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晤林和靖處士,彼方倚樹微吟,清興未闌也。「楊杏園看乩上這樣說,便打算考一考仙家。輕輕的對楊學孟道:」這位仙人,既從孤山來,何不請他做兩首梅花詩?「
楊學孟扯了一扯他的衣襟,又微微地搖搖頭,似乎表示此請犯禁似的。楊杏園看見如此,也就不便問,只得默然。一會兒工夫,有聽差進來說:「移花照相館,帶著照相架子進來了。」這邊統道長宗大海說道:「叫他把照相鏡抬到這佛罈子裡就得。
至於照相,我們自己知道。他們滿身的俗氣,不要衝撞了神仙。「聽差連連答應幾個是,退了出去。照相館的人,把乾片照相鏡子,一切照相的東西,都放在院子裡,然後退了出去。一時就有二個社友,走到院子裡,將照相器具審查了一番,都搖著頭道:」不很潔淨。「總教長戈甘塵道:」既不很潔淨,怎樣可以替神仙照相?可以抬到裡面去用檀香淨水除去穢汙。「那兩個人便一同拿著照相器具,上別的屋子裡去了。這裡的社友,依舊在這裡請仙扶乩。約有半個鐘頭的功夫,那沙盤上已經批出來了,八仙裡面的張果老已經降壇。這裡總教長統道長,都跪下去,問道:」弟子等現已遵帝師諭,準備替老仙照相,可否就照?「那乩上批道:」老夫方遊海上三山,不遠千里而來,正為此也。鏡置院中,可北向,數日後,諸子可見吾入畫之龍鍾老態矣。哈哈!「乩上批完,大家忙亂了一陣子,已把照相器在院子裡對北擺好。除了扶乩的以外,所有的人,都在院子裡恭而敬之的站著,恭候仙家照相。
一會兒,張果老在乩上批道:「吾已在鏡前,可即攝影。」扶乩的看見批示,對外面一打招呼,這裡攝影的人,把照相鏡頭對空中,一開一關就算照了相。在旁邊參觀照相的社友,依舊進壇來和臨壇仙人談道。戈甘塵便吩咐聽差,把移花照相館的人叫進來,叫他驗明玻璃版,就帶回去洗。照相的人知道這上面有神仙的像,也就擺出二十四分鄭重的樣子,把木盒子裝著玻璃片帶著走了。以上情形,楊杏園都看在眼裡,似乎一點破綻也沒有。心裡想道:「難道這就把仙像照去了嗎?」心裡存著這個疑問,總還不能十分相信。一會辭著社員出來,楊學孟送到大門口。楊杏園道:「今天所照的相,是張果老。這個老頭兒,是老騎著驢子的。這相片上有驢子沒有?」楊學孟道:「怎麼沒有?昨天小鶴仙臨壇,他就批明瞭,說是倒騎著驢子呢。三天後,片子就可以洗出來,你再瞧罷。」說著兩人各自分別,行不到十幾步,後面有頭驢子飛也似的,從除惡社大門跑出來,一身黑毛,兩隻白耳朵,很是英俊。
後面有許多人追著,那驢子一直從楊杏園身邊跑過去,恰好前面有一輛大車,將驢子擋住,後面幾個人趕上,就把驢子捉住。旁邊有一個穿短衣服的人,氣喘如牛地舉起鞭子,對驢子一頓亂抽。口裡罵道:「混賬東西,照相你要跑,給你好吃的,你又要跑,真是不識抬舉。」楊杏園看見這人和驢子說話,一路笑了回去。過了三天,他特意跑到移花照相館去看張果老的相,滿想先睹為快。相片這時剛剛收拾好,除惡社還沒有拿去,照相館以為楊杏園是除惡社的人,當真把相片取出來。楊杏園一看,果然一個白鬍子老道,倒騎在驢子上,那驢子也是一身黑毛,兩隻白耳朵,他就不必細看了。仍舊叫照相館把相片存好,便坐車回家。
