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萍水約雙棲非雞非鶩釵光驚一瞥疑雨疑雲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梨雲笑著牌了吳碧波一口,把中指甲溼了一點茶,把大指頭接著,隔著桌子對吳碧波一彈,濺了他臉上幾點水珠。笑著說道:「你們總喜歡瞎說。」吳碧波揩著臉上的水笑道:「你不要害臊,總有那一天喲。你既然要痛痛快快吃一餐,你說,你要吃什麼?」梨雲問楊杏園道:「是不是你的東?」楊杏園笑道:「管他誰的東,反正不要你請我們得了。」梨雲道:「不是那樣說。要是你的東,我就不必客氣了。」

楊杏園道:「正是我的東,你就不必客氣罷。」梨雲先問了一問他們吃的菜,然後要了一個涼拌鴨掌和一個乳湯鯽魚。楊杏園道:「你要痛痛快快的吃一餐,這就夠了嗎?」梨雲道:「我說的痛快,不是要多吃東西,說的是沒有人管,我要自由自在的吃一餐。」楊杏園道:「我正要問你,今天這位怎麼要你一個人出來?」說著把右手伸出三個指頭。梨雲道:「阿毛病了,不能出門,姆媽又不能親跟著出來,只好讓我一個人來了。」楊杏園道:「我這幾天,沒有上你那裡去,老三沒有說我嗎?」梨雲把嘴一撇道:「哼!你以為人家很歡迎你嗎?」楊杏園道:「既然不歡迎我,今天怎樣又讓你來呢?」梨雲道:「戇大!她心裡儘管不歡喜你,面子上也不能得罪你呀。」楊杏園點點頭。大家說笑了一陣,剛吃了幾樣菜,茶房進來說道:「松竹班來了電話,請梨雲姑娘說話。」梨雲道:「不必接話了,你告訴他,我就回來。」茶房去了,梨雲發氣道:「真是見神見鬼,難道這一會兒工夫,人家就把我吃下去不成?」吳碧波道:「你準知道電話是叫你回去嗎?」楊杏園道:「那是自然。‘要是再過十分鐘不到家,恐怕第二次電話來了。」又過了一會,果然來了一個電話。楊杏園道:「怎麼樣?我不是猜中了嗎?」因對梨雲道:「罷罷罷!你去罷。不要讓我們把你吃下去了。」說得梨雲倒笑了,因起身漱漱嘴,擦了~把手巾,笑著問楊杏園道:「吃完飯過去坐一坐,好不好?」楊杏園沉吟著道:「再說罷。」梨雲道:「不要再說,你就去一回罷。」又對吳碧波笑笑道:「對不住!」

這才走了。吳碧波道:「沒趣得很,沒談幾句話就走了。」楊杏園道:「我說了不必多此一舉,我是有經驗的,你不信,我也就沒法子了。我現在把風月場中的情形,已看得十分透徹,只是像佛一樣,拈花微笑。」吳碧波道:「算了,你這些道德經在我面前念,我是不聽的。」楊杏園道:「這是真話,你們當學生的人,尤其是不可胡來。因為你們學生為了經濟問題,常常降入二等,這是最危險的事。」因把陳若狂害楊梅毒死了的一段故事,源源本本告訴吳碧波。說道:「這不是一個很好的風月寶鑑嗎?」吳碧波聽了,也只笑笑。兩人把飯吃畢,已經八點多鐘,吳碧波道:「我要進城,不能陪你上梨雲那裡去了。」楊杏園道:「我並不去,也不要你陪。」

吳碧波笑道:「你總是嘴硬,其實何苦呢?」兩人一笑而別。

單說吳碧波僱車進城,剛走到煤市街口,只見迎面一輛車於,飛也似的跑了過來。兩乘車子,相讓不及,碰在一處。兩方面的車伕,正要開口相罵,吳碧波一看來車坐的不是別人,正是失蹤一星期打算登報去找他的李俊生。吳碧波不由得嚷起來,說道:「密斯脫李!好呀!你這七天上哪裡去了?」李俊生道:「我上天津去了。」吳碧波道:「何以那天晚上,你就不辭而別?」李俊生道:「這話很長,等我回來再說罷。」這兩邊車伕,見主顧是熟人,也就各自把車拉開,沒有吵起來。

