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設筵開場歌臺真燦爛典衣終曲舞袖太郎當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走到後臺,見裡面已經貼了許多黃紙條兒,也有寫男角化裝處的,也有寫女角化裝處的,也有寫後臺庶務處的,也有寫演員休息處的。單是這休息處,就是一個專司其事的人,這裡有兩張桌子,許多椅子,桌子上擺了幾十個茶碗,八把瓷茶壺,四壺泡的龍井茶,四壺泡的香片茶,一列又排了十筒炮臺菸捲,演員和到後臺來玩的人,圍著在一處抽菸喝茶,說說笑笑,好不有趣。到了五點鐘的時候,應該化裝了,主任吳士幹先生,便指揮僕役在牆上貼出一張條子來,上面寫道:「前樓已將酒席擺好,演劇股諸君,請至前面用飯。」這張條子貼出,後臺的人,就一窩蜂似的,走左右樓包廂的後面,分兩股跑往前樓,頓時只聽一陣擂鼓也似的樓板響。李吟雨走到前面,一看擺上五桌,一刻工夫人已坐滿,還有許多人站著。吳士幹也站在旁邊,說道:「還有五桌啦。前臺諸位,可以慢點用飯罷,好等演劇的吃飽了去化裝。」

坐在桌上的,聽見這樣說,慢騰騰退下來了幾位,也就有幾位趕緊上前補缺,依然前後臺混雜。後來還是由吳士幹親自指定哪個坐,哪個且請慢一步,這才坐定。這飯雖然是整桌的席面,這些演員,熱心藝術,哪裡有工夫慢慢的飲宴?何消片刻,飯已吃完,他們就趕忙跑往後臺。裝扮好了,差不多七點,趣劇快開演了。這時臺前辦事的人,紛紛往後臺跑,都要找主任吳士幹。一會兒,宗吾用滿頭大汗,也跑了進來,口裡說道:「這怎怎怎樣是好?我們的計劃,完全失敗!」吳士幹連忙問道:「我請你打電話,你打了沒有?」宗吾用道:「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和其他幾家代售處,我都問了。他們回答的話,都是一樣,說戲券一張也沒有賣出去。」

