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白道:「罰你和我寫兩封信,一封寫給龐總長,一封寫給汪督辦。寫完信,還得替我在煤油爐子上熬一鍋蓮子粥。」李吟雨道:「現在已經七點鐘了,再要做這些事,到了什麼時候呢?」厲白道:「不要管他什麼時候,反正你不替我做完了,我不能放你走。」李吟雨沒法,只得一樣一樣替她去做。到了十一點鐘,兩個人才把蓮子粥,吃下肚去。李吟雨笑道:「現在沒有什麼事了,可以放我回去吧?」厲白道:「你要走,只管走。」李吟雨偏著頭,斜著眼晴望著厲白笑道:「我還有一件事要求你,不知道你賞臉不賞臉?」厲白聽了這話,眯著眼晴一笑,說道:「你瞧,這一副骨頭!什麼要求,這不是廢話嗎?乾脆你就……」李吟雨笑道:「那固然是一樁事,還有一層,我這兩天實在窮得厲害,你若手中方便,務必借十塊錢給我使,等我好去還些零碎小債。」厲白聽了這話,猛然伸出手來,揪著李吟雨一隻耳朵,笑著罵道:「你這壞透了的東西,哪回都是這樣問我借錢。」李吟雨縮著脖子把兩隻手掩著耳朵,嚷道:「哎呀喲,耳朵揪掉了。」厲白道:「別嚷,仔細隔壁屋子裡人聽見。」便放了他的耳朵,握著他的手,正色說道:「玩笑歸玩笑,說真話歸真話,你若真沒有錢用,在我這裡再拿十塊去,也不算什麼。可是我剛才所說,叫你搬來住的話,你究竟意思怎樣?」李吟雨道:「只要能把那邊公寓裡的賬開銷清楚,你要我什麼時候搬來,我就什麼時候搬來。但是,我很不願意和你說這句話,免得你又說我在你面前敲竹槓。」厲白道:「這也很容易,倘若你真欠公寓裡的錢,我明天可和你一路去算賬,欠他多少,我替你還他多少,這你也就無話可說了吧。」
李吟雨聽了這話,心裡想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她在外面七拼八湊弄來的錢,我實在用的不少,對於人家,不能不拿出一點良心來。」心裡這樣一想,就覺得她的這張大嘴,也並不討厭,便又坐下了。和厲白找些閒話談談,一直談到兩點鐘c再要走時,共和飯店早已關了門。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李吟雨只得和厲白一路回公寓去,把欠賬算清。從這天起,他們就實行合作。
當他們實行合作以後,約摸有兩個星期,外面說女子改造會的閒言闡語,實在不好聽。誰知就在這個時期,女子改造會,忽然分裂為二。另外成立了一個女子解放會。女子解放會的會長,正是秦漱石,卻與她的好友厲白,處於政敵的地位。外間看見這種的現象,都十分嘆惜,說是政治這樣東西,真是參與不得的,連所謂水做的女孩兒家,一做了政客,也會內鬨起來。這話一傳到新聞界耳朵裡去了,也有許多人要打聽真相,以便揭破外面的疑團。
也是事有湊巧,女子改造會的厲白,這時忽然發出一大批請客帖子,就在會內,開一個茶話會,招待新聞記者。接到帖子的人,看見上面大書厲白謹訂,知道她是一個異性的時髦人物,無論識與不識,早就願蒞會,瞻仰一番。況且逆料這回招待,與女子改造會的分裂必定有關,也應該去看看,以便為女子參政歷史上,多留一點材料。所以這日到會的新聞記者,居然有二三十位。一會兒,大餐桌子上,茶點擺好,厲白穿了一套灰色嗶嘰衣裙,頭髮燙的蓬蓬的,擦了一臉的粉,十分素淨。走了出來,站在主席臺,對來賓一鞠躬。當時劈劈啪啪,滿座就鼓起掌來。厲白便開口說道:「鄙人今天約諸君前來,蒙諸君惠臨,十分感謝。諸君職務很忙,我也是很知道的,倘若沒有不得已之處,也不敢輕於奉請,現在我有一樁事,要求諸位幫忙,望諸君念我是個弱者,要盡力援助才好。」大家聽了這話,都嚇了一跳,想道:「糟了,許是她要藉口會里經費支絀,請我們捐款,或者要我們在報上和她鼓吹,也未可知。」都在大悔此來上當。厲白接上說道:「我為什麼事要求諸位援助呢?