吳碧波再要問話時,李俊生的車子,已經拉起走了。

李俊生他順口說他真是上天津去了,那全是謊話。楊杏園說在陽臺旅館看見他,那倒是真事。原來李俊生那晚在新世界逛的時候,看了兩出坤戲,隨便上二層樓兜兜圈子。他走到新戲場門口,被人踏了一腳。正待發作幾句,只聽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勞駕!勞駕!」李俊生定神一看,原來是個很標緻的女子,她上面梳一個捲髮西式頭,身上穿了一套印花嗶嘰的衣裙,袖子短短的,挖著一個方式套領,露出那雪白的脖子來,她年紀看去好像有二十多歲,可是她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和那白裡翻紅的鴨蛋臉,很有幾分風韻。她的高跟皮鞋,也不知怎麼那樣巧,踏了李俊生一腳。她一面說勞駕,一面拿一塊淡紅洋縐手絹,捂著嘴只笑。這時李俊生一肚子氣,也不知消到哪裡去了。只說:「不要緊,不要緊!」那女的對李俊生瞧了一眼,又笑了一笑,慢慢的上三層樓去了。李俊生身不由己的,也跟了上去。走到三層樓口,那女的回頭一望,看見李俊生跟上來了,只格格的笑。一直上到四層樓屋頂上,四圍已經沒有人,那女的便站住了腳。李俊生膽怯怯的,還不敢十分走近,那女的倒走過來迎著他,笑著說:「你怎麼這樣膽小?」李俊生還沒有開口,那女的又道:「你在哪個學堂讀書?」李俊生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遇著這個道兒,倒是一老一實的說了,在京都大學。那女的道:「你貴姓?」李俊生又說了姓李。便轉間她貴姓,那女的卻只笑笑,不肯說出來。歇了一會兒,女的說道:「站著這個地方怪累人的,找個地方坐一會兒罷。」照理,這個時候,李俊生就應該說,請她去吃大菜。無奈他是一個十足的外行,一點兒不知道,隨手一指道:「那邊有一張露椅,那裡坐坐罷。」那女的把她一雙俊眼,對李俊生上下打量一番,倒覺得他是個未經此道的人,反而歡喜起來。當時那女的見李俊生不懂她話裡有話,把一個指頭戳著李俊生的額角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死心眼兒呀?」李俊生倒羞得臉通紅的。好得是站在黑影裡頭,那女的瞧不見,不然,倒有點難為情呢!那女的道:「我帶你上一個地方去談談,你敢去嗎?」李俊生心想,再不讓她說我死心眼了。便道:「你能帶我去的地方,我總可以去。」那女的笑笑,握著他的手,輕輕的對他說道:「我帶你上西河沿旅館裡去,好不好?」這時李俊生被她握著的手,只覺手裡一陣熱烘烘的,身上就像觸了電一樣,心裡反而慌做一團。鼻子聞著她身上一陣濃香,不由得神魂飄蕩起來。那女的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就走罷,免得回頭散戲的時候,門口怪擠的。」說著就轉身走下樓來。李俊生正像給鐵石吸住了一樣,一點兒也不會移動,只跟著她走。兩個人出了新世界,僱了兩輛膠皮車,就往西河沿來。

到了陽臺旅館門口,那女的給了車錢,大步走進旅館。李俊生看見旅館裡的人,進進出出,都把眼睛對他望著,心裡懷著鬼胎,十分害怕。兩隻腿,好像在三九天受了凍一樣,只是抖個不住。但是到了這裡,也不容他退回去,只跟著那女的進去。

