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紅問什麼價錢,店夥道:「這珠子都是很好的,定價一百六十塊錢。」笑紅道:「能少一點嗎?」店夥笑著說:「我們都是劃一的價錢,不便少。」說來說去,笑紅一定要少十塊錢。店夥便對宋傳賢道:「以後還請多照顧點,我們就賣了罷。先生尊姓?」笑紅道:「宋局長也常在你們這裡做生意,難道不認得嗎?」店夥道:「是,是是!宋局長,以後請多照顧點。」宋傳賢看見生意做好了,笑紅並沒有打算拿錢出來,礙著面子又不好不理,恰好身上帶了有兩百塊錢鈔票,只得拿出來,替笑紅付了款。笑紅買了這兩朵珠花,宋傳賢仍舊把車子送到班子門口,他方才去赴飯局。
笑紅總算高興,心想連日不得空,今天晚上,要好好的去看一晚新戲。誰知七點鐘了,接到黃夢軒一個電話,說他的合同已經滿了,明天上午十一點鐘,就要出京。「我現在在美利飯店,請你就來,有要緊的話和你商量。」笑紅聽了這句話,猶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靂,真是出於意料之外的事。掛上電話,就向美利飯店來。這時黃夢軒正和楊杏園在這裡吃大茶,看見笑紅來了,趕緊讓坐。笑紅對黃夢軒道:「你剛才電話裡說的話,是真的嗎?」黃夢軒道:「是真的。」笑紅道:「不是我說,你這個人像小孩子一樣,一點兒事鬧得人人都知道,真是犯不著。」黃夢軒道:「你以為我出京,是為著報上的事嗎?」便把自己不願演戲,早打算回南的話,告訴了笑紅。不過把娶親的這一層,卻隱瞞不提。笑紅偷眼一看,見自己的那隻鑽石戒指,還戴在黃夢軒手上,不免眼珠一轉。黃夢軒會意,便把手上那隻鑽石戒指,從手指上取下來,攜著笑紅的手,替她戴上。說道:「謝謝你。」笑紅倒不好意思起來。說道:「我不是來要戒指的,你不要猜錯了我的意思。」黃夢軒道:「我本來是借來戴幾天的,自然還你,這客氣什麼呢?還有我前天在臺上穿的那件織錦緞子旗袍,你說很好看,我就送給你。回頭我叫我的用人,送到阿金的小房子裡去,留給你作一個紀念罷。」笑紅本來是個妓女,送往迎來,原不算回事,就是人家送東西給她,也不放在心裡,不料今日聽了黃夢軒這幾句話,不由得一陣心酸,眼圈兒一紅。因為在座還有個楊杏園,不好意思掉淚,便拿出手絹子去擦眼睛,回過頭來,裝著看壁上的掛鐘。楊杏園揹著笑紅將叉子輕輕地敲著菜盤,望著黃夢軒對笑紅後影一努嘴。黃夢軒臉一紅,也微微地笑了。楊杏園道:「老七,那鐘有幾點了,你看這久,還沒有看出來嗎?」笑紅聽了這話,越發不好意思。黃夢軒便拿話來敷衍過去,故意問笑紅道:「阿金的小房子門牌多少號?我忘了,回頭不要把衣服送錯了。」笑紅道:「你當真將那一件旗袍送我嗎?」黃夢軒道:「你這話奇了,難道我還是口上的人情嗎?」笑紅道:「你是個出門的人,我沒有送東西給你,你先送東西給我,這如何使得呢?我明日送你兩盒點心罷。」黃夢軒道:「這倒使得。」
笑紅手裡拿著一個蜜柑,將皮剝去,一瓣一瓣地撕去細筋,遞給黃夢軒。嘴裡一邊說道:「過了這一節,我也打算到南邊去,三四個月後,也許我們又在一處吃大菜了。」楊杏園看他二人情致纏綿,自己何必在這裡坐,阻止他兩人的情話。匆匆地喝了咖啡,就起身先走,約了明天十點鐘,到車站送行。黃夢軒道:「何必不多坐一會兒?」楊杏園指著笑紅道:「這句話,我替你轉送她罷。」便笑著走了。
