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道:「這不知道是哪家造孽,養出這樣的怪物?」舒九成道:「這人你都不知道嗎?前面那個老頭子,是一個鼎鼎大名的名流,他還作過一任總理呢!這個怪物,就是他養的,生了一個大腦袋,渾身的軟骨頭,今年三十歲了,還不能走路,吃飯穿衣,沒有一樣不要人伺候。你別看他怪像,他還是個戲迷,常常要人抱他進戲園子看戲。他老頭子以慈善起家,就蒙天賜了這個活寶。」楊杏園道:「你說的這個人,我明白了。他這個慈善家,是最近六七年成名的,若是在生這個大頭少爺之先,就是這樣作好事,或者可以生個成樣子的出來,也未可知。」舒九成道:「他這好事,雖然沒有落到好兒子,可是發了財,老天爺也算不薄待他了。」楊杏園道:「我倒要去瞻仰瞻仰,看看這位貴公子怎樣看戲。」說著,也走到包廂面前來。只見那個大頭人,坐在一箇中間的包廂裡,椅子上墊著一個厚厚的褥子,他卻歪躺在褥子上。他一隻手拿著一塊又大又厚的雞蛋糕,一隻手拿了一個大蜜橘,翻著兩隻眼睛,只望著臺上。這時候,臺上正演的是一齣《雙搖會》,兩個花枝般的花旦,正在臺上賣弄風情。這位大頭少爺,看得呆了,眼睛笑得成了一條縫,口角上的白涎,牽絲般地流了下來,把衣服大襟,溼了一大片。別個包廂裡的人,大家放著戲不看,都看這個活寶。楊杏園笑道:「從前我聽見人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是一句譬喻的話。如今看來卻真個實有其事了。」說著,兩個人走出坤戲場,在裡面轉了一個彎兒,到處人都是滿的,沒地方立腳。舒九成道:「許久沒有上游藝園,很想來玩玩。來了,又覺得樣樣還是天天那一套,沒有什麼趣味。我還有事,不能陪你在人叢裡亂鑽,要先回去了。」楊杏園知道舒九成在歌舞場中,是個十足的門外漢,也就隨他回去。自己一個人,便向新戲場後臺,來看黃夢軒。
黃夢軒正穿了一件藍華絲葛小緊身兒,面前擺了一臉盆水,他抹了滿臉的胰子沫,閉著眼睛,用手在那裡擦臉上的胭脂。看那個樣子,他是已經卸了裝。他洗去臉上的胰子,睜開眼睛,看見楊杏園來了,說道:「你來得好,我正要找你呢。笑紅她再三再四約我今天晚上去一回,恐怕有什麼事。我一個人去,老實說,容易教後臺的人疑心,我有些膽怯怯的。你若是能陪我去,我就可以放寬心出這遊藝園的大門了。」楊杏園道:「這個我辦不到。將來人家知道了,還說我跟著你學拆白呢。」
說著話,黃夢軒把衣服穿起來了,比著大衫袖,對楊杏園左一個揖,若一個揖,硬要楊杏園陪他去。楊杏園被他逼得沒有法子,只得和他一路去。黃夢軒把帽子戴上,前帽沿都蓋在眉毛上。又把大衣的領子往上一扶,遮住了兩邊的臉。人要是不留心,當真看不出他是誰。僱了兩輛車子,一會兒就到了聚祿院。黃夢軒先走了進去,楊杏園在後跟著。黃夢軒到底沒有經驗,一直便往笑紅屋子裡直闖進去。毛夥趕緊搶了過來,將門一攔,說道:「請別的屋子裡坐。」黃夢軒睜著兩隻眼睛,莫名其妙。
楊杏園走上來,將他衣裳一拉,輕輕地說道:「別進去,裡面有人。」黃夢軒一聽,果然嘩啦嘩啦裡面有叉麻雀牌的聲音,這才心裡恍然,縮住了腳。毛夥便把他們引進了旁邊的一所廂房裡面。黃夢軒剛落坐,只見笑紅房裡人阿金,走了進來。看見黃夢軒,用手指對他點了幾點,抿著嘴笑。黃夢軒道:「你笑什麼?」阿金道:「我笑我的,你就不必問。」說著走近身來,又笑道:「你這個樣子,真是一個大小姐。」黃夢軒道:「怎樣是大小姐?」阿金將手一摸黃夢軒的臉,說道:「胭脂還在臉上呢!」黃夢軒握著她的手道:「老七呢?」阿金道:「房裡有一桌牌,就剩這牌了,等牌完了你再過去。請你坐一下。」說著,阿金先去了。
