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滿面啼痕擁疽倚繡榻載途風雪收骨葬荒邱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一會兒到梨雲小房子門口,給了車錢,提著皮包就往裡走。阿毛正匆匆的走出來,蓬著頭髮,兩隻眼睛通紅,便硬著喉嚨叫了一聲「楊老爺」。楊杏園一見,那顆心不由得撲通撲通亂跳,說道:「人呢?不好嗎……怎樣了……」孃姨哭起來道:「楊老爺喲……」楊杏園慌了,搶忙走進上屋,一掀內房的門簾,只見床左邊,放了一扇門板,板子上直挺挺的睡著一個人,穿著水紅絨布單褂於,水紅絨布短褲。

兩隻手垂著,赤著一雙雪白的腳,黑漆漆的辮子扎著一節大紅絲辮根,枕著一搭紙錢,臉上也蓋著一疊紙錢。楊杏園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藏嬌無計,偕老有約,生平所認為風塵知己的梨雲。他上前把紙錢揭開,只見梨雲臉上慘白,雙目緊閉,他禁不住眼淚泉水一般的湧出來。哭道:「梨雲……梨雲……妹妹……你怎樣就去了!我該死。我辜負了你……我對不住你!我……我……我為什麼到天津去?」說著把腳亂頓,無錫老三本來伏在旁邊桌子上流淚,看見楊杏園進來,她就說道:「我的寶寶呀,你的有情有義的人來了,你要知道呀!」說著也放聲哭起來,這一句話正打動了楊杏園的心事,越發嚎陶大哭。大家哭了一會子,楊杏園在大衣袋裡抽出手絹,擦著眼淚。先問無錫老三道:「前天我走的時候,人還是好的,怎樣忽然翻症了?」無錫老三道:「就是那天晚上,病症加重的,昨天晚上就燒得人事不知。到了半夜裡三點多鐘,她就丟著大家去了。」說著又哭起來。楊杏園問道:「那位劉大夫沒有請他來嗎?」無錫老三道:「前天來了兩回。昨日下午,他來看了一看,他說人是沒有用的了,不必再去請他。」楊杏園道:「不能呀,他是我重託的,就是沒有救,他也要來儘儘人事的。要不然就是你們胡鬧,另外請了中醫,吃錯了藥,所以他發氣不來了。」無錫老三道:「請是請了一個人看一看,只吃了一劑藥,我想也不至於誤事。」楊杏園道:「這是哪裡的大夫?」無錫老三道:「他不是專做大夫的,他在石頭衚衕裡面開了一座藥店,是熟人請他,他才順便開一個方子。」楊杏園道:「是不是賣花柳藥的?」無錫老三道:「是的。」楊杏園聽了她這幾句話,氣得兩眼發赤,頓著腳道:「糟了!糟了!你還說不至於誤事呢,她這一條命,八成是死在你手裡了。」無錫老三正要回話,一陣腳步像進來好幾個人,有個操著上海口音的,隔著門簾子喊道:「阿姐!」無錫老三道:「請你們東邊屋裡坐。」說著走了出去了。

這時,只剩楊杏園一個人在屋子裡。他一看床上的兩條被,已經拿出去了,空蕩蕩的只剩一條灰色破舊的線毯鋪在草蓆於上。那草蓆子上的稻草,毛蓬蓬的露了出來。屋子裡原來的兩口箱子、一架櫥都搬走了,騰出地位,放著靈床。其餘梨雲的舊衣服,倒有一大卷,亂堆在床頭邊一張椅子上。因為櫥子搬走了,櫥底下的破罐破壇,蜘蛛網,都列在眼面前。鏡臺上的鏡子,把一張紙遮住了,只剩有幾隻破水瓶子和只高腳的煤油燈。玻璃筒子裡的油,已經點得要乾了,那燈還是綠豆大的一點淡黃光,想是忘記把它息了,屋子裡兀自還有煤油味。再一看死去的梨雲,穿著水紅色的單衣服,睡在靈床上,床邊下放著一隻破鍋,盛著半鍋紙錢灰,簡直沒有一樣東西不現出悽慘的景象。

楊杏園呆呆的坐著,只聽見無錫老三在那邊嚕嚕囌囌的說話。她說道:「死鬼這一去,真是害了我了。外面大大小小的賬,還虧空一千多塊錢,教我怎樣是好?

