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淪落相逢沾泥同惜絮纏綿示意解渴暗分柑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楊杏園怕他走了出來,碰著不像樣,便往後一退,迴轉身仍舊回報館來。走到編輯部裡,只見王小山剛剛掛上電話機。過了一會,電話鈴又響,楊杏園接過來一聽,是吳碧波打來的,正是要找他說話。吳碧波問道:「剛才我打了半個鐘頭的電話,電話局老是說有人說著話,你們那裡是誰有這些個廢話?」楊杏園笑道:「以後這個時候,我請你不要打電話來。因為這九點鐘附近,有位同事的,要在電話裡到婦女學校去上一點鐘功課,有佔用六十分的特權,是不許旁人打攪的。」他嘴對著話機說話,眼睛可望著王小山,王小山也就微微的一笑。吳碧波笑道:「我告訴你一個訊息,現在我在遊藝園,我看那個新來的新劇巳角,卻是我們的熟人,你猜是誰?」楊杏園道:「無頭無腦,我怎樣猜法?」吳碧波道:「那個廣告上所登的薛春絮,正是我們中學堂的同學黃夢軒,你說奇也不奇?」楊杏園道:「我彷彿也聽見他唱成一個名角了,不知道他卻改了名姓,還到北京來了。但是,你何以知道是他?」吳碧波道:「我看戲的時候,看他這個險子,就像好熟,後來越看越熟,仔細一想,卻是夢軒。我便做了個冒失鬼,跑到後臺去看看,誰知他見了我,就先叫我。這時他化了裝,活是個女學生,不然,我還不敢打他的招呼呢。他知道我們都在北京,正想和我們談談,你編完了稿子,何不來看看老友。」楊杏園道:「果然是他,我倒要來看看。你在那兒多等一等,我十二點鐘以前準到。」說完,就把電話掛上。誰知等到十二點鐘以後,自己的稿子方才編完,便趕忙坐上車子,出順治門徑往遊藝園來。

這時,那馬路上,靜蕩蕩的,從北一直望到南頭的極端,並沒有什麼障礙視線的東西。街左邊的電燈,從面前排得老遠去,越遠排列越密,一串亮星似的,懸在半空裡。電光影子裡,不過幾輛人力車,帶著一隻半黃半白的燈,格吱格吱,在馬路上拉了過去。深夜的北風,在街心吹了下來,刮在臉上,就像用不快的剪子,一陣一陣來割一樣。楊杏園坐在車上,心裡想著笑道:「這樣的寒夜,老遠的來看朋友,這也無異雪夜訪戴了。」不一會兒的工夫,車子到了遊藝園。或早散完了,門口只剩了兩盞街燈,黑洞洞的,大門也掩上了,留著半邊出入。楊杏園心想,這時候還去嗎?正在猶豫之間,只見走出一個人來,側著身子,走出那柵欄門,和楊杏園對面碰個正著。他就在那黃昏的燈光下一對楊杏園仔細一看,笑著說道:「好哇!

你叫我老等,什麼時候了,你這時才來?「這人正是吳碧波。楊杏園道:」偏偏稿子編完了的時候,又臨時來了兩個訊息,所以來遲了。現在我們一同進去罷。「吳碧波道:」等一會兒,他這裡就要關門,豈不把我們關在裡頭。「楊杏園道:」黃夢軒他難道不出來嗎?「吳碧波道:」你不知道,這班文明新劇家,和拆白黨三個字,好像有連帶的關係,走到哪裡,人家就注意到哪裡,總有點不放心,很容易招是生非。這回他們這一組的人,倒也漂亮,為避嫌起見,乾脆住在遊藝園裡面,自己情願處於受看管的地位,好減少外邊的疑心。「楊杏園道:」那末,我就明天白天來罷。「吳碧波道:」不用。我已經和他約好了,明天早上就在這天南樓吃早點心,誰到誰先等。「楊杏園道:」這很好。你就不必回北城去了,可以在我那裡住,明天我們一塊兒來,你看好不好?「吳碧波道:」很好。這樣的寒夜,坐了長途的人力車,第一這兩隻腳就要凍成冰塊,何況明天又要冒著早寒出來呢。「說著,走上馬路,又僱了一輛車,二人便向皖中會館來。

