呢?「那人又笑道:」人家是抽頭給聽差的,你呢,不是議員的本家老爺嗎?「徐二先生最是要聯絡議員的人,就不肯得罪議員的兄弟,覺得那人的話太重了,便道:」劉先生原不是邀頭,不過我們湊一個茶圍錢,鬧著好玩罷了。「那人將牌一推道:」我不要議員寫介紹信,我不聯絡這樣一個具本家老爺。「說著氣憤憤地走了。大家面面相覷,一場沒趣。
楊杏園也就忍著笑走出來。剛走到院子裡,只見那劉續議員,匆匆的在外面進來,手上拿著一根司的克,一搖一擺的走。看見楊杏園,便對他招手道:「來來!我有一段好新聞告訴你。今日下午,陳總長在忠信堂請議員,楊先生知道嗎?」楊杏園道:「不知道。」劉續走到他身邊低著聲說道:「陳子徐的總長,都在我們手板心裡,他不能不聯絡我們。在候補議員裡面,大半都是不很熟悉政局的,惟有我一人能在黨里拉攏幾十個人,卻有幾分怕我。此外我還有一條訊息告訴你,也是很重要的,昨天我們黨部裡開會,我被舉為十二幹事之一。這兩條務必請在貴報登一登。」
楊杏園隨口答應道:「可以的。不過我的記性不好,恐怕忘了。最好請你做一篇稿子送來。」劉續道:「好,回頭我就編一篇送來。我還有許多建議案,還沒有修改好,等修改好了,也可以送到貴報,儘先發表。我這個提案,和中國前途,都大有關係,不可藐視。其一:是中國無宗教不足以正人心,端國本。請立大同教,以孔子為大同教主。其二:請諮達政府令全國各學校,不得作白話文。以中文為主,洋文為賓,庶幾合乎聖人用夏變夷之旨。其三;今之代議士,皆為全國之俊彥,今在立法機關,為人民代表,固位置極優。一朝任期終了,仍為平民,頗非國家愛惜賢才之至意,應一律給予簡任職。其有繼任議員或轉為官吏者,固不必論。否則應逐年給予養老金。以上三件,是我提案裡面最重要的,足下看看好不好?」楊杏園道:「很好,都是應該提出的。」劉續道:「老實告訴你,我們黨裡這一百多人,我都可以指揮。原因就是因為我既能做文章,發言又有道理。」楊杏園道:「貴黨有許多人,那在國會里面,實在有一部分勢力。貴黨部現設在什麼地方?」劉續道:「在土地廟九十九號,昨天還在那裡開全體大會呢。」楊杏園道:「不是吧?那個地方,是我一個朋友家裡,我很熟悉。他雖是一個議員,屋子不過兩進,除了自己家眷在後一進外,另外一進,只有六間整屋子,常常有幾個議員在那裡打小麻雀牌玩,似乎不像一個黨部。一百多人,怎樣好在那裡開會?」劉續紅著臉道:「那個地方,原不過為二三同人打牌叫條於消遣之所。開起會來,我們還是在議院休息室裡的日子多。」楊杏園覺得他的話很多,這樣朔風怒號的冬天,老和他在院子裡站著,病後的身子可有些撐支不住,便道:「沒有事,請到我那邊屋子裡坐坐。」說著,和他一點頭,便走回自己屋子裡去。他想一想:這樣的人,還是議員裡面的頂幾尖兒,這話也就真難說了。由那劉議員想到自己,由自己又想到這天寒日暮的境況,未免愴然有感。到了晚上滿城的爆竹,陸陸續續響起來,這是人家送灶的時候。
想起故園今夜的景況,越發感慨叢生。病雖好了,身體本來還有些疲倦,晚飯都懶得吃,就去睡了。
到了次日,身體完全恢復,加上雪後天晴,地下的塵土,都被化的雪水沾溼了,雖有些風,卻刮不起來。天氣清朗了許多,人的精神格外好些,就依舊做起事來。
這天何劍塵吃飯之約,也就因為晚上在報館裡已恢復工作,到底沒有去。在客邊的人,看見人家忙著過年,雖然有些一年將盡,萬里未歸的感想,但是轉想到不用得辦什麼油鹽柴米,也不用得結什麼年賬,度什麼年關,卻也痛快得很c這會館裡的董事,本來是守舊人物,到了二十七日,大門口就貼起花箋春聯來。大門口的對過,本有一個小水果攤子,如今卻收了水果,擺著大大小小許多花炮。大門旁邊,原有一個賣卦的老道,這幾天,老道也收了籤簡卦牌之類,桌之上擺著一大硯池墨汁,幾枝大筆,堆了許多紅紙。他身後的白粉牆上,釘了兩根釘子,繫了一根麻繩,繩子上用小木籤子,夾著許多紅紙對聯。什麼皇恩春浩蕩,什麼鶯聲燕語報新年,什麼爆竹一聲除舊,這一類的話,寫了許多。牆上另貼一張紅紙,寫著一尺見方「書春」兩個大字。這些事情,一經看見,覺得年就在眼前了。