教我還要拿出整百塊錢,替她辦後事,我實在拿不出。老實說,昨夜難為你們幾位來幫忙,要不然,就是她的身子,也抬不下床。「就有一個人說:」雖然這樣說,總要找口棺木把她收撿起來呀!北京二三十塊錢的東西,那簡直是四塊板,可是不能用。「

楊杏園聽見他們這樣說,又想起梨雲在日,珠圍翠繞,那種繁華,不想到如今,求四塊板而不可得。再一看她的遺骸,穿著單薄的衣服,放在門板上,若不是自己在這裡,還沒有人理她。一陣心酸,淚如雨下,便倒在床上的枕頭上,閉著眼睛,埂咽不住。原來這枕頭是梨雲常枕的,她頭髮上的生髮油沾在上面,香還沒有退呢。

楊杏園抱著枕頭起來,走到梨雲靈床邊喊道:「老七!你不睡這個枕頭了,送給我罷,呀,你怎樣不說話呢?」說著把枕頭往床上一拋,又倒在床上,放聲大哭。偏偏當日折給梨雲的一小枝梅花,卻未抖掉,依舊還放在枕頭的地方。不覺哈哈大笑,拿著一枝梅花,走到梨雲遺骸面前,笑著問道:「老七,我給你戴上,好不好?戴了梅花,就有人替我們做媒了。板上睡著可冷啦,我扶著你上床睡罷。哈哈,你已經嫁給我了,她管得著嗎?胡鬧,新娘子臉上,只蓋紅手巾,沒有蓋紙的。」這時,那阿毛在門簾子外,已經聽了多時了。便嚷道:「你們快來,不好了!快來快來!

不好了!「東邊屋子裡那班人,正在商量梨雲的後事,聽見阿毛嚷,便一擁跑進來,只見楊杏園坐在梨雲身邊握著她的手道:」你的手好冷啦。「無錫老三道:」楊先生,你怎麼了?「楊杏園看見無錫老三,心裡明白過來,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一陣昏迷,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便倒在地下。

這時楊杏園眼面前一陣黑,一點人事不知,一覺醒來,只覺一陣陣的藥氣味,往鼻子裡鑽。睜開眼睛一看,只見自己躺在一張小的鐵床上,蓋著白的被服。何劍塵吳碧波兩個人,和著一個穿白衣服的醫生站在床面前。何劍塵問道:「杏園,你心裡覺得怎樣?」楊杏園哼了一聲道:「是胸口裡悶得很,這好像醫院裡呀,我怎樣來的?」醫生搖搖手道:「你不要說話,閉著眼睛養養神。」楊杏園也覺得疲倦得很,閉著眼睛,依舊睡著,這樣慢慢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約有一個多鐘頭,人才完全清楚過來。這時醫生走了,何劍塵和吳碧波還在床面前。楊杏園便問道:「我是幾時進醫院的?是你二位送來的吧?」吳碧波道:「你是劍塵送來的,他打電話給我,我就趕上這裡來了。」何劍塵道:「你可把我駭著了,老七的孃姨匆匆忙忙把我找了去,好!板上躺著一個,床上又躺著一個,弄得我魂飛天外。後來他們說明了,我才明白,我就趕緊把你送到這萬邦醫院來。」楊杏園聽著他這樣說,閉目一想糊塗以前的事,不覺流下淚來。何劍塵道:「她已死了,你傷感也是無益。

你幾幹里路上,還有暮年的老母,你要明白些。你要像這個樣子過於悲哀,設若萬一不幸,老弟,你的罪孽就怕更重了吧?「楊杏園道:」你這話不說,我也是明白的,不過身當其境,我實在抑制不住。「說完,氣息有些接不起來,又休息了一會。

何劍塵道:「醫生說,你沒有什麼病,不過神經受了劇烈的刺激,休養兩天也就好了。」楊杏園道:「我的病,我自信也不要緊,倒不勞二位傾心。另外卻有一件事情,要請你們幫一個大忙。」吳碧波道:「報館裡的事,停兩天也不要緊,這倒不算什麼。」楊杏園道:「不是的,梨雲躺在靈床上,大概還沒有收殮起來。我有一個痴願,想把她當作我家的人,收殮起來,暫時葬在義地裡,以後移棺南下,免得她為孤魂野鬼。」說到這裡,氣力接不上,停了一停。何劍塵道:「好!這是千金市骨的意思,也不枉梨雲和你那一番割臂之盟,只要你有這一句話,有我可玉成你這一番美意。你只管在這裡養病,我就去和無錫老三說。」楊杏園道:「你知道她們肯不肯?」吳碧波笑道:「呆話!她落得少出一筆錢,為什麼不肯?就是墓上的碑文,我也替你想好了。是故未婚妻何梨雲女士之墓。」楊杏園半晌不言語,過了一會道:「請你二位就去,免得她們先草草的收殮了」。何劍塵道:「你打算用多少錢呢?」楊杏園嘆了一口氣,將手拍著床道:「盡我力之所能罷了。」