到了次日早上,他們洗過了臉,已經十點鐘了,不敢耽擱,就上天南樓來。到了天南樓,黃夢軒卻還沒來。他二人便泡了一壺龍井,吃著瓜子先等。約摸有三十分鐘工夫,夥計喊道:「有人找吳先生楊先生。」吳碧波答應道:「在這裡。」一聲未了,黃夢軒便走進來了。楊杏園一看,只見他戴了淺灰呢圓蓋式便帽,上面有一條白地藍格綢條,身穿青呢西式大衣,領上又圍一條白地蔥綠花紋縐紗圍巾。一別六七年,他臉上有紅有白,還是小孩兒一樣。兩腮下面,還有幾點淺淺的胭脂痕跡。他一見楊杏園,早就搶了過來握手。坐下來,彼此少不得敘敘幾年的闊別。楊杏園笑道:「我不料報上登著一寸見方薛春絮三個字,原來就是你,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你為演戲,雖然受了家庭和許多朋友的反對,卻也值得呢。」黃夢軒笑道:「都是老同學,我不妨說句老實話。這個演旦的事,實在幹不得。在長江還好一點,到了北京玩像姑的這種地方來了,我覺對於人格二字,簡直沒有討論的價值。」楊杏園道:「這或者是你主觀的錯誤。我以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不至如此。」黃夢軒道:「老實告訴你,我是看穿了。這裡面樣樣都有,人家專罵他是拆白黨,那真是稱讚他呢。」吳碧波笑道:「你這話憤激得很,必有為而發。照你這樣說,難道這個裡面,也有和像姑同等的人物嗎?」黃夢軒正端著一杯茶要喝,聽了這話,將茶杯放下,嘆了一口氣道:「別的不說,就是我這一班裡面的吳鈿人,大概你們是知道的。這位先生,雖然不演戲,他依舊還是女裝,三更半夜,坐著一輛車子,到處亂跑。」吳碧波道:「這真是新鮮事。」黃夢軒道:「這算什麼,還有呢。」

楊杏園皺一皺眉毛道:「罷了!許多年不會面的朋友,會了面把正經話丟了,儘管談這些話作什麼?我們說別的罷。」說著偏偏頭想了一想,笑道:「沒有會面,好像有許多話要說,見了面,不知道從哪裡說起,索性一句話都沒有了。」吳碧波道:「我倒找著一個問題了。夢軒,你訂了婚沒有?」黃夢軒道:「這個話就是個極困難的問題了。我們吃這行飯,大家閨秀,固然是不肯給你的,就是規規矩矩小戶人家的閨女,她也不願意。所以來做媒的,除了忘八兔子賊的同行,就是不三不四的流氓。我要是好好的成頭家,怎樣能答應?再要說到自己找一個吧,我們的社交,是不許公開的,無論和男和女交朋友,都有嫌疑,哪裡找去?」吳碧波嘻嘻地笑道:「人家總說新劇家是拆白黨,好像拆白黨就是新劇家的代名詞,這樣看來,卻是冤枉。」黃夢軒道:「冤枉也不冤枉,新劇家軋姘頭的事,是有的。不過這都是鬼鬼祟祟來的,哪有好的婦人肯幹這樣事?在這裡面去找老婆,那不是找產婦鬼收生嗎?

我是看得多,想得破,決意不來的。要馬虎一點,一百二十個老婆也有了。「楊杏園道:」姨太太大小姐玩戲子的事情,在上海租界上,雖然不算一回事,可是北京的人,遇著這樣的事,都是恨得咬牙切齒的。我勸你仔細一點,不要上人的釣鉤,鬧穿了,可不是玩的。「黃夢軒道:」這樁事,我是把持得住的。「說著,在大衣裡面口袋裡拿出一封信來,拿著給楊杏園看道:」你瞧,我還沒有來一個禮拜,就有人把買賣送上門來。當真這拆白的罪,都在新劇家嗎?「楊杏園接過來一看,那信封上寫著」面交薛春絮先生收內詳「,共是十個字。筆力十分細弱,一望而知是位讀書不多的女子手筆。在信封裡一抽,裡面有一張小八行,上面寫道;春絮先生惠鑑:在漢口的時候,我長看你的戲,就很愛你。現在你又到北京來了,真是有緣,我現在特以請小德兒送這信給你,請你會一面,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一定不推遲的,回信請交來人可也。

