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婦人是北班子裡出身,後來被她大人愛上了,就討她做了第三房姨太太。她的大人姓黃。只知道他做過很大的武官,離這廟不遠,是他們在城外蓋的別墅。因為這三姨太太好靜好佛,只帶了幾個隨身使喚的人,住在別墅裡。她隔不了兩三天,就到歡喜寺裡來敬香,說是年青的時候,作孽太多,要這樣燒香念佛,才好修修下半輩子啦。他們大人,常常誇獎她,說她是好心眼兒,很放心的教她在城外住著,只恨那幾個姨太太,喜歡打牌看戲,一點兒也不能學她。以為天下的姨太太,都要像這個樣子,這個多妻制,也就不成問題了。
吳碧波聽了老和尚的話,嘆了一口氣,心想這一樁事,其罪也不在法航一人。
不過他發現這樁事,就不願再在這裡住了。勉強住了一個禮拜,藉著別的事故,依舊搬進城來,就住在楊杏園一處。楊杏園這裡,本有兩間屋子,吳碧波住在這一處,也不算擠。吳碧波就現身說法的,把歡喜寺那樁風流案告訴楊杏園。楊杏園道:「現在是人慾橫流的時候,這很不算一回事。你還不知道呢,陸無涯這傢伙,他還鬧了個大笑話,拆平等大學一個大爛汙,幾乎鬧得人家關門呢。」吳碧波道:「大概是他和那位令徒一重公案,已經發作了。是也不是?」楊杏園道:「可不是嗎!
他們兩個人,本來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夫,沒有結婚的機會。但是戀愛的熱度,又到了沸點了,大家丟不開。結果,就在暑假前,一個背夫,一個棄婦,相約而逃。他們總算一走了之,這女家還有親戚在京,不能答應,和平等大學,大辦交涉,說‘你們今日也提倡男女同學,明日也提倡男女同學,卻原來招了女生,來當你們教員的小老婆,這還了得!在這男女社交公開,剛剛有點影子的時候,不料破壞的人就是你們提倡的人,從重處言,你們是窩藏拐犯,從輕處言,你們也是管理不嚴。’這一篇大議論,真教人無言對答。依女家那方面的主張,一定要起訴。
後來平等大學的當事人,託人出來調停,說是‘要這樣一鬧,大家沒有面子,你們投鼠忌器,那又何苦?況且我們學堂裡請教員,只以他的學問為去取,他個人外面的行動,我們哪裡管得著。從此以後,我得了一個教訓,就是無論如何,不準男教員和學生接近。’女家方面,起初不依,一定要起訴。無奈平等大學,再三託人懇求,說是你一定要起訴,我們只好先關門,免得事情弄糟了,到後來不能招生。女家想想,也不能專怪平等大學的當事人,大家嘆一口氣,只得罷了。你說陸無涯這個亂子,鬧得還小嗎?「吳碧波道:」他們上哪兒去了呢?「楊杏園道:」有人看見他們從東車站出京,有的說他們到日本去了,有的說還在奉天,人海無涯,這一對野鴛鴦,浪花風絮,恐怕沒有好結果呢。「吳碧波笑道:」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誰也不笑誰,不過各人的機遇不同罷了。「楊杏園道:」我沒有同命鳥,也不是可憐蟲,不要無病而呻。「正說到這裡,長班進來說道:」外面有一個姑娘,說要見楊先生。「楊杏園道:」奇了,誰到這兒來見我呀?「吳碧波笑道:」可不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一言末了,只聽見外面鶯聲嚦嚦的叫了一聲」楊老爺「,楊杏園一聽,並不是梨雲的聲音,掀開窗簾子往外一瞧,原來是何劍塵要好的花君。花君梳了一個愛絲頭,穿了一套夏布衣裙,穿了一雙白番布高跟鞋,冉冉而來,真是玉樹臨風,洗盡了繁華習氣。她脅下夾著一包東西,遠遠的瞧去,不知道是什麼。她背後跟著一個車伕,手上捧了兩個大西瓜,一道進來。楊杏園看見,一選連聲的嚷著道:」請諸!「便自己撐起簾子,讓她進來。花君一進屋子,將手上拿的東西放下,車伕把兩隻西瓜,也擱在地下。楊杏園看這樣子,一定是送他的東西,便在衣袋裡,掏了一塊錢,給那車伕,那車伕請個安,便和長班退出去了。花君四圍一看這屋子,兩面都垂下門簾,中間這屋,裱糊得雪亮,只有幾項藤竹器具,和幾盆晚香玉玉簪花,笑著對楊杏園道:」蠻清爽,哪是你住的屋子?「