何劍塵吳碧波聽了他的話,當真就和無錫老三去商量。這時,梨雲睡在靈床上,已經一整天了。無錫老三先是想到虧空不得了,急得直哭,沒有理會到害怕。時間一久,倒有些不敢進房,只合孃姨鄰居,在中間屋子裡坐,打算天一晚,弄一副四塊板拼的棺材,把梨雲裝殮了,趁天亮就抬了出去。幸喜不到天晚,何劍塵吳碧波就來了,兩個人一看梨雲的屋子,門向外反扣著,推開門,屋子裡陰慘慘的,梨雲垂手垂足睡在靈床上。頭邊一盞油燈也滅了,床下那破鍋裝的半鍋紙錢灰,也沒有一點火星兒。這個樣子,屋子裡大概好久沒有人進來,加上天陰,黃昏的時候,屋子裡黑沉沉的,又整天沒有火爐,也比較別的屋子陰涼,所以越覺得悽慘。何劍塵看見這情形,也覺難受,便把來意告訴了無錫老三。無錫老三見楊杏園有這番好意,也感動了,對著何劍塵再三的道謝。並且情願撿出幾件梨雲愛穿的衣服,給她穿了去。何劍塵和吳碧波商量著,便替楊杏園做主,給梨雲買了一口一百四十塊錢的棺材,定當夜就入殮。臨時又和梨雲設了靈位,陳設著香燭,兩個人並且私自出錢,買了兩個花圈掛上,這才比較有點像喪事。兩個人忙了半天,又怕楊杏園著急,連夜又到醫院裡來,把話告訴他。依著楊杏園的意思,一定再要和梨雲會一面。何劍塵吳碧波再三的勸解,叫他養病為重,楊杏園只得含淚罷休,卻對吳碧波說道:「我住的屋子裡桌子上,有一張六寸的相片,是我最近照的。勞你駕,到我家裡拿這張相片送了去,放在她棺材裡。」吳碧波聽了這話,卻是躊躇未決。楊杏園道:「你為什麼不答應?難道還替我忌諱什麼嗎?」吳碧波雖然覺得這種事有些出乎常情,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只得勉強答應,和何劍塵辭別他去了。這晚,楊杏園就睡在醫院裡,到了次日,人雖精神復原,實在也沒氣力,一直到第三日,他才回家。

那梨雲的靈柩,因為何劍塵和無錫老三商量好了,等楊杏園來,送到義地裡去葬,所以還停在家裡。這日楊杏園要到靈前去一祭,便買了四盆白梅花,四盤水果,一束檀香,一束紙錢,作為祭禮。他本想騰出半天工夫,做一篇祭文,無如心思亂得很,哪裡做得上來。只勉強想了一副輓聯,請人寫了,那輓聯是:十載揚州,都成幻夢!對伯牙琴,季子劍,司馬青衫,問誰是我知音?