到了次日,楊杏園為有點事,到十點半鐘才到西車站。一進門,便看見阿金從裡面出來。便笑著和她點了個頭,問黃夢軒在哪裡?阿金道:「他在那二等車上,第一個房間就是。」楊杏園聽了,一直便走到這節車來。只見黃夢軒和三個穿軍服的人,坐在那裡談天。坐椅下面,蒲包柳條籃子麻布袋,簡直塞滿了。椅子犄角上,一疊放了三頂軍帽,三把指揮刀,幾瓶酒,幾個油紙包。靠窗子邊,又堆著兩卷行李,一捆大蔥。這邊椅子上,又是茶壺茶杯之類。椅子上面的橫格,更不必說,完全是東西。這個小房間,再加上四個人,可說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黃夢軒坐在那裡,也是侷促得很。他看見楊杏園來了,連忙站起身來。說道:「車快要開了,你還來什麼?」楊杏園道:「這一別,又不知哪一年相會。平常見面,覺得不算什麼,到了這個時候,能多見一回面,也就痛快多了。」說話時,黃夢軒要讓楊杏園坐下,這小房間裡,也沒有地方,兩個人便站在房門外夾道里說話。楊杏園道:「你何必有錢無處花,來坐二等車?你要坐三等茶房車,比這舒服多了。」黃夢軒道:「我是人家送我的一張半票,就花了三等的錢,想坐二等車舒服了。」說到這裡,低著聲音說道:「誰知一上車,滿坑滿谷都是八太爺,費了許多事,才找到這一點兒地方。」楊杏園道:「這條路特別快車不賣半票,也沒有免票,人沒有這樣擁擠。你要有二等的錢,留得去坐特別快車的三等座,實在比這舒服。這些太爺,你莫瞧他不花錢坐車,三等還不願去呢。所以尋常快車,二等總比三等擠些。」黃夢軒道:「虧已吃了,說它做甚。我正有件事為難,你來得正好。」又低聲說道:「剛才阿金到這裡來,送我幾盒點心,說是車站上耳目眾多,笑紅不便來,下半年會罷。點心裡有一個小盒子,她又交給我手裡說:」這裡面不是點心,是送給你用的。‘我開啟一看,卻是一對珠花。我又不演戲了,要這個做什麼?就是演戲,也犯不著用真的。無緣無故,我怎樣能受她這個重禮?我當時不肯受。阿金說:「這也是人家送她的,她轉送你,又不是特意買來的,又何必不要?留了作紀念罷。’她說的是蘇州話,卻幸房間裡這幾位八太爺不懂。我生怕老和她讓,惹得人家識破了,很不像樣,只得收下了,打算到了漢口,保險寄還她。現在你來了,就拜託你,送還她罷。」說著,在房間裡拿了個紅色的花匣子來,交給楊杏園。楊杏園道:「她既誠心送你,就收了罷。教我送還她,連我就替你辜負了人家的美意。」黃夢軒道:「你不知道,她送我的東西,別有用意。我現在正是回家完婚,你想我能要她的嗎?」
楊杏園笑道:「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黃夢軒笑道:「我雖不是個女人,借用這兩句詩,卻也切得很!你從前不是常念著:」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嗎?‘我覺得我現在的環境,真可以把這兩句詩來代表。男兒五尺之軀,不能在社會上做一點事業,只落得粉墨登場,見棄於家庭,不齒於朋友,真是該死。