這晚鐵路局長宋傳賢,在笑紅房間裡打牌,只四圈的工夫,輸了一千六七百。
四圈打滿,正是黃夢軒來的時候。宋傳賢因為交通總長已經在廣德樓包了廂,約他看尚小云的白蛇傳,不敢不到,輸了也來不及扳本他就算了。那阿金的助手劉家裡,點一點頭錢,有六百多塊。正想向四個打牌的謝謝,阿金進來了,在笑紅耳朵邊說了兩句話。笑紅把眼睛對她一溜笑道:「曉得。」宋傳賢道:「你們又搗什麼鬼?」
笑紅道:「我們是好話呀!」阿金道:「這房弄得糟得很,請宋局長到北屋子去坐坐,休息休息。」宋傳賢道:「很好,找個地方燒兩口,我還要去聽戲呢。」笑紅聽他這樣說,和阿金一陣風也似的,便把宋傳賢局長送到北屋子裡去了。阿金走到廂房裡去,對黃夢軒招招手,把他引進屋裡來。楊杏園也只得在後跟著。笑紅殷勤招待,自不消說,那一雙眼睛就像閃電一樣,由黃夢軒頭上到腳底下,看了一遍,笑著問道:「你怎樣來得這麼早?」黃夢軒道:「我因為不敢在你面前失信,請了半天假來的。」笑紅對他瞅了一眼,把嘴一撇,笑道:「我不相信!」說時,笑紅轉過右邊那六扇繡花圍屏裡面,黃夢軒也跟了過去。一看裡面,是一張鏡桌,一扇鏡櫥,一張鋼絲床。黃夢軒隨身坐在床上,伸了一個懶腰,倒下去,用手拍著枕頭道:「這也不知哪個臭男人的腦袋枕過了,這一股子汗氣。」笑紅正對鏡子攏頭髮,回過頭來道:「你不要瞎說,哼!我這個枕頭,恐怕不是臭男人枕得到的呢。」黃夢軒聽了,便跑到笑紅身邊,嬉皮笑臉的,在耳朵邊說了許多話。笑紅將他的手一捏道:「我自有辦法。你不要胡鬧,仔細小流氓敲你的小竹槓。」這時楊杏園坐在外面,彷彿聽見小流氓敲竹槓,倒嚇了一跳。便隔著圍屏問道:「誰敲竹槓?」笑紅黃夢軒一齊走出來。笑紅道:「不相干,我們說笑話。」阿金倒了一玻璃杯白開水,遞給笑紅,就近對她使了一個眼色。笑紅會意,對黃夢軒道:「你坐一會,我就來。」便走出去了。一會兒工夫,笑紅進來,在阿金耳朵邊說了幾句話。阿金望著黃夢軒,點頭笑道:「曉得。」便拿了縐紗圍巾,圍著脖子出去了。笑紅伸手在褲子口袋裡一摸,拿出一大卷鈔票,揀了一張五元的,扔在瓜子碟子裡,便對楊杏園道:「對不住,請你和阿黃在此坐一會兒。我去應酬幾個條子,就回來的。」說畢,匆匆去了。笑紅走了,劉家裡便由外面走了進來。黃夢軒道:「我一進屋子來,就沒有見你,你從哪處來?」劉家裡道:「你還說呢,為了你來,把一桌客,全轟到北屋子裡去了。七小姐把人家丟在那裡,問也不問,我只好在那裡敷衍一陣,剛才才去呢。七小姐是小孩子脾氣,喜歡白相,你不能不由她。要不然,她就放倒頭去睡覺,什麼事也不問呢。」黃夢軒笑道:「我聽見說,老七不嫁給宋局長,就要嫁給章總理,她闊起來了,你們也就好了。‘劃家裡道:」什麼希奇,七小姐是不願意作姨太太的呢。老實告訴你,今天就是宋局長在這裡打牌,輸了一千多。你來了,這屋子就讓你,這個樣子,七小姐能嫁他?「楊杏園聽了,扯扯黃夢軒的衣襟,低低地說道:」這是烏龍院宋江說的話,教花錢的老爺們寒心哪。「黃夢軒也笑了。