這時早走過來一個茶房,低低的向李俊生道:「樓上有大房間,請上樓罷。」李俊生聽了,哪裡回答得半個字出來。那女的便搶著說道:「好罷。你給我開了,等我看看。」那茶房拿著一把鑰匙向前走,他兩人隨著上樓。茶房走到一間門口,先將房門上電燈一扭,房裡的電燈,頓時通亮,從玻璃窗裡放出光來。茶房拿著鑰匙,將門開了,便把身子一閃,把門往裡一推,讓他二人進去。李俊生一看,裡面除了桌椅洗臉架之外,床上的帳被枕頭俱全。那茶房問道:「這房間怎麼樣?」那女的點點頭道:「好罷,就是這裡罷。」茶房轉身出去,打了一面盆水進來,又泡了一壺茶。垂手站著道:「沒有別的事嗎?」這時那女的把她手上繞著的銀練皮錢袋,解了下來,在裡面掏出一張鈔票來,也不知是幾元的,交給那茶房道:「你去罷。」

茶房接了鈔票,把一雙眼睛笑得成了一條縫,一屈腿,對女的請了一個安。口裡說道:「您啦多禮!還要您先賞錢。」說著退出去,順手把門往外一拉,就關上了。

茶房拿了賞錢出去,喜歡得眉開眼笑。有一個新來的茶房,是天津來的,便說道:「夥計們,你別樂了,你惹得起她嗎?」這個茶房道:「她是誰?」那個茶房道:「我在天津,伺候過她,她的歷史我是知道的。她不是太太姨太太,不是少奶奶,也不是小姐。凡是她手下的差役,都稱她一聲大人,揹著她的時候,恭維她一點,又稱她一聲妹督。嬌滴滴的妹字下面,加上一個雄赳赳的督字,這個人的資格,你也可以想起來呀。她有四個哥哥,都是大官,在民國元二年的時候,她的大哥,不過是一個團長,駐紮黃河沿岸。直到了二次革命,袁世凱大殺革命黨,她大哥就立了一點汗馬功勞,不上兩年的工夫,一直就巴結到一個師長。這時候也就把她大哥姚慕唐的姓名,常在報上搬來搬去。這樣幾年下去,老二幕虞,老三幕商,老四慕周,也都抖起來了。這裡頭要算慕周最厲害,人家都叫作姚屠戶,人家說起來,都是怕的。又過幾年,姚慕唐已經得了一個都督,他的三個兄弟,也稱二督三督四督起來了。這時他四兄弟在一省裡面,無所不為,人家都說他弟兄四人,是四個凶神。可是高蠟燭臺,照人總不能照己。他的令妹,在家裡比他又厲害些,爺兒們不做的事她都能做。當她大哥作團長的時候,隔壁有一家裁縫鋪,她家上上下下的衣服,都是這裁縫鋪做。這鋪子裡有一個徒弟,叫小毛子,送接衣服,都歸他辦理。

因此上,他在姚家走的很熟。這孩子那時不過十二三歲,雖是窮人家孩子,卻生得十分清秀,一張嘴尤其會說。因此上姚家的人,上上下下,沒有不喜歡他的。也是這小毛子,活該走運,有一天送衣服來,正碰在姚慕唐高興的時候。他看見小毛子白白淨淨一個小臉蛋兒,就摸著他的頭說:「很好一個小孩子,可惜在裁縫鋪糟蹋了。‘姚慕唐的妻子在一邊笑說:」你要喜歡他,何不收他做個乾兒子?那末,他以後是團長的少爺,就不糟蹋了。’姚慕唐還沒有答話,也是這孩子福至心靈,聽了這話,他趁著姚慕唐夫妻站在一處,就口叫幹爺乾孃,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這時倒弄得姚慕唐不好收拾,又覺得他這一點小心眼兒很玲瓏可愛,只得將錯就錯,承認了。後來以為幹少爺在裁縫鋪裡學徒,總不很好聽,索性向裁縫鋪掌櫃商量,認作義子,收在家裡,脫離裁縫鋪關係。這孩子本來沒有父親的,裁縫鋪樂得答應了來巴結團長大人。從此以後,這小毛子,就成了姚家的少爺了。這時妹督還小啦,時常和這位義侄,在一塊兒玩耍。一直到姚慕唐作了都督,小毛子也當了一位軍官,每遇衝鋒惡仗,總是他上前。因此姚慕唐更十分喜歡,情同當真的父子一般,穿房入闥,一概不忌。他倚恃著乾爹幾分歡喜,也就和他的姑母,格外親密起來。後來妹督更膽大了,硬在老太太面前說,要嫁這位義侄。姚慕唐聽了這話不肯,說道;‘他雖然不姓姚,是我的義子,誰不知道。妹妹要嫁了他,那豈不成了笑話?’妹督見她哥哥說得有理,無法駁他,便發氣道:「你不肯就不肯,反正我和他要好定了,我跟著他一百歲也不嫁啦。‘從此以後,妹督和小毛子,是怎樣一個情形,不必我細說了。又過了兩年,姚慕唐給廣東軍隊趕跑,小毛子也被人家拘留起來了,妹督見他哥哥丟了官,倒不算回事,只是小毛子被拘,眼看性命難保,如何是好,只得親自出馬,前去講情。人家便說:」我知道你們很颳了些地皮。你要我放他,非二十萬贖款不可。’說來說去,到底出了十萬,才把小毛子弄回來。這些錢卻是她在家裡,硬把她哥哥的財產變賣出來的。你說她厲害不厲害?