吳士幹跳腳道:「唉!這是我大意,事先調查一下賣票的情形就好了。」又問前臺賣票員白慧心,賣了多少票。白慧心道:「還沒有開始賣票呢。」吳士幹聽了搖搖頭,便走到檯面前,揭開一點兒戲幕,望外張著,只見樓上包廂裡面,有一個廂裡,坐了一個老太太,有一個廂裡,坐了幾個婦人,都閒著坐在那裡抽菸卷。散座上也有七八個人,無精打采的坐著。樓底下正座,疏疏落落的,坐了七八十個人,有一大半都認得,正是同學的學生,就是不認得的,在學生會里也很有些會過面,他們前來,大概都是幫忙的。低下頭一看手錶,離開演只有半點多鐘了。這一來,他也急得滿頭是汗,趕忙跑到前臺,告訴那些辦事員說道:「賣票不賣票,那還不要緊,若是沒有人看戲,我們怎樣演?現在我想了一個好法子,今天咱們送戲一天。這票房裡有多少票,全拿出來,諸位可以一個人拿一百張到大街上散去。我一面打電話到各學校,叫他們邀同學快來,我想總可以上一半座。」大家聽了,劈劈啪啪一陣鼓掌,說法子極妙。大家便拿了戲票,出了春明劇場,分途分散。這個法於,卻很巧妙,不到半點鐘工夫,男女就來了千把個人。吳士韓一頭大汗,這才收拾乾淨,就拿著鈴子叮噹叮噹搖了起來。一會兒開幕,先演趣劇,這個時候,在街上得了戲券的人,紛紛的進來,滿戲場裡,只聽哄哄的聲浪。臺上演戲的人,只管說話,臺底下哪裡聽見一點?這趣劇演完,正劇開幕。劇中的主角,是一個富家翁,乃是何鍾音去的。他穿了一件紅緞袍子,外罩青馬褂,頭上戴了小瓜皮帽,加上眼鏡,夾上夾鼻子的鬍子,居然是個老者。便揹著手,在佈景後面,踱來踱去,口中嘰哩咕嚕念指令碼里的話,說也奇怪,念得爛熟的指令碼,這個時候竟很有些彷彿起來。心裡撲撲的跳,背上一陣一陣的發熱,他想道:「別慌!越慌越糟!」便走到休息處,抽了一根炮臺煙,又喝了一杯茶,然後走到佈景後面,靜等出臺。過了幾分鐘的工夫,照著指令碼上,應該是他出臺的時候,他便彎著腰,一步一點頭,左右兩擺手,走著官路出去。偷眼一看臺下,只見許多人的眼光,都射在自己身上,心裡卻又撲撲跳起來,手腳不知道怎樣好。指令碼里面所有的話,也忘記了如何說起。他模模糊糊記得一點影子,便隨口謅著話說起來。在臺上和他說話的角色,前言不對後話,也慌了。而且那個角色又是一位寧波人,配上他的衡州京話,簡直兩個人,誰也不知誰說什麼。後來何鍾音想起頭緒來了。指令碼里頭,有句「那還了得」,便由臺左跑到臺右,臺右跑到臺左,舉起手,口裡說道:「那還了得!那還了得!」檯面前前一排有個老頭子,看看只搖頭,嘆了一口氣,回頭看左右座上的,也都皺著眉毛,對著臺上。何鍾音在臺上一眼看見,指著老頭子罵道:「不許胡鬧。」老頭子淡淡的說道:「我胡鬧?就算我胡鬧罷。」臺底下的人,看見臺上的演員和看客吵起來,頓時一陣巴掌,開了幾十架機關槍一樣,鬧個不休。在這巴掌聲中,也有叫好的,也有撮起口來吹哨子的,也有哈哈大笑的。有幾個激烈分子,一直走到檯面前,指著臺上亂罵。一個說道:「現他媽的眼,這哪是演戲,簡直是一陣狗叫啦,進去喲!」

又有一個說道:「叫化子叫街,還比你受聽,不轟你下臺就得了,你還亂罵人!」

何鍾音氣急了,把夾鼻子的鬍子,拿在左手,把那副空框的眼鏡,拿在右手,站在臺中間,像木頭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吳士幹看看不好,只得走出臺來,站在臺口,和臺下只搖手,說道:「諸位請坐!諸位請坐!維持秩序。」這時彈壓的警察也來了,便說好說歹,把看客勸著全行歸了坐。吳士幹忘記了這是臺上,依舊還站在臺口上。看客裡就有人指著說道:「那個不是演戲的,快請進去。」這一句話,把全場的人,都提醒了,都哈哈大笑。吳士幹羞得滿臉通紅,望臺後便跑。何鍾音站在一邊想起演戲來,趕緊把鬍子在鼻子眼裡夾上,又戴上那副空框眼睛。臺下人看見他當場夾鬍子,有幾個人叫倒好,又是一陣鬨堂大笑。沒有演到三幕,臺下的人,紛紛的都退了出去,到了最後,只剩得一二百人。還有過路的,走門口經過,看見裡面燈光通亮,可以自由出入,也陸陸續續的走進來,站在椅子背後,胡擠一陣。吳士幹一看,太不成規矩,就在後臺對大家道:「北京人死頑固,他只會聽那一板三眼的戲,不配領教這樣高尚的藝術,我們閉幕罷。」有人說:「戲還沒有演完,怎樣好閉幕?」吳士斡道:「管他演完沒有演完,糊里糊塗閉了幕就得了。」