姚淑貞敬上楊杏園看了笑道:「倒有意思。雖然有幾個別字,愛好之情,溢於紙上。這小德兒又是誰?」黃夢軒道:「我也不知道是誰。這封信是我那用人交給我的。據他說,是前臺一個女茶房交給他的。大概這就是小德兒了。」吳碧波這時早把信接過去看了一遍,笑道:「好一個既淑且貞的女子,卻會寫出這一封信來。」便問黃夢軒道:「她上面說,在漢口就常看你的戲,當然是你一個老知己。她到底是怎樣一個來歷,長的可好看?」這時夥計將他們先要的湯包端了上來。黃夢軒用筷子夾了包子,低著頭一個一個慢慢地吃。吳碧波把筷子敲著醬油碟子噹噹的響,對黃夢軒道:「你說呀。」黃夢軒吃著包子,只是微笑。吳碧波道:「你笑什麼?」黃夢軒道:「我笑你這人,真是外行。你想臺上唱戲的,就是我這個薛春絮;在臺下看薛春絮的,也不知有多少。他們天天看戲,自然認得我,我怎能知道臺底下誰是張三李四呢?這封‘信,也不過許多女看客裡頭一個人來的信,叫我怎知道她是什麼來歷,好看不好看呢?」楊杏園道:「說是這樣說,她既然寄一封信給你,決不能一點淵源沒有。」黃夢軒道:「這種事多的很,哪裡有什麼淵源!寄封空信那不算回事,還有人把很貴的東西送上門來的呢。」楊杏園道:「那末,你對這封信,怎樣答夏。」黃夢軒道:「哪裡能答覆,答覆就糾纏不清了。只要不理她就得了。據我看來,這人大概是半開通式的大小姐。她勾引新劇家,也像捧角家捧坤伶一樣,哪裡說得上什麼情義哩!」三個人談了一會,又各人吃了一碗湯麵。黃夢軒道:「今天白天,是一本新排的戲,我還得去問問戲情,不能再坐了。你們也到後臺玩玩,好不好?」楊杏園道:「我們也有事,改日再到後臺來瞧你罷。」說著還了茶賬,各自散去。

黃夢軒一人迴游藝園。走到後臺自己屋子裡,只見桌上放了一個白紙洋式信封,寫著薛春絮先生啟,旁邊寫著一個龐字。拆開來一看,原來是張請帖,上面寫明訂於月之二十星期日花酌候光,龐壽康謹訂,席設聚祿院笑紅房間。薛春絮正拿著看,他的用人老劉走了過來,說道:「這是龐經理送來的,請這裡幾位拿大包銀的吃花酒。黃先生去不去?」黃夢軒道:「這真奇怪了,他們不是怕我們胡鬧嗎?怎樣請我們逛窯子起來。」老劉道:「這不過是應酬名角兒的意思。在作經理的人,也是應該有的。」黃夢軒道:「這個我怎樣不知道。但是哪裡不好請客,何必一定請到窯子裡去。你想,這八大胡同裡面,最是招人耳目的地方,將來人家要看見新劇家成群結隊上窯子裡去,加點作料,造出新聞來,豈不是一樁駭人聽聞的事嗎?」老劉道:「反正是經理請我們,又不是我們自己去的,怕什麼?要不然,咱們問問別人,看他們的意思怎麼樣?」黃夢軒道:「也好。」不大一會兒工夫,唱醜的江呆翁,唱生的胡蝶意來了,恰好他們都在被請之列。黃夢軒便問他二人去不去?胡蝶意道:「經理老闆既然來請我們,不去不是不給人家面子嗎?」黃夢軒道:「我就怕這事傳到花報館主筆先生的耳朵裡去了,又是一個敲竹槓的好材料。那時候,跳到黃河裡去也洗不清。」江呆翁道:「哪有那麼巧,我們剛剛吃一餐花酒,就被報館知道了。就是他登出來了,我們也可據實證明,說是龐經理請的,不是我們的罪。」

黃夢軒見他們都願意去,心想樂得玩玩,也就不持異議。

到了次日,他們把夜戲唱完,當真就大批的到聚祿院來、龐壽康本人之外,還約了一個廣東先生作陪,其餘的就是新劇家了。因為時間不早,笑紅房間裡,早把酒席擺好,大家來了,馬上就坐起席來。龐壽康也倒會招待,照著包銀請他們坐席。