車子走到櫻桃斜街,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喊道:「楊老爺!」楊杏園回頭看時,卻是梨雲的孃姨阿毛,便和他點了一點頭,笑了一笑,車子卻依舊拉著。阿毛道:「慢慢交走(口虐),哪裡這樣忙呀?」說著便追了上來。楊杏園只好停住車子,走了下來。阿毛道:「早兩天,我就想打電話給你,又怕你老爺不接,豈不是找釘子碰嗎?」楊杏園笑道:「你們還找我嗎?」阿毛道:「喲!不要說這個話了,人家都病了好幾天了。」說時,把手上提的那個藥包,舉起來給楊杏園看。楊杏園道:「誰病了?」阿毛道:「誰病了哩,老七病了哪。今天一共是五天了,頭一兩天,還勉強的可以走動,第三天就不能起床。因為生意上實在不方便,那天就搬到小房子裡來了。老七對我說了好幾回,請你去一轉。我想小房子裡亂七八糟的,怕你嫌髒,就沒有敢來請。」楊杏園道:「幾天不見,怎麼就害起病來,害的是什麼病?」
阿毛道:「渾身發燒,就這樣昏沉沉睡著,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病。」說著把手望東一指道:「過去不多幾家,就是我們的小房子。」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又道:「我們可不敢請,楊老爺若肯賞光,順腳去看一看老七,我包她比吃一劑藥還要好些。」楊杏園躊躇了一會子,想道:「去吧?雙方已經是鬧翻了,這一去未免有點不好意思;不去吧?又忍心一點。」阿毛道:「這樣的交情,去看一看也不要緊啊!
難道她那一點小孩子脾氣,你還記在心裡嗎?「楊杏園被她這樣一說,越發不好意思不去,只得跟著阿毛走去。車伕拉著車子,在後面慢慢的跟著。走到門口,原來是個小窄門,半開半掩著。阿毛將門一推,在前面走,楊杏園跟著走了進去,是個小院子,兩邊房簷下,堆了許多破爛舊傢伙,上房走廊下,一邊一堆木柴片,一邊一堆煤球,又是笤帚土箕破煤爐架子,堆成一片。楊杏園走到院子裡,阿毛早一腳踏進屋裡面去,無錫老三早迎了出來。說道:」喲!楊老爺來了,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屋子裡可髒的很啦。「這時東西兩邊廂房住的人,都是不認識的,大概是鄰居。
看見外面走進這樣一個青年來,都神頭鬼臉地望著。楊杏園難為情得很,兩腳三腳走進屋子。
這正屋裡面,上面掛著一幅三星圖,下面一張畫桌,供著香爐,燭臺之類,牆上掛著許多金銀紙綻,畫桌罩著一張方桌,上面擺著茶壺飯碗醬油瓶子,堆了一片。
側邊一架舊碗櫃,一個白爐子,又是收拾起來的石榴樹夾竹桃之類,屋子裡簡直堆滿了。只覺一股油膩的氣味,被白爐子裡的火氣燻得十分觸鼻。阿毛掀起左邊舊的白布門簾子,說道:「請進來坐。」楊杏園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上面一張半截架子床,床上鋪著一條淡紅舊華絲葛棉被,梨雲蓋著半截身子,頭髮散了滿枕頭。她側著身子向裡,身上穿著水紅絨緊身兒,一隻手露著,半截雪白的手臂,搭在被服頭上。被服腳頭,另外堆著一條藍綢薄被,幾件皮棉衣服。床頭邊放著一張茶几,上面放了一碟子鹹菜,一雙筷子,一隻空碗,碗裡還有些殘剩稀飯。床腳邊放著一張方凳子,上面又堆了一卷衣服。楊杏園沒有地方坐下去,在床面前站了一站,便挨著床沿坐了。阿毛便叫道:「老七,楊老爺來了。」楊杏園對她搖搖手道:「不要叫,她睡著了,隨她去罷。」梨雲早聽見了,便轉過臉來。楊杏園一看她瘦了許多,眼睛都覺得大了些,臉上雪白,哪裡有一點血色?連嘴唇上都是白的。她兩邊的鬢髮,都紛披在臉上。她看見楊杏園,便抬起手來將頭髮理了一理,扶到耳朵後面去。