楊杏園便掀開門簾子道:「請進來坐。」花君一進門,看見吳碧波,是一個面生的人,未免略停了一停。楊杏園道:「這也是劍塵的朋友,還到你那裡去過呢。」吳碧波便笑著迎了起來說道:「你還記得有個喝醉了酒的人,打破了一隻茶杯嗎?」
花君把一個指頭,按著嘴唇想了一想,笑道:「你貴姓是吳,是不是?我太沒有記性了,對不住。」吳碧波操著蘇白笑道:「勿要客氣(口虐)!請坐請坐。」花君笑著坐了。這時,長班提著一壺開水進來泡茶,楊杏園在書櫥裡,拿出一把仿古宜興茶壺,交給長班,先用水燙了一燙。又在柳條籃子裡,取出一隻白木盒,盒子裡面,是洋鐵瓶盛著碧螺茶葉。楊杏園抓了一把,放在壺裡,叫長班沏上,又在書架上,拿下一隻雨過天青色,透明漏花御窖的海杯,親自用手巾揩了一揩,然後倒上一杯茶,送給花君,花君站起身來,兩個手接著海杯,眯眯的對楊杏園一笑道:「折煞!
折煞!「方才坐下喝茶。吳碧波笑道:」老五,這茶的味道怎麼樣?「花君道:」好。「吳碧波道:」茶倒罷了。「說著用手一指那茶杯道:」這是杏園家傳的一種愛物,平常只是擺著,自己也捨不得用。我和他是五六年的朋友,沒有給我喝過一回,今天為了你,親自斟上,這個面子不小呀。「花君笑道:」那末,謝謝楊老爺了。「楊杏園道:」你不要聽他瞎說,我倒要先謝謝你哩。「花君忽操著京話笑道:」你瞧,我這人多糊塗,不知道來幹嗎的。「說著便在外屋裡,把那一包東西拿進來。一面說,一面開啟來道:」昨日我到瑞蚨祥去剪衣料。看見這種湖水色的直羅,做長衫挺好,我就想起你來了,特為剪一件料子送你。「又拿出一包字紙來,笑著說道:」這是你那位女學生寫的,叫我帶來,請你給她批改。「楊杏園因為花君送他的衣料,口裡只是謝謝,花君說請他改字,口說得溜了,還是說謝謝,惹得吳碧波和花君都笑起來了。花君又道:」那兩個西瓜呢,也是你的學生交給我的錢,託我買了帶來的,並沒有別人知道。你見了面,可以不必問她,大家心裡明白就是了。「吳碧波早聽得呆了,等花君說完,楊杏園笑著對吳碧波說道:」幣重而言甘……「
吳碧波不等楊杏園說完,便止住他道:「不然,我看她是一個散相思的氤氳使。」
花君聽他們說話,雖然不懂,很知道他們是俏皮的話,便說道:「你們不要瞎三話四,老實說,我是因為楊老爺幫了我的忙,謝謝他。梨雲送他的禮,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說到這裡,對楊杏園笑了一笑,說道:「我還有一句話,要我說不要我說?」楊杏園道:「你儘管說,不要緊。」花君道:「梨雲說,她寫的這一卷字,比送你一百塊錢的禮物還重,叫我告訴你,不要讓別個人看見,我不知道寫的是什麼,大概是一碗很濃的米湯吧?」吳碧波聽了這話,就要去拿那一卷字,花君手快,一把搶了過來交給楊杏園道:「這沒有我的關係了,你好好收起來。」楊杏園當真接了過來,往書櫥裡一塞。在袋裡掏出鑰匙,順手一把鎖了。吳碧波笑著搖搖頭道:「這其中大有問題,不可說!不可說!」花君笑道:「本來人家秘密的表記東西,外人也不應該過問啦。」說到這裡,抬起這隻雪藕也似的手,翻過手背,看了一看手錶,便站起身來道:「我本來是到中央公園去的,因為要到你們這兒來,繞了一個大圈子進城,我姆媽還在那裡等我,我不能再坐了。」說著起身就走。楊杏園知道她這回來不是公開的,就和吳碧波一直送到門口,才回轉來。吳碧波道:「梨雲送來的東西,那是情理中的事情,我不懂花君,無緣無故,為什麼送你這一份厚禮?」