劉家裡看見碟子裡一張五元的鈔票,問黃夢軒道:「這是你的盤子錢嗎?」黃夢軒臉上一紅,勉強答了一個哼字。劉家裡倒也未留意,三個人說了一陣。一會兒毛夥叫劉家裡去接電話,回進房來,對黃夢軒輕輕地說道:「西方飯店三十六號,阿金在那裡等你。」黃夢軒笑著點點頭,又對楊杏園笑一笑,說了一個字「走」。楊杏園在這裡面,也不便說什麼,便和他一路走出來。走到衚衕裡面,才笑著說道:「憑良心說,我不願意打破你們這種順世界潮流的自由戀愛。但是就我個人的意見,是不贊成的。」黃夢軒只是笑,低著頭望前只走。楊杏園道:「已經一點鐘了,我不能再奉陪了。」黃夢軒聽了,一把拉住說道:「你保鏢保到底,把我送到飯店裡去,我就讓你走。可以不可以?」楊杏園道:「為了別的事,我可以陪你去。請問你們所辦的是什麼交涉,裡面能容一個第三者嗎?」黃夢軒道:「你這又是呆話了。
她是什麼人?我們是以什麼資格和她相會?這還不是二十四分公開的事嗎?「楊杏園道:」話雖是這樣,但是我無加入之必要。「黃夢軒拉著楊杏園的大衣,仍舊不放,皺著眉毛,好像十分為難。楊杏園一想,也許他實在有些膽怯。笑道:」我聽見說,唱文明戲的,都靠著這種買賣發財,像你這個樣子,怎樣混得出來?好罷,我看在十年同學的情分上,替你作個月老。「黃夢軒四圍一看,扯著他的衫袖道:」低聲些,仔細便衣偵探聽了去。「楊杏園看見他這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得和他一路上西方飯店來。
這時,飯店大門早已關上了,只剩這旁邊一條橫衚衕里耳門進去。耳門口,電燈也滅了,有四五輛膠皮車,橫七豎八,放在那裡,幾個人力車伕,在黑影子裡站著。黃夢軒遠遠的看見,心中疑惑是便衣偵探,確是有點怕,想要縮回來,又不敢對楊杏園說,心裡只是撲撲地跳,只得跟著楊杏園走。那耳門完全關了,只耳門上挖出來的那一扇小門,卻是半開半掩的,兩個人便挨身進去。正碰著一個穿白衣服的茶房。楊杏園便問三十六號房間在哪裡。茶房道:「是聚祿家笑紅定的嗎?」楊杏園說是的,茶房便引著他們進了幾重門,走到房門口,茶房將門敲了幾下,門籲的一聲開了,裡面一個人,伸出一個頭來,正是阿金。阿金也不做聲,笑著讓他兩人走了進去c楊杏園一看,一個門裡,卻有三間房,進來地方在中間,好像是個會客室,有一副舊的撲克牌,七零八落的散在桌上。阿金道:「你們再不來,我就急死了,一個人坐在這裡,實在無聊得得,在桌子抽屜裡翻出一副撲克,一個人過五關!
司問卦玩。「黃夢軒笑道:」你問什麼卦?「阿金道:」我沒有什麼可問,是替你們兩個人問的。「楊杏園笑道:」這你們兩個字,大可玩味。這裡頭一個人,自然是黃夢軒,還有一個呢?「阿金兩隻手,理著桌上的牌,歪著頭,把眼睛一溜,嘴又是一撇,說道:」你們唱文明戲的人,這張嘴真是厲害。「說到這裡,笑紅披著斗篷,手上捧著橡皮溫水壺,走了進來。她看見楊杏園在這裡,卻有點不好意思,含笑和他點點頭。阿金便走到笑紅身邊,在耳朵邊說了幾句。笑紅道:」好罷,你就說是北京飯店得了。「阿金便笑著對黃夢軒看了一眼,說道:」明朝會!「開啟門去了。笑紅便和他們走進裡邊房間來,靠在沙發上,伸了一個懶腰。說道:」我真累極了。一晚上,出了二十四個條子。「楊杏園對她和黃夢軒兩個人看看,覺得他們很不自在。便說道:」已經一點多鐘了,我要回去,明天會罷。「笑紅道:」這裡有稀飯,吃了稀飯去,好不好?「楊杏園說道:」不必。「說著披了大衣,徑自要走。黃夢軒也說,何妨再坐一會。楊杏園道:」什麼時候了,還坐到大天亮去嗎?「說畢,走出三十六號,已經到了夾道上。只見一個二十多歲婦人,身上披著貂皮大衣,雲鬢蓬鬆,從樓上走下來。有一個茶房過去,請了一個安。說道:」您走了。「那婦人鼻子哼了一聲,就把手上提的那個錢袋拿了起來,用手在裡面一掏,拿出一卷鈔票,也沒有看多少,在卷裡面抽出了兩張,給了這茶房。看那鈔票,是很大一張,不是十元的,也是五元的。那茶房接過鈔票,笑著又請了一個安。