這句話,說來也長,我現在簡單的報告諸位。不是別的什麼事,就是我的未婚夫,被人引誘,現在不認我了。「說到這裡,嗓音就硬了。那些來賓,高高興興而來,以為厲白必有一番大議論,不料說了出來,原來是這一回事。大家打一個照面,不好做聲,頓時桌子底下,卻好像打無線電一樣,你敲敲我的腿,我敲敲你的腿,忙個不了。厲白接上說道,」我的未婚夫是誰?大概在座的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今日我正式宣佈出來,他姓李,名字叫做吟雨,本來是我一個同學。我看見他很好,就和他訂交為友。這是兩性戀愛的初步,諸君不少箇中人,當然是知道的。「這句話說完,當時就一陣鼓掌。厲白又接上說道:」從此以後,我們感情逐日進步,就有了婚約。近來我們為合作辦事便利起見,並且住在一個旅館裡。無論如何,我們有了夫婦的關係,是很明白的了。不想我們會里,有一個秦漱石女士,她竟做這樣不道德的事情,實行勾引我的未婚夫。其初我以為他們不過精神上的結合,還沒有肉體上的關係,誰知前幾天晚上,密斯脫李卻有一晚上沒回來,我就有點疑心。到了第二天一早,他才走了回來,就告訴我說有一樁急事,要十塊錢用,叫我借給他。我說:「你昨天晚上,準是鬧了什麼岔子吧?錢是有,你必須說出用途來,我才能拿出來。‘這句話,我原出之無心,以為他或者在外面賭錢輸急了,借了人家的錢,等著要還。誰知他聽了這句話,漲得滿面通紅,賭咒發誓的說:’一點兒岔子也沒有,因為有朋友住在旅館裡,要上天津去,卻因為欠了賬,走不脫身,清早找了我去,幹託我,萬託我,請我替他找十塊錢。我想別處去張羅,也來不及,所以回來請你通融一下。‘我就說:」你昨晚住在哪兒?’他說:「住在朋友家裡。‘我說:」住旅館的人,也認得這位朋友嗎?’他說:「不認得。‘我說:」這就不對了,住旅館的那個人,既然不認得你那位朋友,何以知道你住在他家裡,一清早就來找你?’他見我如此說,分辯不過來,只得笑著說:「老實告訴你,我也住在旅館裡,怕你疑惑我,所以我這樣繞彎兒告訴你。‘我聽了點點頭,便拿出十塊錢來。他正要伸手來接,我說:」慢點,你這話靠不住,你要告訴我,是哪家旅館,多少號房間,我才能給你。’他也沒有思索,一口氣說出來,是明星旅館二十四號。他說完了,我不動聲色,將錢交給他,他匆匆忙忙就走了。我等他出門之後,馬上跟了出去,僱了一輛車一直就上明星旅館。到了旅館裡,我一問茶房,二十四號有沒有一位李先生住在這裡?茶房對我看了一看,就說:「不錯,可是帶了太太的?‘我說那就對了,茶房便引我走到二十四號房間門口。我在外面,就聽見密斯脫李的笑聲,推門進去一看,他正和秦漱石女士坐在一處說笑。密斯脫李見了我來,臉上像漆了硃砂一樣,說不出話來。到後來他反惱羞成怒,質問我追來做什麼。當時就是活菩薩也忍耐不住,是我和他兩人吵了一頓,方才回家。誰知密斯脫李就此變了心,由前日起,就搬著走了,和我脫離關係。諸位都是輿論界的明星,向來主張公道的。秦漱石這樣賣友,李吟雨這樣的賴婚,實在是學界的敗類,情場的蟊賊,望諸位對我加以援助,一致聲討。」說著嗓子就一埂,撲撲簌簌掉下淚來,臉上擦的那層粉,被眼淚洗著,現出一條條的紫痕。加上她的蓬頭和那一身淺灰衣裙,活像一個小寡婦。在場的人,都十分可憐她。厲白將話說完,對在場的新聞記者,深深的一鞠躬,滿大餐桌上,劈劈啪啪,又是一陣鼓掌。大家用了一些茶點,各自散去。厲白覺得今天所來到的新聞記者,對她的感情,都還不錯,心裡比較舒服一點。