楊杏園道:「這裡面還大有作用呢,你想,靠我們襄邊的朋友,她卻送上十七八塊錢的重禮,這決不是偶然的事。況且這個事,她又是瞞著人的呢。」吳碧波道:「那末,其用意安在?」楊杏園道:「她雖然沒有說,我卻猜中了一半。她和劍塵向來很好,雙方原沒有什麼嫁娶的意思,近來劍塵的夫人在故鄉病故了,劍塵方在盛年,自然是要續絃的,就很想把花君討回去,後來一班朋友都勸他,閒花只好閒中看,一折歸來便不香,討青樓中的人作妾,已經是不可以的了,現在你卻要明煤正娶的,娶她為正室,很犯不上呢。一來這裡的人,不知道柴米油鹽的艱難,不會治家,二來也難望生育,至於閨闥以內的風潮,她是正室,雖可望幸免,可是這種人放浪慣了的,她這顆心是不容易收藏起來的,恐怕苦惱在後呢。劍塵他對人情世故,本來是很透徹的,他想這話很不錯,就把這事擱下。不料花君聽說劍塵夫人病故了,又幾次試試劍塵的口氣,很有意思討她,她反而很願意嫁給劍塵。她也知道劍塵不免有一番顧慮,所以來運動我,做一個撮合的月老。」吳碧波道:「這奇了,像花君這樣的人,雖然說不上紅姑娘,也不至於倒霉,何以這樣要嫁劍塵?」楊杏園道:「愛情這樣東西,真是神秘得很,男女雙方,只要有一方存了一個愛字在心裡,哪方面至少要受一點感情上的衝動,若兩方面都有愛字存在心裡,那怕一方面是碧玉年華的小姑,一方面是雞皮鶴皺的老叟,也能團結起來。若是郎才女貌,都有個相稱,那更不必談了。」吳碧波道:「此話固然,但是青樓中人,卻要除外。」
楊杏園道:「你以為青樓中的人,當真沒有講愛情的嗎?我們不用說什麼李香君關盼盼,就以眼前而論,那些在外面胡鬧的姑娘,打倒貼姘戲子,你看她們的行為很下賤,若用新學說什麼‘戀愛自由’四個字說起來,不能不承認她是愛情作用。我再進一步說,大概妓女對於嫖客的去取,可分三項:一是人物漂亮,二是性格溫存,三是言行一致。至於錢的話,那是她們生意經,並不在內。等到從良的時候,錢的問題,方才要考慮一番。但是能合我上說的三個條件,只要能維持生活,她就可以將就。現在花君眼裡的何劍塵,正是樣樣都合。尤其是她們難逢的機會,可以做正太太,你想妓女的出路,本來不是做姨太太,就是飄流到老。現在能夠正正派派的嫁一個人,她哪有不願意之理。我不是說了嗎?愛情是神秘的東西,劍塵那樣精明的人,他遇事不上人的當,可是一到花君那裡,就很聽她的指揮,不能自主了。雙方愛的程度,本來有幾分可以接近了,現在又得了這樣一個機會,所以這個嫁娶的問題,就像春花怒發,不可收拾了。」吳碧波笑道:「你這一篇議論,算得嫖學概論,也可以算得是愛情廣義,我今天有事,早就要出門去,被她一來,耽擱我半天了,我現在就走,讓你好去看情人的情書罷。」說畢,就笑著走了。
這裡楊杏園當真把梨雲寫的字,拿出來看,原來這卷字紙,外面是用報紙卷好的。楊杏園以為這裡面,必定是她練習的字紙,誰知剝開一層,又是一層,全是報紙卷的,一直剝了七八層,又是白紙。楊杏園好生奇怪,又剝了兩層白紙,忽然露出一個鮮紅奪目的東西來,他看見這樣東西,反而呆了,原來是一個半新舊的大紅結子。這個結子,是梨雲平常喜歡帶的,楊杏園一見就認得,他看見這樣東西,雖早明白是梨雲激動他的手腕,總覺得不是泛泛之交。不過不知道單送一個結子,是什麼東西,順手拿起結子一看,只見結子底下,又有一樣東西,十分令人注意。要知此物為何,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