到三十這一日,就有許多朋友約他去過年,他都辭了。下午沒事,身上帶著十多塊錢,在琉璃廠閒逛。在各家舊書攤子上翻舊書,看見好的,就買了下來。沒走幾家,就夾著一大包書。走過一家花爆店,看見許多人在裡面買花爆,買的正熱鬧,順腳走進店去,情不自禁,也買了些。掌櫃的一算賬,倒有兩塊多錢,這才覺得錢多了。但是既無意中買了,就是沒有用,也只好帶回去。到了家裡,將書擺在書架上,一看上兩個星期買的書,放在那裡,還有沒翻的呢。自己一想,今天花這些個錢,把書買來,不又是擺樣子嗎?但是自己也明知道這樣,可是在書店裡翻書的時候,覺得哪一部都應該看一遍。就是一路回來也不能放過,坐在車上還要開啟來看幾行。一到了家裡,擺上書架子,就不知哪天有工夫再會了。仔細一想,卻也是不可理解的一樁事。一面擺書,一面想著,自己也笑起來了。擺定書,坐了一會。忙慣了的人,今天一點事沒有,倒反黨間得慌。便揹著手,走出大門。只見那些辦年貨的,在街上來來往往走著,看了也很有趣,一直到天色已黑,萬家燈火,他才回去。
這時屋子裡鐵爐子,火正燒得興旺,便靠近爐子,拿了一本《十八家詩鈔》就燈下看。一個人在屋子裡,自然是很沉靜。聽聽屋子外邊,震天動地的爆竹,已經東應西響起來。坐了一會,有些不耐煩,便推開門在院子裡望望。只見天色漆黑,院子裡的東西,幾乎看不清楚。伸出手來,雖然很冷,可是也沒有什麼風。有時屋頂頭上響一聲,在黑暗的空中射出一道火焰,正是人家在放沖天炮。這時,那胡二兩個孫女兒,一個孫子,一個人提著一個小紅紙燈籠,燃著一枝香,也在院子裡放小爆竹,過一刻兒,啪的一下。三個小孩子,晃著那燈籠,跑來跑去,卻是有味得緊。楊杏園看見,忽然一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街坊小孩子鬧的玩意兒,正是一樣。
回頭一想,不覺就是二十多年了,真是做夢一般。
在院子裡徘徊著一會兒,胡二已經送上飯來。因為楊杏園向來不吝惜小費的,所以他們過年這一天,也格外孝敬一點,有四個碟子,兩碗菜,一個小火鍋,另外一把小錫壺,燙了一壺酒。這些東西,都給放在外邊屋裡桌子上。又給他找了兩個洋瓷蠟臺,點了兩枝紅色的洋蠟燭。楊杏園一看,心想道:「難為你們,倒有些意思。」這時,屋子裡爐火熊熊,紅燭高燒,茶几上兩盆梅花,烘出一陣一陣的香味,加上桌上的筷子酒杯,都已擺好,不覺也有點酒興。便端了一把椅子,對著梅花坐了,斟上一杯酒,喝了一口。這時,爆竹的聲音,越發一陣緊似一陣了,雖然一個人自斟自飲,卻是今天是大年三十夜的觀念,一刻也去不了。看見剛才看的《十八家詩鈔》,還在旁邊桌子上沒有收起,又未免記起「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的句子,便將一枝洋蠟燭移在身邊,拿了一本詩擺在面前,一邊喝酒,一邊唸詩。不知不覺一小壺酒都喝完了。火鍋裡的菜,也吃去一大半。筷子一放,這才覺得有點兒醉。胡二為他這一頓吃得久,已經來過三四次了。這時又來了,見他一人在屋裡徘徊,便道:「館裡有幾桌牌,楊先生不來一個嗎?大年下,熱鬧意思。」楊杏園卻只笑笑。胡二倒了茶水,收拾碗筷去了。楊杏園也踱出院子來,一看天色,比先更黑,半空中花爆的火焰,也比前更多。隔壁鄰居,爆竹剛剛放完,一種硫磺氣,穿過牆頭來,猶自未消。剛才一會兒圍爐酌酒的時候,不覺任興喝去。喝過了,腦筋未免昏昏的,就是身上也微微的出了一些汗。如今在冷的空氣裡站著,又聞著爆竹氣味,精神倒為之一快。想起今天買了兩塊多錢花爆,還放在書架子下呢,便叫胡二督率兩個小夥計,搬了出來,在院子裡放。他們聽說放不要錢的花爆,都點著一根香,很高興的來放。楊杏園揹著手,站在廓簷下,膝隴著醉眼看人家放爆竹,滿院子都是硫磺味,卻也有趣。爆竹放完,夜也深了,那遠近的爆竹聲,仍舊斷斷續續,鬧個不了。他坐在屋子裡聽著,想著平常聽人家放爆竹,很是討厭,今晚聽到放爆竹,卻別有一種趣味,這也就不可言喻了。坐了一會,酒氣還沒全消,便倒在床上,起初還閒著眼睛聽爆竹,後來漸漸就不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