那婦人理也不理,舉起腳上的高底鞋,的得的得徑自走了。那婦人走在前面,倒不知道後面有人。走出西方飯店的門口,茶房趕緊將門上的電燈扭亮,早有一輛轎式汽車,停在那裡。那婦人走出去,便有一個穿了制服的護兵,垂手站在一旁。那婦人便問道:「大人回公館來了嗎?」護兵道:「沒有。還在九爺家裡開會。車子把姨太太送回去,就該去接大人了。」那婦人道:「小潘兒今天哪裡去了,怎麼讓你來接我?」護兵道:「小潘兒聽說姨太太在西方飯店,他不高興,我只得伺候您來了。」那婦人冷笑道:「好小子,他還有這一手,我回去捶他的肉。西方飯店也好,東方飯店也好,管得著嗎?」說著,護兵開了汽車門,那婦人一腳登上去。這裡司機生將扶機一扭,就開起走了。
楊杏園站在門裡面,聽了清清楚楚,可惜沒有看見汽車號碼,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剛一腳跨出門,門上電燈又滅了,只見一輛膠皮車,飛也似的拉了過來,就停在門口。車上走下一個女子,黑影裡看不清楚什麼樣子,只看得出蓬著燙髮,披著毛繩圍巾,穿著短裙子。聽她腳步響,好像是高跟鞋。這女子下了車,就聽見掏了一把銅子,給那車伕。那車伕問道:「這是多少?」那女子答道:「三十枚。」車伕答道:「不成!您哪,上車的時候,說是香爐營,還給我二十四枚啦,繞了一個大彎子,還給三十枚。好,東單牌樓到這兒多遠哪!小姐,多花倆罷。」那女子道:「這個地方還遠似香爐營嗎?」車伕道:「那不管,上車的時候,說的是香爐營,沒有說西方飯店。」那女子氣不過,又掏一把銅子給車伕,才敲門進去了。這車伕拉著車子自言自語的道:「要取樂,何苦省幾個車錢!一夜飯店錢,夠瞧的了。暖!
這個年頭兒,哪裡說起,十七八歲的姑娘……「一面說一面就走了。楊杏園站在黑影子裡,本來看得呆了,這才醒悟過來。想道:」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我這不是無事幹嗎「?在街上僱了一輛夜不收的人力車,就一直回家去睡覺。
次日醒來,已經正午,吃完飯,趕緊去忙自己的事,黃夢軒今日是不是回去了,也來不及去問。又過了一天,清早起來看報,在一張小報上,看見一個二號字的長題目,十分觸目,乃是新劇家誘姘妓女案之發覺,不由得心裡一動。再一看新聞,正說的是黃夢軒,什麼拆白黨,淫伶,與風化有關的字樣,多得不可勝數。據這報上所載,也是說淫伶薛某和妓女笑紅,在西方飯店三十六號聚會。薛某當晚向笑紅借現洋二百元,又索去首飾多項,約值六七百元。笑紅因恐事露,與營業有關,只得忍痛不發。但此事為偵探所聞,已有人密告警廳,總監聞言大怒,主張從嚴懲辦。
薛某身後現追隨有便衣偵探多人,旦夕即將逮捕。楊杏園看了,嚇了一跳。心想黃夢軒這樣糊塗,怎麼對笑紅借起二百塊錢來?這不是犯了拆白的嫌疑嗎?想著自己實在不放心,便來找黃夢軒問個究竟。黃夢軒一見面,便笑著說道:「你今天來的這早,一定是為看見報而來,對也不對?」楊杏園道:「你也看見報嗎?」黃夢軒道:「昨天我就看見了。」楊杏園道:「胡說!報今天才登出來,你怎麼昨天就看見了?」黃夢軒道:「我自然看見,還有憑據在此呢!」要知他有什麼憑據,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