誤煞張緒當年,洗面空揮秋士淚。

一江春水,無那多愁!想沾泥絮,斷腸花,相思紅豆,恰莫如卿薄命,若教玉環再世,離魂休作女兒身。

輓聯上款,也寫著「梨雲女士幹古」,下款只寫著「楊杏園淚挽」。自己明知道著筆過於疏淡了,但是懸掛起來,總怕有識者看破,只得如此。祭品備好了,便一齊送到梨雲小房子裡來。他一走進門,便覺得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觸,忍著眼淚走進上房,正中擺著梨雲的靈柩,頭邊擺著小橫桌,陳著香燭靈位。楊杏園一見,想忍住眼淚也忍不住了,抽出手絹來不住的擦,阿毛和無錫老三早忙著過來,和他將東西接了過去。把四盆梅花,四盤水果,都放在靈位面前。楊杏園親自將輓聯掛起,焚著檀香,對靈位三鞠躬,不由的一陣淚如泉湧。無錫老三坐在一旁,帶數帶說的哭,阿毛坐在一張矮板凳上化紙錢,也用手中捂著嘴哭了幾句。也不知是誰通出去的訊息,左右隔壁的鄰居,聽說收殮梨雲的人祭靈來了,跑來好幾個婦人,在院子外探頭探腦的看。這幾家本都是老鴇的小房子,所以來的人裡面,也有幾個妓女。她們看見梨雲有這樣多情的少年知己,欣慕得了不得,一想起各人自己的身世,又看見楊杏園帶著病容,憔淬可憐,不覺眼圈兒一紅,這一個便搭訕和那一個道:「四阿姐,你聽吳家姆媽,哭得作孽煞教人心裡多難過。」這一個道:「可不是嗎?

我的心腸是最軟的。「說著便拿手絹去擦眼睛。楊杏園一見院子外有許多婦女看他,難為情得很,便避到裡面屋子裡去,叫著孃姨過去,問些梨雲臨危時候的話。無錫老三也收了眼淚和他說話,不住的道謝。孃姨便問擇定哪日安葬?楊杏園道:」年冬歲華,這短命鬼的靈柩放在家裡,鄰居是不歡喜的。好在義地裡安葬,是沒有手續的,只要通知一聲,明天將槓夫僱好,就是後天罷。「無錫老三膽子是最小的人,說起鬼來她就怕。梨雲雖然叫她一聲姆媽,又不是自己養的女兒,棺材放在屋裡,她晚上死也不敢進來,只到廂房裡去睡,巴不得馬上就把棺材抬出去。楊杏園說是後日就抬走,她極力贊成。阿毛不知道她害怕,還說道:」也要看看日子吧?「無錫老三道:」而今民國時代,不講究這些。「阿毛道:」我還打算打掃打掃屋子呢!

這樣一說,也可以不必了。「楊杏園本來想在梨雲靈位前,多徘徊一刻,聽見她們這些話,又好氣,又難過,對著梨雲的靈柩長嘆了一聲,就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僱了十二名槓夫,前去抬靈,自己僱著一輛馬車,隨著跟到梨雲小房子門口來,自己也懶得再進那個門子,就坐在車上等著。一會兒工夫,只見吳碧波何劍塵坐著兩輛人力車,飛快的趕到門口停了。楊杏園便在車上招呼道:「在這裡。」他們走過來,隔著車子窗戶站著,都埋怨著道:「你這事怎麼一點兒不告訴我們?我們剛才到你那裡去,才聽見說的,就趕來了。許多朋友,都要送殯,還有人主張開追悼會呢。」楊杏園道:「我和她也不過相逢淪落,一番朋友的交情,我收葬她,盡其心之所安罷了。要大鬧起來,豈不叫人家肉麻?」何劍塵道:「雖然這樣說,像我和碧波,你不應該不通知。」楊杏園道:「不是不告訴你們,我就怕你們說了出去。既然來了,不可埋沒你們的盛意,就同坐這輛車,送她一程罷。」

吳碧波道:「你為什麼不進去?」楊杏園道:「少見這些龜鴇,少生些氣。我已經和她們沒關係了,進去作什麼?」說著話,讓他們進車來坐著。這時,街上電線杆上的電線,嗚嗚的響,天色黑沉沉的,已經颳起風來。街上行人稀少,空蕩蕩的,清道夫潑在地上的水,和土凍了起來,又光又滑。楊杏園在車裡伸頭一望,雲黑成一片,天都低下來,一點日色沒有,卻有一陣烏鴉從頭上飛過去。趕快縮回頭來說道:「哎喲!冷得很,怕又要下雪。」三個人在車裡坐談了片刻,大門裡面一陣喧譁,靈柩已經抬了出來,馬車便跟在後面,慢慢的走。