說著,就在後臺叮噹叮噹搖起鈴來。前面管幕的,聽得後面鈴響,老老實實,照規矩把幕閉了。那些看客,也不知道是什麼情節,看見幕閉了,懸出一塊演完的牌子來,才知道戲已完場,這才起身出去。有幾個坐得倦了的,還打幾個阿欠。春明劇場的管事人,看見這班學生,就這樣隨隨便便的散了戲,還怕是說錯了什麼話,惹了官廳的干涉,趕忙跑到後臺來打聽。吳士幹道:「沒有什麼事。這本戲,因為要結束得耐人尋味,所以不等有結果,就閉了幕。」管事人說道:「今天的人,並不很多,你們也不過賣出七八百張票吧?」吳士幹道:「我還沒有調查,大概一千張總有。」管事人道:「也許今天沒有人知道,所以門票少一點。大概明天總好些。」

吳士或隨口答應道:「是是!」他心裡一肚子的不好受,哪裡有工夫閒談。正想要走,那管事的人又問道:「吳先生,那位演滑稽角兒的,姓什麼?他那一口北京的話,說得還好,其餘的角兒他們的話我都不很懂。」吳士幹道:「是!明天會罷。」

說著就走了。

他出了春明劇場,僱了車,一直就回公寓。這時候,已經十一點多鐘了,公寓裡的門已經關得鐵緊。他乒乓乒乓,將門一陣亂褪,夥計答應不迭,前來開門。門開啟了,夥計一見是吳士幹,笑嘻嘻的說道:「您啦!出去的時候,不是說了嗎?

今天散了戲,有的是錢,就在東方飯店開房間,不回來了。怎麼夜靜更深的,又回來了呢?「吳士翰聽了這些話,一句也不言語,徑自走到自己房裡去。夥計暗想道:」有幾個錢就抖起來了,和他說話,他都不理呢。「這一晚上,吳士幹哪裡睡得著,次日一早,洗了臉就往學校裡跑。到了學校裡,便趕忙打電話,到本校以外的九個學校,把水災遊藝會的幾個幹事找來。這些人正愁著今天的票,又賣不出去呢,見吳士幹來找,以為他有什麼法子,果然都來了。這時,已是十二點鐘,正是休課的時候,他們便在第一教室開會。吳士幹首先走上講臺說:」我原來的計劃,以為我們這樣愛美的戲劇,每日至少好賣出去一千張票,所以一切用度,都放開手做去。

誰知事實去的很遠,連十張都沒有賣出。這不談別的開銷,就是開銷後臺菸捲茶葉錢,還不夠啦。自從籌備以來,我陸陸續續,已經墊用了一百多塊錢,這個款子,算我倒霉,只當白扔了罷。此外還有昨天春明劇場的租錢,酒席費,和一些零零碎碎的錢,共有二百四十多元,是我一時大膽,在本校庶務手裡,把他辦伙食的錢,扯了過來,約定今天早上交還他。他這個錢,今天下午三點鐘就要使的,早上一見面,就問我要,是我說了,賣票錢,沒有結賬,錢不在身邊,準三點以前交還他。

現在已經一點鐘了,怎麼好呢?諸位都是籌備水災遊藝會的一分子,決不能叫我一個人為難,還是請大家想點法子,先把這個問題解決了罷。‘大家聽了這個話,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來。有幾個人,伏在桌子上,撿起地下的粉筆頭,在桌上寫字玩。吳士韓站在講臺上,看見眾人不做聲,一查點人數,共到十二個幹事。他又說道:「這個,再好算沒有了。我墊了一百多,擔任零頭罷。其餘的,可得要求十二位,每人擔任二十元,要不然這事鬧翻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說畢,抱著兩隻胳膊,交叉在胸面前,板著臉望著眾人。大家聽了這話,明知跑不了,又不好意思說不管。就有幾個人說:「錢是可以擔任的,但是拿不出來。就是拿出來,身上也沒有現成的呀。」吳士幹道:「這話也是真的,但是在場有十二位,難道一個有錢的都沒有嗎?我現在倒有一個法於,誰有現錢誰先拿出來,後來我們再還他。只這麼一通融,大家就過去了。諸位想對不對?」大家看見吳士幹這樣說,這事可頂住了,想要脫身,大概不能夠,彼此商量一陣,只得當場七拼八湊,湊足了五十塊洋錢,先交給吳士幹。說道:「實在只有這些錢,你先交給庶務搪塞一下。其餘的,我們明天送來,你看怎麼樣?」吳士或一想,這些人一走,哪裡找他去。說道:「我原沒有什麼不可通融。可是今天三點鐘的限期,我實在混不過去。」說著,站在講臺上朝著眾人,恭恭敬敬行了一個三鞠躬禮。說道:「諸位當我是個災民,賙濟賙濟我,這還不行嗎?」大家不提防吳士或弄出這樣手段來,不好意思再來推諉,只得答應各人回去籌,準三點鐘以前送來。這些人回家,哪裡又有現成的錢?有的當金戒指,有的當手錶,有的當物華葛袍子,零零碎碎湊著送來,還差五十多塊。