厲白僱了車子,自回共和飯店來。茶房開了房門。走進房去,室邇人遐,心裡又生了許多感觸。覺得這些男子漢,他對於女子,是專門以貌取人的。你若臉子生得不好,就挖心給他也是沒用。掩上房門,坐在桌於邊,呆呆的想。這時,暮秋天氣,院子裡的葡萄藤,早已收拾乾淨,只剩一所空架子。瑟瑟的西風吹了過來,越發覺得院子空落落的。厲白的房間,和這院子,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紙上有幾個指頭大的小窟窿,風在眼裡吹了進來,屋子裡增了許多寒氣。屋頂上,懸著的那盞電燈,微微的有點擺動。卻也奇怪,覺得它的光,今夜都是慘白的。再一看,硯池是乾的,茶壺是冰冷的,滿屋子都顯得冷清清的。厲白坐在桌子邊,正對著一面梳頭鏡子,想起這一次燙火發,還是李吟雨幫著燙的。不料他的溫存體貼,全是欺騙我的,自己一味疾心想和他結婚,供給他的衣食,真是冤透了。這一傷心,不由得又掉下淚來。剛才在會場上流淚,伯把粉洗去了,不能不忍住一點。現在反正要睡覺了,不必顧慮,就伏在桌子上,儘量的一哭,足足有一個鐘頭。雖然沒有哭出聲來,眼淚拋珠似的流了出來,把臉上的粉洗個乾淨,一照鏡子,臉黃黃的,眼睛泡也有一點兒腫。正在凝神,猛然間,壁上的時鐘,噹噹響了二下,想道:「時候不早了,去睡罷!我們江西人有一句話,三隻腳雞公找不到,兩隻腳老公要幾多!
這樣忘恩負義的人,我還想他做什麼?他雖然用了我幾個錢,他也小小心心陪著我住了許久,我也不上當。我還有許多正經事沒有做,何必為這點小事煩惱。「想畢,脫了衣裳,就去睡覺。
到了次日,厲白起來,想起龐總長那裡,幾回前去,他都不在家。今天不如趁個早,前去碰碰看。主意打定,她便換了兩件樸實點的衣服,重新擦了雪花膏,照照鏡子,衣服穿得端正了,然後才僱了一乘車於,往龐總長家裡來。這天龐總長正為有特別閣議,一早就走了,厲白又撲個空,好不煩惱c心裡想道:「他每天下午,總要到部裡去的,我到部裡去找他罷。我雖然是求差事,和別人不同。別人要做官,無非是想弄兩個錢,我們做官,卻是為女界參政運動作先鋒,是正大光明的行為,犯不著瞞人。就是到部裡去找他,他要嫌太過於公開,我還要把這番話教訓他一番呢。」她自思自想,很覺不錯。到下午三點鐘,她果然一直到衙門裡來會龐總長。
走到門房,她掏出一張名片交給號房道:「我要會你們總長。」號房接過名片一看,上面寫著女子改造會會長,北京學生同盟會幹事,愛社總幹事,各團體聯合會交際員,婦女週刊社編輯,旅京贛省青年會幹事,水災急賑會會員。還有幾行名目,號房也來不及看,心想她多少有點來頭,我且替她上去回一聲。便請厲白在接待室裡坐著稍等一等,自己便拿了片子,直送到總長室裡去。