楊杏園將兩隻手撐在床上,俯著身子對梨雲道:「老七,你怎麼樣了?」梨雲將眼睛對他看了一看,微微地點了一點頭,慢慢地抬起一隻手來,扯著楊杏園的衫袖,半天才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道:「你怎麼來了?」楊杏園指著阿毛道:「我聽見她說你病了,特意來看你。」阿毛插嘴問道:「阿吃點稀飯?」梨雲把眼睛看著她,搖搖頭。阿毛道:「衝點百合粉吃吃,阿好?」梨雲道:「勿要。」阿毛道:「阿要吃點茶?」梨雲把眉毛一皺,翻身往裡一轉道:「哎喲!討厭得勒!」楊杏園看見她還是這種小孩子樣子,倒惹得笑了。這時無錫老三本已張羅茶水去了,阿毛碰了梨雲一個釘子,也走了。楊杏園便握著梨雲的手道:「哎喲!怎麼這樣熱?」梨雲一翻身,將棉被掀開大半截,將紅緊身兒全露在棉被外頭。楊杏園連忙曳著被服頭,輕輕地替她蓋上,又將被頭按了一按,說道:「你不是胡鬧,正發燒的時候,怎麼揭開被服來?受了涼,那還了得!」梨雲將臉伸出被頭外來,勉強幹笑了一笑,說道:「蓋不住。」楊杏園只見她兩腮上,微微有點紅色,伸手一摸,熱的像火熾一般。便問道:「這病可是不輕,是請什麼大夫看的?」梨雲搖搖頭,楊杏園道:「你真是小孩子脾氣。」說到這裡,轉回頭一看,屋裡沒有人。說道:「你又沒有親人在這裡,自己不保重一點,別人哪管得許多。」這句話打動梨雲的心事,嘴一撇,忽然流下淚來。楊杏園輕輕問道:「他們不很大問你嗎?」梨雲見問,越發嗚嗚咽咽,縮到棉被裡去哭起來。楊杏園輕輕拍著棉被道:「你別哭,他們看見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說著把被掀開,只見梨雲把兩隻手蒙著臉,伏在枕頭底下流眼淚。楊杏園道:「這倒是我的不好,一句話把你引哭了。」說時,只聽見房門外腳步響,楊杏園趕緊替她將被又蓋上,又輕輕地拍了她兩下。只見無錫老三捧著一把茶壺走進來,對楊杏園道:「你瞧!她倒睡著了,叫客坐在一邊。」楊杏園道:「不要緊!我們又不是一天兩天才認識的。」無錫老三道:「可不是嗎?要不然,這樣髒的屋子,我們也不敢請進來坐了。」說著,取一條手巾,將茶杯擦了一個,遞了一杯茶給楊杏園。楊杏園見她這樣客氣,只得和她敷衍一陣。因為自己還有事,便要走。梨雲聽見說他要走,將頭伸出被外來,對楊杏園望著,拿一隻手對他招了一招,楊杏園便走了過去,坐在床沿上,斜著身子,握著梨雲的手道:「我今天沒有打算來看你,所以沒有騰出工夫來。明天上午沒有事,我一早就來看你,好不好?」
梨雲皺眉道:「不嗎!我不!」說時,卻握著他的手不肯放。楊杏園沒有法,又坐了一會兒,說了許多話,約定明日早上準來,梨雲方才放了手讓他去。楊杏園才走出房門,又復走回來,問梨雲道:「你要吃什麼?我明天給你買來。」梨雲把頭在枕頭上搖了幾搖。楊杏園又走到床前握著她的手道:「給你買點糖果和葡萄乾,好不好?」梨雲眉毛正要皺起來,有些不耐煩,忽然又勉強對楊杏園笑了一笑,微微地點了一點頭。楊杏園這才走了。