吳士幹一想,找遠的來不及了,便把本校的宗吾用李吟雨何鍾音幾位會員,全找著了,硬要他們想點法子。宗吾用何鍾音的寄宿舍,都離得學校近,各人答應去找一點錢來。惟有李吟雨說道:「我實在沒帶錢,怎麼好呢?」說著把他那件嶄新寶藍色物華葛的駝絨袍子,在腰上拍了幾下道:「你不信,我身上,簡直不做錢響。要是寄宿舍離得近,我就把衣裳換下來,借給你當去,也無不可。現在是愛莫能助的了。」吳士幹聽了這話,也沒有說什麼,便到別處去了。一會子,他又找著李吟雨道:「你知道我的錢差不多了,借衣服給我當的話,落得作個人情,是也不是?」

李吟雨聽了這話,跳起來道:「哪裡來的話?要那樣說,我還是朋友嗎?」說著,把一隻手解著鈕釦道:「你拿衣裳來換,我馬上把這件駝絨袍子脫下來給你當去。」

吳士幹把兩隻手一拍道:「一刻兒工夫,我到哪裡找衣裳給你換去?你這個與朋友共的快舉,還不是白說了嗎?」李吟雨道:「我實在是真話,你不相信,要說我是作順水人情,我也沒法於。」吳士幹道:「果然如此,好極了,我或者可以借件衣服來給你換。」話說完,他轉身就走了。一刻兒工夫,他就拿了一件灰色愛國布薄棉袍子來,便遞給李吟雨看道:「這件衣服雖是舊的,可是很乾淨,你看成不成?」

說著,笑嘻嘻的,拱了一拱手道:「真是對不起,你這件衣服,也不過穿了兩天,就換給我當去,我實在不過意。」李吟雨漲得滿臉通紅,真是說不出所以然來。便問道:「你還差多少錢?」吳士幹道:「大約還差十塊錢,你這件袍子是物華葛的面子,準可以當得上。反正你借給我當,我明日和你贖出來得了。當多少錢,你就不用問。」李吟雨心裡想道:「贖得還我嗎?也不知道哪時的事情。好,我四十塊錢做件新袍子,上當鋪裡存著去,那是什麼話?何況今天下午,我還要去找厲白女士。這件衣服,她還沒有看見過呢。」想畢,便道:「密斯脫吳,你既然所差不多,何必當我這件嶄新的袍子。我想起來了,我身上還有五塊錢,你拿去湊合著使罷。

隨便什麼時候還我,隨你的便。「吳士幹聽見李吟雨這樣說,要一定說借他的衣服,不要他的錢,也沒有這樣的道理,只得笑著說道:」願借衣服願借錢,都隨你的便,我怎樣好來硬要。「李吟雨勉勉強強在身上拿出五塊錢來,交給吳士幹,轉身自去。

他口頭上雖然說不出一個不願意來,可是他心裡,恨極了吳士幹,萬不料一句話,把今天晚上請厲白女士看電影的錢,卻都被他逼去了。但是電影雖不必看,人總要去會的。到了這天下午,李吟雨功課一完,便到女子改造會來找厲白。好在這個所在,是來熟了的地方,也不用問,一直便往裡走。他一直走進去,卻聽到一種奇聞來。要知什麼奇聞,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