笑紅她是個什麼人,多少闊人要討她,她都不願意,偏偏對我很好,我怎樣不感激她?「說著傷感得很。楊杏園想道:」這人到如今,還是執迷不悟,真是呆子。「
本來要說他幾句,覺得人家已經要走了,何必掃他的興。便笑著說道:「她不是說,不久要到漢口去嗎?有情成眷屬,你們的機會在後呢。哈哈!」黃夢軒見楊杏園笑起來,便止住他道:「低聲些,不要再說這個了,這是什麼地方?」楊杏園道:「我覺得有許多話要說,卻又想不出來。」黃夢軒笑道:「我也是這樣。」說完了,兩個人反而沒有話說,便靠著窗子,望站上來往的人。只聽到一陣鈴響,火車要開了。楊杏園拿了珠花匣子便下了車,靠近車子站著。黃夢軒道:「你回去罷。」楊杏園道:「我索性等車子開了再走罷。」一句話未完,汽笛嗚嗚的響了,火車的輪子,便已慢慢的往西轉。一會兒,黃夢軒已離楊杏園幾支遠,楊杏園取下帽子,對黃夢軒招展,喊著道:「到了漢口,你就寫信來。」黃夢軒也喊道:「剛才的話,拜託,拜託!」第三句話,楊杏園就聽不見了。
迴轉身來,正想要走,肩膀上忽然啪的一下,回過頭來看時,卻是會館裡的徐二先生。楊杏園對他這種舉動,很不高興,徐二先生卻毫不為意。笑著問道:「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送誰的行?」楊杏園道:「是送一箇舊日同學。」徐二先生道:「我說呢,你沒有什麼應酬的人,決不能以不相干的事到這裡來。我卻不然,一個禮拜,至少也要到這裡來兩回。今天是汪玉老在西車站食堂,餞黎暉老的行,請我作陪客,整整鬧了一上午。黎暉老攜著我的手,一路上車。他說這回南下,若是能辦點事,一定請我幫忙。過幾天我倒打算寫信給他,你看這稱呼上如何寫法?我還是自稱鄉侍生呢,還是自稱鄉愚弟呢?」楊杏園道:「他既和你那樣客氣,當然是稱鄉愚弟的對。」徐二先生道:「這話不錯,我明日就這樣寫法。」說著話,兩個人已經要將出車站。楊杏園道:「我聽見說,車站食堂的西餐十分的好,不知這話可真?」徐二先生道:「卻是真的。我今天清早吃的那炸鱖魚、豬排都好。我向來吃西餐吃不飽的,今天把肚子都撐破了。」楊杏園說道:「說起來卻是笑話,我還沒有來過,你可不可以引我?我倒要嚐嚐。」徐二先生道:「可以。」便引著楊杏園進食堂,兩人對面坐下。楊杏園道:「你剛才吃的些什麼菜?」徐二先生偷眼一看著菜牌子,說了一遍,連聲誇好不迭。這時夥計走過來,楊杏園指著徐二先生道:「剛才這位徐老爺,在這裡吃飽了,又引我來,倒是你們的好主顧呢。徐老爺不吃飯了,替他來一杯咖啡,等人家喝了也好消化啊!」夥計答應著去了,一面替楊杏園上菜,一面給徐二先生一杯咖啡。徐二先生今天起來的很早,這個時候,本想趕回去吃午飯,不想在這裡耽擱下來了。肚子裡面。餓的只是咕嚕咕嚕的響,看見一盤一盤熱騰騰的菜,往楊杏園面前直上,不由得吞了幾陣口沫。楊杏園用叉子叉著一塊牛排,用刀子在盤子裡切,抬起頭對徐二先生笑道:「這菜真好,多謝你的介紹。」說著,叉了一塊牛肉送進口內。徐二先生看著,只得也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口。
好一會兒,楊杏園的飯方才吃完。楊杏園會了賬,一同和徐二先生走出車站來,楊杏園道:「肚皮吃得太飽了,我們一道上青雲閣喝清茶去,好不好?」徐二先生道:「我還有點事,不能奉陪,你請便罷。」說著,僱了車子就走了。楊杏園對著他的後影,不由得一個人笑了一陣,也就坐車回家。