次日一早,楊杏園洗了臉就坐車子到香廠糖果公司買了一塊多錢的糖果,又買了一大匣子葡萄乾,便一徑上櫻桃斜街來。在半路上碰見賣花的,他忽然心裡一動,又買了兩盆半開的胭脂梅花。到了梨雲小房子門口,叫車伕先把梅花送進去,然後才夾著一大包糖果葡萄乾,往裡面走。阿毛一隻手拿著漱口盂,一隻手拿著牙刷子,正在上房門漱口,便笑道:「楊老爺,早呀!楊杏園笑著點點頭,問道:」老七醒了沒有?「阿毛一皺眉頭道:」昨晚上鬧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才睡,把姆媽累得了不得。剛才我起來,她才回自己屋裡去睡呢。「楊杏園聽見無錫老三睡了,心裡倒痛快許多,便放輕腳步,走進梨雲屋子裡去。一看床上,蓋著兩條棉被,枕頭上只露著蓬蓬鬆鬆一些頭髮。他卻不去驚動梨雲,把糖果葡萄乾放下,忙著把兩盆梅花搬了進來,放在鏡臺上。這時阿毛正在院子裡升白爐子裡的火。楊杏園一個人坐在屋子裡,冷冰冰的,帽子沒有取下,大衣也沒有脫下,只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清早起來,沒有喝茶,又沒有吃點心,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一會兒阿毛走進來,笑道:」楊老爺怕冷吧?「楊杏園道:」不要緊。「阿毛指著床上道:」像這樣待她的,我看沒有第二個。她好了,可要重重的謝謝哩。「楊杏園道:」謝我什麼?
我又沒有花什麼。「阿毛道:」楊老爺你這句話,就當真把我們吃堂子飯的人,說得一點不懂好歹。「楊杏園正要說話,梨雲哼了一聲,把一隻瘦手從被裡伸了出來,叫道:」我要吃茶。「孃姨便將壁上掛的溫水壺取了下來,倒了半杯白開水,送到床面前去。梨雲抬起頭來,一眼看見楊杏園,問道:」你幾時來的?「楊杏園道:」來了有一個鐘頭了。「梨雲便對阿毛道:」人家大衣都沒有脫,想是怕冷。「說到這裡,哎喲一聲,把頭又放了下去。停了一會,說到:」你也弄火進來呀。「阿毛端著半杯開水,站在床面前,說道:」你不是要喝茶嗎?「梨雲道:」你放下,先弄火去罷。「阿毛當真把茶杯放下,出去弄火。楊杏園便把大衣脫了,拿著茶杯就到梨雲嘴邊,說道:」我遞給你喝,好不好?「梨雲聽說,便把頭略微抬起些來,楊杏園將茶杯送到她嘴邊,她抿著嘴唇,呷了一口,又哎喲了一聲,倒了下去。楊杏園一看見她這病,實在是沉重,便說道:」老七,你這病,可是不輕,你們請的那種不相干的大夫,恐怕瞧不好,我送你到醫院裡去,好不好?「梨雲哼著,好久沒有做聲。楊杏園道:」你怕你姆媽不肯嗎?不要緊,我雖拿不出多少錢,百兒八十的醫藥費,我還出得起。「梨雲哼著搖搖頭道:」不是的。「楊杏園道:」不是的,你為什麼不做聲呢?「梨雲道:」在家裡,到底還有阿毛、姆媽陪我。到醫院裡去,就丟我一個人在那裡,我更是難受。「楊杏園道:」醫院裡,家裡人也可以去的,叫阿毛陪著你好了。「梨雲道:」有沒有外國醫生?「楊杏園道:」醫院裡,有外國醫生的也有,沒有外國醫生的也有。不過你這個病,不容易診治,我是打算送到外國醫院去的。「梨雲聽見這話,望棉被裡一縮,說道:」我怕,我不去!「
楊杏園看見她這一股小孩子脾氣,又好笑,又可憐。這時阿毛端著火勢熊熊的一隻白爐子進來了。爐子放下,她對楊杏園一笑,說道:「楊老爺,你想什麼心事呢?