她就常喜歡帶著小白臉住旅館,今天大概又是新弄上一個了。她花錢可是不在乎,得罪了她,也受不了,你留一點心罷。「這茶房聽了,倒捏著一把汗。那邊屋子裡李俊生是個沒有經過世故的學生,他哪裡看得出來,還只是盤問妹督的來歷。妹督笑著道:」你不要問我,我告訴你,也沒有真話,你要多管閒事,那我馬上就走了。「

李俊生聽了這話,就不敢再問。

到了次日,他們直睡到一點多鐘才起來,旅館裡有的是現成的梳頭老媽,妹督就吩咐茶房,叫一個老媽進來,給她梳了一個頭。李俊生卻買了幾份日報,坐在一邊看。頭梳完了,妹督給了老媽一塊錢,說道:「你明天來,我明兒還住在這兒呢。」

老媽子謝著去了。妹督笑著對李俊生道:「到了白天,旅館裡就不方便了,胰子擦臉粉一點也沒有,梳了頭,就這樣隨隨便便的,我卻弄不慣。我現在急於要到親戚家裡去拾落拾落。我們就是依著昨晚那個話,今天晚上在新世界會面罷。」說著她把茶房叫了進來,說道:「你暫為不要開賬,我這裡給你十塊錢,你把房間給我留著。」說畢,就在錢袋裡,拿出一張鈔票,交給茶房。茶房答應了幾個「是」,退了出去。妹督笑著握住李俊生的手,又摸摸他的臉道:「好孩子,別忘了我的話,晚上再會罷。」說畢,一撒手,提了她那個錢袋,挺著胸脯子走了。李俊生坐在屋子裡,就聽見她那高跟皮鞋的響聲,由樓上回廊裡直響到樓梯邊去。心裡想道:「這婦人到底是個什麼路數,真叫人看不出。說她是姨太太吧?看她又不是下賤出身,而且舉止動靜,又很有些大派。說她是小姐少奶奶吧?決不能這樣沒有拘束。

說她是拆白的吧?我有什麼可拆的,況且從昨晚到今天,她差不多已經花了二三十元,她又圍著什麼呢?「猜了半天,還是猜不出來,心想,」管他呢,反正是樁便宜事,且和她在一處混混再說。到了今晚,我總可以看出一點形跡來的。「他打定主意,也就處之坦然。洗洗臉,吃吃飯,已經兩三點鐘了,正是到新世界去的時光。