龐總長接過名片一看,把眉毛皺了一皺。搖搖頭,噗哧的一聲又笑了。便吩咐茶房,對面屋於秘書室裡,把舒九成秘書請了過來。舒九成來了,龐愛山將片子遞給他,笑著說道:「這個女學生真是荒謬絕倫。她並沒有經過人介紹,前次曾找到我家裡去過一次,見面之後,她就找我要差事。我說:」我那裡並沒有女職員,這卻是無法安置,你們年輕,還是安心讀書罷。‘她卻老師長,老師短,叫個不了。
伸手難打笑臉人,叫得我實在沒法申斥她。只好說:「你暫時回去罷,若是少學費使,我可以替你想點法子。‘她才走了。以後她就常常來找我,麻煩透了。」舒九成道:「總長怎麼是她的老師?」龐愛山笑道:「我哪裡有這樣的學生!只因那華國大學,我也是個董事,她就硬派我是她的老師了。這回來,大概又是來找差事。
你可以去見她,看她說些什麼。「
舒九成答應著去了,便在會客廳裡等著,吩咐茶房請厲白。厲白來了,遙遙的看見舒九成,兩腳並立,兩手交叉在胸面前,放出嬌滴滴的聲音,口裡叫著老師,便彎著腰深深的鞠了一個躬。等到走進來一看,並不是總長,方才覺得剛才過於冒失,不覺臉上一紅。舒九成便用手指著椅子道:「請坐!請坐!」厲白坐下,先問道:「你先生貴姓?」舒九成道:「姓舒。」厲白道:「鄙人有點事,要見龐老師,請舒先生代達一聲。」舒九成道:「總長事情很忙,沒有工夫見客,女士有什麼話,兄弟可以轉達。」厲白道:「這個我是知道的。」說到這裡微微露出一點笑容。又說道:「我和總長有師生之誼,不應該以普通來賓相待,要親自接見才是。就是鄙人錯了,當面教訓一頓,那也不要緊。如今派人出來代見,好像生疏了許多似的。
舒先生以為如何?「舒九成道:」總長實在有事,不能出來。厲先生有什麼話,儘管告訴鄙人,由鄙人轉達也是一樣的。「厲白聽見他這樣說,這龐總長大概是不能出來的。便道:」也沒有別事。前幾次會見總長,曾當面依允我,給我一點事做。
現在相隔許多日子,並未看見發表。恐怕總長事多,把這件事忘了,特意來見總長,懇請栽培。鄙人雖然程度幼稚,不瞞舒先生說,國立私立大學的學生,認得很多。
在學生會里,他們很尊重我的話,關於調停學潮這個問題,我多少可以替總長出點力。「舒九成道:」厲先生的話,總長也曾和我說過。不過各機關現在都沒有女職員,我們似乎不好開這個例。「厲白笑道:」舒先生對於世界上女子參政運動這樁事,未免太不留意了。英國美國,不去說它,就是中國廣東湖南,早有女議員了。
再要說到北京,家父衙門裡就有我一個差事。「舒九成道:」令尊是在哪個機關?「
厲白覺得這話,說得太冒昧了,臉上一紅,很為躊躇。停了一會,低頭看著地下說道:「不是鄙人親生的父親,是義父衙門裡。」舒九成微微的笑了一笑,說道:「先生這樣說,我倒想起一樁事來,彷彿在哪個報副張上看見,說中外會議辦事處,有一個女職員,這女職員就是督辦的幹小姐。難道這幹小姐,就是厲先生嗎?」這一句話,似乎問得唐突一點,厲白有點難堪了。她的答覆,倒值得研究。看她如何答覆。便在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