這時,天越發暗得緊了,半空飄飄蕩蕩,已經下起雪來了。這義地本在永定門外,在一片曠地的中央。靈柩走出外城來,一到曠野,雪更下得大。楊杏園從車裡望外一看,早些日子留下的殘雪,東一片,西一塊,兀自未消,加上這一陣大雪,路上又鋪成一片白,路邊葦塘子裡,收拾未盡的敗蘆被風一吹,又被雪一打,只是發出那種瑟瑟的響聲。這大雪裡,路上哪有一個人走路?靜悄悄的,惟有那班抬靈柩的槓夫,足下踏著積雪之聲一陣一陣的可聽。這風雖然是從後面吹來,那風颳著,只是在馬車面前打胡旋。那雪越下越密,變作了一片雪霧。遠處的村莊樹木,在這雪霧裡,只看見些模糊的黑影。就是近處的村莊,在雪裡也是聲息沉沉,不見一點響動,有些烏鴉喜鵲,在莊前地上找食物,看見人來,便哄的一聲飛了去。楊杏園對吳碧波道:「記得上年清明節,我們一路騎著驢子回去,翠柳紅杏,隨路迎人,看著多麼有興趣。今天大雪裡,重過此地,真是恍如隔世。明年的清明,我是要來的,人生聚散無常,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們再能夠同坐著一輛馬車前來不能?」吳碧波道:「清明到如今,也不過兩三個月,何至於有什麼變動?」何劍塵道:「這話不然,譬如半月前,誰想到會把活潑潑的梨雲,在雪地裡抬到永定門外來。半個月後,又安知不要抬我呢?」楊杏園道:「你這話誠然。這幾天我把世事簡直看得淡然無味,正是起了許多感觸。」他們說話時,約莫又走一個鐘頭,那雪才漸漸的住了,風也小了許多。再從車裡望外一看,只看一白無垠,一行十幾人,簡直在銀裝玉琢的世界裡走。這時風雪既住,一行人也走得快些,不多一會,已到義園門口。

那一帶白粉牆,還是那個樣子。不過那一片柳林,蕭疏的枯條上,粘著白雪,大不似春天那種搖曳多情的樣子了。

這義園裡面,楊杏園早一天已經派人來挖掘墳地,鋪墊石灰了。所以梨雲的靈柩抬來,進了義園的門,一直就抬上墳地。楊杏園和吳碧波何劍塵下了馬車,三人一路走進義園。那位姓王的管理員,卻早迎接出來,請到那黃土壁矮屋子裡去坐。

那管理員對楊杏園吳碧波道:「您二位是我認識的了。」又指著何劍塵道:「這一位呢?」吳碧波正色說道:「這是何總裁。」管理員吃了一驚,大悔不該亂指,咳嗽了兩聲,然後滿臉堆下笑來,問吳碧波道:「這位大人在哪衙門裡?」吳碧波道:「幣制局。」管理員連忙對何劍塵一拱手道:「這地方實在不恭敬,只好請大人委屈一點。」連忙拿出三個茶杯子,用衫袖將它擦了,親自到隔壁廚房裡去拿開水。

依著廚房裡那個禿子園丁,他要提開壺進來。管理員對他一翻眼睛道:「你這種死下作東西,一點不知上下,眼睛瞎了,你總也摸得出高低來。今天來的那三位,有一位總裁在裡頭,你也配去沏茶嗎?這總裁是特任職,就是前清一二品的地位,和他說一句話,都有三分福氣。我站在他面前,兀自身上流汗呢。‘哪園丁嚇得啞口無言。管理員提著開水壺,便自上這邊屋子來。一進門,一看人都不見了。他一想,一定是_匕墳地去了,便又在箱子裡翻出一件黑布馬褂穿上,也跟著上墳地來。見楊杏園三人,站在雪地裡看土工築墳,墳穴面前,燒著紙錢。他遙遙看見何劍塵對墳穴脫帽鞠躬,便走上前來,不問三七二十一,在雪地上跪下去,對著墳穴磕頭。

頭磕畢,便請人進屋去坐,說是外邊太冷。但是三個人都沒有理會。

這墳地正在兩株樹邊,楊杏園靠著樹,眼看土工將土往梨雲棺材上堆去,心想碧玉年華的美人,從此就和黃土同化,永不見天日了。人生至此,還有什麼意味?