車子走江西會館門口經過,只見大門牆上新貼了一張幾尺長的黃紙,上寫著鼓吹團今晚在本處彩排。他想道:「常聽見人說,鼓吹團很有幾位有名票友,還沒有領教過,今天晚上倒要來看一看。」主意打定,回家便把影報副張稿子弄完,一面打電話給鏡報館,今晚請兩個鐘頭假。準備妥貼了,吃了晚飯,便到江西會館來看戲。戲場門口,擺了一張二尺來長的小條桌子,桌上點了一枝大蜡燭,幾本戲票,三四個人圍住桌子,在那裡說閒話。見桌子邊一根柱子上,貼了一張黃紙條,上面寫道:「每位茶水錢二十枚。」椅子橫頭,讓出一個小口子,以便人來往,有一個穿黑布袍的人,在那裡攔住。進來的人,買了票,這人就把身子一側,肩膀歪在一邊,人就過去了,人過去之後,他又迴轉身來,依舊擋住路口,倒是比柵欄門靈便得多。楊杏園也是如此照例的進去了。一看臺下面,卻也不少的人,他便隨便在一張椅子上坐了。這時,臺上《武家坡》的薛平貴,剛剛出臺。這位鬚生,左手垂下來,幾個指頭在袖口外,輪流的在那裡掐板眼,右手使了個橫展一隻扁擔式,拿著一根馬鞭子,豎了起來,動也不一動,一步一步,繞著戲臺走,背書也似的,在那裡唱。臺下左角上,就有一班人帶著笑音叫好。再一看這臺上薛平貴手上的那根馬鞭子,越發豎得挺直了。楊杏園實在看不下去,見小池子裡面,兩道通後臺的門都開著,便走進後臺去看看。只見裡面的人,亂鬨鬨的,也有在化裝的,也有在穿衣服的。有一個人嘴上有點鬍子,戴著四塊瓦的帽子,穿上八卦衣,臉上胭脂擦得通紅,一隻手拿有一掛鬍子,一隻手拿有一把鵝毛扇子,和一個年紀輕的人,在那裡說話。這少年戴著合頂的獺皮帽子,穿了獺皮領青呢大衣,露出裡面的品藍大花緞子的狐皮袍,外套青緞子小背心,面前光燦燦的一排水鑽釦子,脖子上,又圍了一條白絨繩窄圍巾,臉上擦的雪花膏,直白到耳朵背後去,坎肩兒鈕釦上黃澄澄的露出一塊金質徽章,一望而知是個衙門裡的人。這人道:「今天代斬謖不代?」短鬍子說道:「我演《空城計》,和別人不同,前半本學汪大頭,後半本學譚叫天,不代斬謖,人家看了都不過癮。」穿便衣的少年說道:「吳先生學譚,實在很有研究,絲毫不亂。」穿八卦衣的說道:「我聽說你們司長就愛唱,是不是?」少年道:「豈但我們司長,我們總長也是個戲迷。今天我在他公館裡還合唱了一齣《汾河灣》。」
短鬍子道:「你的青衣戲,的確在牛蕭心之上,你要下海,一定比他能叫座。」少年道:「我雖不敢說比蕭心好,我自信總也站得住。無奈我們這位總長的盛意,為了這個事,特意在部裡和我弄了個僉事上行走,我欠的三千多塊錢,也給我還了。
我這一時卻不好意思下海。「楊杏園在一旁聽說,只覺一種奇異的香味,一陣一陣的撲鼻,正是從這位少年身上而來。他看著這少年,說戲子不像個戲子,說少爺不像個少爺,聽他所說,竟是一個僉事上行走。他正看著十分詫異,忽聽見轟天轟地一陣笑聲,也不知道前臺的戲,演得怎樣好,便又走到前面看戲去。只見臺上正演的是《捉放曹》,那個扮曹操的花臉,是一個大肚胖子,一根腰帶,系在大肚子上,有點兒吃不住,一直墜到胯下來了。腰帶上的那口寶劍,正落在臺板上,大概剛才的笑聲,就是為此了。