花旦吳鈿人,吃銀三百圓,坐一席;悲旦薛春絮,包銀二百圓,坐二席;老生吳野埃,包銀一百八,坐三席;其餘包銀只差一二十圓,便含糊坐了。他自己邊下,擺下一隻方凳,笑紅便坐下了。黃夢軒一看,只見笑紅梳了燙髮的辮子,辮子上拴了一個大紅綢結子,身上穿件寶藍素緞旗袍,圓圓的臉兒,一雙水汪汪的杏眼,越發顯得風流。笑紅從前也在漢口做過生意的,心裡早就有個薛春絮。今晚同在一桌吃酒,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她見黃夢軒對她望著,坐在龐壽康身後,對黃夢軒瞧了一眼,眼角一動,露出一點笑容。黃夢軒看見她這個樣子,正中了他的心病,臉上一紅,便低了頭,只看面前的銀酒杯子,搭訕著輕輕的問隔座的吳野埃道:「紅姑娘真是紅姑娘,連酒杯子都是銀的。」吳野埃正要告訴他,花酒都是如此。不想黃夢軒這話,好幾個人都聽見了,說他是外行,大家哈哈大笑,黃夢軒越發難為情。還好,在這個時候,簾子一掀,一個姑娘披了水銀色斗篷進來。笑紅看見,先叫一聲老五,吳野埃拿手一拐黃夢軒,輕輕地道:「這就是報上說的總務廳長彭海,花幾萬塊錢討去三天的賽仙。」黃夢軒看時,大家止住了笑聲,也都把眼光射在她身上。

賽仙脫了斗篷,有孃姨接了過去,卻走到笑紅身後,在她耳朵邊喁喁的說話,眼睛卻望著吳鈿人、黃夢軒、胡蝶意三個人,滴溜溜的只轉,又輕輕拍了笑紅肩膀一下,抿著嘴笑了一笑。這胡蝶意臉皮是挺厚的,便問笑紅道:「你們笑我什麼?」賽仙對笑紅夾夾眼睛,叫她不要說。笑紅道:「我們說我們的話,笑什麼你管得著嗎?」

龐壽康對賽他道:「我倒知道你的用意。和小白臉打無線電,是也不是?」賽仙將他肩膀一拍道:「不要瞎說。」也就在那位廣東先生旁邊坐下。這幾位新劇家都怕生是非,不敢叫局,就是笑紅賽仙各唱了兩段曲子,就算了。一來夜深了,二來花酒也沒有什麼好吃,大家坐了一會兒,便散了席。黃夢軒覺得口裡有點渴,便在水果碟子裡拿了一個蜜柑,要剝著吃。笑紅手裡正剝好了一個蜜柑,自己只吃了一瓣。

她見黃夢軒要剝蜜柑,便把手裡剝好了的交給他。黃夢軒只得接過來,紅著臉笑著輕輕地說道:「謝謝你。」笑紅瞅了他一眼,操著蘇白,把嘴一撇道:「娘娘腔。」

這些人抽菸的抽菸,洗臉的洗臉,倒也不會留意他兩人的交涉。

也是怪事,黃夢軒不過吃了笑紅幾瓣蜜柑,心裡好像總有一樁什麼事一樣。回到家去睡覺,睡在枕頭上,不覺又把剛才吃花酒的情形,閉著眼睛溫上一遍。想到笑紅遞蜜柑給他吃的時候,「暗裡頭曾將手把我的胳膊,輕輕地持了一下。後來替我穿大衣,又把腳暗暗地敲了我腿一下,這實在是有意思。」想著,只見笑紅走了過來,笑道:「你想什麼?向我房間裡去坐坐罷。」黃夢軒聽了她的話,巴不得如此,便走進笑紅房子裡去。笑紅跟著走了進來,握著他的手,拉他在繡屏背後小鐵床上坐下。一隻手摸著黃夢軒的臉道:「你在臺上扮起女的來,怎麼那樣像?連現在我都疑惑你不是男子。」黃夢軒被她摸得臉上發癢,忍不住笑起來。他正在得意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叫道:「春絮!春絮!怎麼了?說夢話嗎?」黃夢軒睜眼睛一看,原來是一場夢。天已大亮,胡蝶意在床頭喊他呢。黃夢軒慢騰騰的坐了起來,在枕頭底下,找出他的手錶一看,已經十二點鐘了,離開幕的時間,只有兩個鐘頭,應該起來吃點東西,好去化裝。便披著衣服起來,一面叫老劉打洗臉水,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買了一把牙刷,放在大衣袋裡,便伸手到衣架上大衣袋子裡去摸,只覺裡面軟綿綿的,有一樣東西。這卻非原有之物,不知從何而來。此物為何,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