僱了車子,一直就到新世界去。到了晚上,妹督自會來找他回旅館。這樣一禮拜下來,雖說不到什麼戀愛,兩個人已經混得極熟了。李俊生因屢次要探她的來歷,都被她嚴詞拒絕,只好罷了。但是彼此天天在一處,說來說去,妹督少不得要露出些破綻來,李俊生也猜透了幾分,都擱在心裡。到了第七天晚上,妹督笑著拍著李俊生的頭道:「你這孩子,跟著我玩,大概有好幾天沒回學堂去了。」李俊生道:「只要你不嫌我,我一輩子跟著你,也是情願的。管他學堂裡作什麼?」妹督笑道:「看你不出,也會灌起米湯來了。」說著在錢袋裡掏出一沓鈔票來,交給李俊生道:「這幾天,你也瘦了許多,這一點子錢,給你買點大補的東西吃。」李俊生道:「你前天給我的二十塊錢,我還沒有用一半啦,怎樣又要使你的錢。」妹督道:「你別管,我給你,你收了就得了。」李俊生當真收下,不知道她是什麼用意,也就有點不好意思查點數目,只塞在床上枕頭底下。晚上依舊和妹督說說笑笑,到兩點多鐘才睡。

次日李俊生醒來,忽見床上少了一個人,心想今天她怎麼先走了,正不解緣故,一眼看見枕頭上擺著一張紙條,急忙拿過來要看,卻被一根小金針兒插住。李俊生把金針拔起來,拿過紙條,就枕頭上一看,上面寫道:「我現在迴天津去了,何日再來,很說不定,若要有緣分,自然會見面的,你別惦記我。留下金針一根,就當紀念品罷。」李俊生擦擦眼睛,重新一看,可不是那幾句話嗎?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鈔票還在,拿出來數一數,一共是六十塊錢。李俊生想道:「這明明是她絕我而去了。我說哩,她昨天晚上,於嗎給我這些錢?原來她是大有用意呀。」自己想著呆了半天,也不知道什麼事得罪了人家。但是仔細想起來,又像不對,因為人家要見怪,也不會給許多錢呀。自己一個人想來想去,究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一面穿衣服,一面下床,便按著鈴叫茶房進來。茶房一進門,先不讓李俊生開口,便帶著笑容說道:「李先生,所有的賬,太太都算清了,您今天不走嗎?」李俊生隨口答說:「不走,」但是看那茶房的臉色,他心裡很懷著鬼胎似的。便把話扯開,叫茶房倒水泡茶。洗了臉之後,喝著茶,也照往日一樣,買了幾份日報看。誰知心上有事,報儘管看不下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上面說什麼,上面二號字的大題目,還會念不出句子來。把報一丟,自己躺在一張沙發椅上,眼睛望著天花板,只是呆想。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個主意,是在這陽臺旅館再住一天,或者人家回來,也未可知。

這天晚上,李俊生也依舊到新世界城南遊藝園混鑽,希望將妹督碰著。那晚吳碧波在煤市街口遇見他,就是這個時候了。他在新世界遊藝園戲場站在男座上,伸著一個脖子,把一雙眼睛,對女座裡飛電也似的去望。只要是梳著燙髮的,就拚命的釘上幾眼,看他是心上的人也不是。鬧了一晚,結果,一點影子也沒有,仍舊回旅館住了一宿。到了次日,李俊生一想,這完全是絕望了,在旅館裡多住一天,便要多花三四塊錢,還是回學校去罷。決定了主意,他就垂頭喪氣的回去。白天雖然上課,到了晚上,他還是放心不下,總要跑出城來,在新世界遊藝場兜兜圈子,以為總有一天碰得著那婦人。直鬧了一個多星期,才慢慢淡下去。日後有一天,在第一舞臺看戲,出門的時候,也遇著那婦人一回。他也慢慢的捱上前去,把眼光射在她身上,很想招呼一聲。誰知那婦人揚著頭睬也不睬,走出大門,坐了汽車,飛也似的徑自去了。從此以後,他才死心塌地,不害這個單相思。也究竟猜不透這婦人是什麼人物,好像做了一場夢一樣。後來他告訴吳碧波,吳碧波仔細想了一想,說道:「我們同鄉,有這一個怪物。照你所說的模樣兒,和她的舉止動靜,那是姚慕唐的妹妹無疑。你沒有發生什麼意外,那是你的萬幸了。」李俊生聽了這話,倒抽了一口涼氣,從此不敢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