衣服溼了喲。「楊杏園省悟過來,原來自己眼睛望著窗戶,只想梨雲的病,忘記放了手上的茶杯,隨手的拿著,開水流出來,大襟上溼了一大塊。阿毛笑道:」老七,你快點好罷,楊老爺為你的病,心都不在身上了。「楊杏園倒鬧得怪不好意思的,將茶杯放在茶几上,伸著手站在白爐子邊烘火。停了一會,他便把糖果匣子開啟,送到梨雲枕頭邊,說道:」你吃不吃?「梨雲把頭略微點了一點,他便揀了一粒玫瑰色的,送到梨雲嘴裡。梨雲吃了一粒,楊杏園揀了一粒碧葡萄色的,又要遞過去,梨雲搖搖頭,哼著望裡一翻身,不多大一會,又翻轉來,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睡了。楊杏園看著梨雲的臉,越發的瘦了,皺著眉對阿毛道:」這是怎樣好?「這句話,梨雲又聽見了,眼睛復又睜開來,嘆了一口氣道:」哎喲!救苦救難觀音菩薩,快點保佑我好罷。哎喲,姆媽,我難過煞喲。「楊杏園禁不住便坐在床沿上,伸手去替她理一理額角上的亂髮,說道:」你耐煩一點罷,慢慢的就好了。「說時,指著鏡臺上的兩盆梅花道:」我替你買來的,好不好?「梨雲勉強笑了一笑。楊杏園便折了一小校,上面有兩三朵花,兩三朵花蕾,遞給梨雲。梨雲在被裡伸出瘦手來,接過去,湊在鼻子上聞了一聞,放在枕頭邊,閉著眼睛,昏昏沉沉的又睡了。停了一會,楊杏園看見她真睡著了,便穿起大衣要走。阿毛正要說話,楊杏園指指床上,又搖搖頭。楊杏園走出來,阿毛送到外邊屋子裡,才說道:」老七這病,有六七分沉重,我看要快點想法子才好。我的意思是送到醫院裡去為妙。她的姆媽醒來的時候,你可以告訴她,若是大家都願意,這筆款子,歸我負責。「阿毛笑著一一的答應了。
這日楊杏園回來之後,偏偏事情接二連三的來,忙得不能分身。晚上在報館裡正編稿子,阿毛忽然打了電話來,說是七小姐的病,現在不好得很,請你快來看一看!楊杏園聽見這話,把電話機掛了。回頭一看長桌子上,稿子又是一大堆,坐下去一句話也不說,一陣風似的,就把稿子編好發下去了,便匆匆忙忙地到櫻桃斜街來。到了門口,他下車就敲門,這時已經快一點鐘了,門關得鐵緊,半天也敲不開。
好久,好久,只聽見門裡,一陣拖著鞋子的聲音,接上就有人說道:「誰呀?老二嗎?半夜三更,又不知道在甚麼地方灌了黃湯回來,這樣驚天動地的亂打門。」楊杏園一聽是個山東漢子口音,心裡一想說:「錯了吧?」這時,那人已經把門開了,隔著門裡面,星光底下,露出一個大院子,心裡不覺說一聲糟了。但是事到如今,退也退不了,只得說道:「勞駕!你們這裡有一家姓吳的江蘇人嗎?」那人氣憤憤地道:「俺這裡都是山東人,誰也不姓吳!這半夜把人家在炕上轟起來,是……」
楊杏園道:「那末勞駕得很,晚上看不清門牌,我問錯了。」那人一聲不言語,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楊杏園碰了一個大釘子,自己未免也好笑起來。倒是他的車伕認得,說再過去三家才是呢。兩個人在暗地裡走到那門口,楊杏園又仔細看了一看大門,覺得對了,這才敲門。一會兒門裡有人問道:「啥人?」楊杏園聽出是阿毛的聲音,便答應道:「是我。」阿毛一邊開門,一邊說道:「楊老爺,這是怎樣好呢?七小姐恐怕是不中用了。」楊杏園大為一驚,急向裡走,要知梨雲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