由此想到一切美人,想到自己,眼光直了,人也呆了。樹上積雪被風一吹,往下直篩,楊杏園的帽子上大衣上,鋪了一層很厚的白粉。那夾著雪陣的寒風,格外砭人肌骨,楊杏園不覺打了幾個冷戰。就是吳碧波何劍塵也覺寒風襲人,有些站不住。

便拉著楊杏園道:「外面太冷,我們屋裡坐罷。」楊杏園惘然若失,一點兒不能自主,隨著腳步跟他們走,再進那矮屋子。那位王管理員這一會兒就更忙了,先斟上了一杯茶,彎著腰雙手捧著送到何劍塵手上,然後滿臉堆下笑來,說道:「總裁大人,嚐嚐我們這個土味兒。」何劍塵含著一口茶,被他一叫總裁大人,禁不住要笑,噗哧一聲,把茶噴了一地。只得假裝著咳嗽,低著頭咳個不休。管理員以為茶裡有什麼東西,把他嗓子紮了,急得滿臉通紅,一句話說不出,在一旁只搓手。所幸何劍塵咳嗽幾聲,也就好了,管理員心裡一塊石頭,方才落下,趕忙又張羅著和吳碧波楊杏園倒茶。何劍塵目視吳碧波微笑不言,吳碧波卻板著面孔一點不笑。他說道:「總裁;這鄉下的茶水,卻是別有風味呢。」何劍塵心裡罵道:「你這個促狹鬼,真是淘氣。」他們正在這裡玩笑,楊杏園卻心裡十分不受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頭忽然昏起來。何劍塵看見,便道:「杏園!怎麼了,你有點不好過吧?」楊杏園道:「是的,心裡只是要吐,頭昏得很。」說著便伏在一張桌子上。吳碧波道:「你既然不好過,我們趕快回去罷。」楊杏園道:「我還要到墳前看看再走。」說著便東搖西擺的站起來,走了出去。這時,天上又在下雪了,他腳步本不穩,在雪上一走一滑,一陣耳昏眼花,站立不住,便倒在一尺多深的雪堆裡。何劍塵吳碧波在後跟著,都吃了一驚。屋子裡的園丁,看見有人跌在雪裡,趕忙跑上前,將楊杏園扶起。何劍塵吳碧波也趕上前,便問他怎麼了,楊杏園搖搖頭道:「心裡難過。」

何劍塵知道是中了寒,把他抬進屋去,給他一碗開水喝了。楊杏園喝了一口,一陣噁心,反而大嘔起來。吳碧波道:「在這裡總不是事,快把他送回去罷。」便向王管理員借了一條被鋪在馬車裡,將楊杏園扶上馬車,把被給他半墊半蓋著,叫馬車伕,快點走,到家多給他幾個酒錢。馬車伕聽他說多給錢,就極力的打著馬走。

楊杏園本來頭昏,被馬車一顛,人越昏昏沉沉的,一路之上,只是躺著,一聲不言語。進城到了家,吳碧波叫著長班,把他抬進屋放在床上,用兩條棉被蓋著,然後用薑汁紅糖胡椒三樣,煎了一碗很濃的薑湯給他喝。楊杏園一路受了涼,犯了感冒,本沒有大病,蓋著大被,喝了薑湯,遍身發暖,出了一身大汗,鬆快了許多,便安然入夢。這時已是晚上八點鐘,何劍塵要到報館裡去了,吳碧波也有事要走,便叫長班胡二進來,說道:「楊先生今天偶然感冒,料無大礙,不過他病初好的人,總要好好照應他一聲,你就拿一床棉被,在這外面房間睡,多照應他一點罷。」胡二答應了,他二人才放心走。

這裡楊杏園一覺醒來,夜已過半。睜眼一看,桌子上的煤油燈,點著小小的燈頭,屋子裡昏暗不明。隔屋的煤爐子火也滅了,屋子裡的冷氣陰陰的。在枕上聽著院子裡的風,一陣一陣呼呼的響,接著紙窗上就是一陣聲音,好像人在院子裡抓了一把沙,對著屋子裡撒。他心裡猜著,這一定是簷下的雪,被風吹下來了。想起簷下那梨樹,在那風雪之中,那幾根枯於,如何經得起,不知到明年可還能開花。再想起上年梨花如雪之時,正和梨雲相逢,如今滿窗殘雪,和梨花狼藉一樣。為時幾何?美人已歸黃土。想到這裡,記得枕頭底下,還有梨雲一張小照,不禁拿起來看,只見梨雲含睇淺笑,呼之欲出,看著不忍釋手。恰好燈油已盡,那燈頭慢慢縮小,屋子裡也就慢慢昏暗,好像有個人影子。背後看,絕似梨雲坐在床面前,自己身體飄飄蕩蕩,也好像和梨雲在一處。明知道梨雲死了,心想我也到黃泉路上來了嗎?

正是:疑雨疑雲入夢遙,紙窗風雪正蕭蕭,燈昏被冷如年夜,蹾起離魂不耐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