場面上的人,撿起寶劍,再和胖子掛在腰帶上,不料他一轉身,寶劍又要落下來。胖子急了,用手去扶寶劍,把右手邊扮陳宮的老生,重重的戳了一寶劍頭,胖子一鬆手,寶劍卜通一聲,又掉在臺板上。這時,臺底下又是一陣鬨堂大笑。胖子吃了這兩回虧,就不掛寶劍了。演到拔寶劍作勢要殺陳官的時候,場面上的人蹲在胖子背後,將寶劍拿在手裡,由他的衣服大襟下伸出柄來,等胖子去拔劍。胖子摸了半天,摸著場面上的人一隻手,臺下這個好聲,真是連珠銃似的,震破耳鼓。楊杏園想道:」這個戲,有什麼看頭?「自己一個人含著笑,走出江西會館。
正要上車,只見洪俊生要由外面進去。楊杏園連忙搖手道:「你沒有事,可以早點去回家睡覺,我勸你不必去。」洪俊生道:「反正到了門口,何不進去看看?」
楊杏園道:「那末,我就不奉陪了」。洪俊生道:「我還有一句話問你,我有一個朋友,有幾部宋版書,願便宜出賣,你要不要?」楊杏園道:「我雖不要,我路上卻有人要。不知是幾部什麼書?」洪俊生道:「我是個外行,我哪裡知道?你要看那個書,卻是現成,現在放在未央俱樂部,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去看。」楊杏園道:「未央俱樂部不是在報子街嗎?那裡離我們報館不遠,哪天你可以順便到鏡報館約我去看。」洪俊生道:「我回頭便要到俱樂部去,今晚你若願意看,編完了稿子,可以到那裡去找我。」楊杏園道:「那恐怕有兩點鐘了,不太遲嗎?」洪俊生道:「不遲,不遲,兩點鐘正是熱鬧的時刻哩。你儘管大模大樣的,往裡面走進去,誰也不來問你。什麼地方人多,我就在什麼地方,包你就尋著了。晚上回頭我再打電話約你,好不好?」楊杏園道:「這倒也使得。」說畢,便坐車到鏡報館去。
走到編輯部裡,聽差送上一封信,上面寫著楊杏園君親啟。看那筆跡,是吳碧波的字,拆開信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午間消寒小飲,遇伊人於奇園中,意態闌珊,非復若昔日之活潑潑地。據云杯弓蛇影,情海多波,足下夢覺揚州,名甘薄悻,別枝飛上,訊息寂然,言下淚眥氵丸瀾,使人之意也消。弟生平好打不平,況在美人,為公道計,不能不吹皺一池春水矣。茲與足下約,請即夕負荊請罪,即夕不能則明夕,明少不能則後夕,後夕不能,則是終不往也。某不才,必有以所以服足下者。白香山曰: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古人邂逅之間,猶設想如此,君乃忘懷舊雨耶?走訪不遇,匆匆草書留此,惟足下察之。碧波白。
楊杏園看了,眉頭一皺,將信幾把扯碎,使力揉作一團,扔在字紙簍裡,便坐下去編稿子。說也奇怪,也不知什麼原故,心裡好像有一件事,沒有辦成一樣,總覺不很舒服。自己便到字紙簍,去尋那封信,無如先撕得太快了,信已成了一團碎紙,尋出來也合不攏,只得算了。到了一點鐘,洪俊生果然來了電話,說在未央俱樂部小客廳裡:「請你就來。小客廳在第二個院子東邊就是,你來了,徑直來找我,不必問門房,那反而多事了。」楊杏園接了電話,恰好事已做完,就上未央俱樂部來。可是到了門口,又徘徊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