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選色柳城疏狂容半夕銷魂花下遺恨已千秋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原來他在二等窯子裡留宿過多,身上已經染了許多毛病,這個時候,他正在害淋症。頭裡兩天,他並不知道,每天晚上,依舊到二等茶室裡去胡纏,後來覺得坐久怪不方便,又很痛,在小解的時候,低頭一看,噯呀,下身全不成個樣子了。那一股腥氣,觸著鼻子,不由得人要作嘔。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常聽人說什麼淋症,就是這個東西嗎?這如何是好呢?這是平生破題兒第一遭的事情,又不好意思問人怎樣醫治,彷彿記得報上不要緊的地方,那賣藥的廣告裡面,有什麼五淋白濁丸之類,從來沒有注意過,現在何不查它一查。想著,就把所看之報紙,翻了幾種。這一查,長了許多見識,才知道這個症候,有許多名目,和許多關係。不過賣藥的廣告,都說他的藥好,不是一個禮拜斷根,就是不靈還洋,或者是一用就好。

到底買哪一樣好呢?揀來揀去,就從中揀了一樣定的價錢最賤,說得最有效驗的丸藥,買了一瓶。誰知這種藥,報上的廣告,儘管說得靈驗,吃了下去,卻不見得好在哪兒。他既不好意思問人,更不願意到醫院裡去診治,就依舊在報上廣告欄裡胡亂再去找丹方。甚至衚衕犄角上,禁止小便地方,所貼那些花柳專科的廣告,也偷著瞧它一下。於是今天換一樣丸藥,明天換一樣丹方,鬧了整個禮拜。到底後來打聽了一種西藥,叫做什麼「三代愛美」的,都說很有效力,他就去買了一瓶試試,吃下去覺得毛病好些。可是這樣東西,貴得厲害,一瓶只能用一晝夜,價錢卻是兩元五角。他為醫病起見,沒有法於,只好咬著牙齒去買,不上十天,已經花了不少的錢。他問楊杏園借錢,正是為醫治淋症。昨天晚上,極力敷衍楊杏園,無非是想多借幾個錢,把病診好。

誰知他淋症好了,別的病又發了,從這天起,精神疲倦得很,四肢常常作寒作熱。心想這是小病,不要緊的,也就沒有理會。他報館裡除了那位王天白而外,還有一位編輯,這人就是楊杏園同鄉黃別山。他看見陳若狂一天疲倦一天,便道:「若狂,我看你臉上一點兒血沒有,你表面上雖能支援,你內症可是很重,我勸你還是找個大夫瞧瞧罷。你不信,你把鏡子照照你已經不像個人樣了。」陳若狂聽了這話,當真把鏡子一照,果然眼睛陷下去許多,臉上白裡轉青,像蠟人一樣,不覺吃了一驚。心想:「我不過是一點小小感冒,怎樣病得這般厲害,再要不醫治,恐怕真要成大病了。」他決定的主意,就到他一位同鄉陳大夫那裡去診病。這人認識的闊人很多,是由十多名同鄉議員,公函警廳,保準了的免考醫生。手段雖不能十分高明,門診費卻走二元,出診也是五元起碼。北京闊人有個最怪的脾氣,是愛貴不愛賤,所以他的生意,居然很好。這天陳若狂到他那裡去瞧病,因為同鄉的闊人都信任他,以為總不會錯的,所以並沒有考慮,一直就來。他到了醫生家裡,照例出了兩塊錢掛號,那門房把他引進一門診病室裡來。這屋子裡,也有些字畫文玩之類,卻一大半是同鄉官員的下款。一張橫桌裡邊坐了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在那裡看群強報。見他進來,很客氣的,請他坐下。陳若狂見他那樣子不像是醫生,也不像是僕役,倒看不出所以然來。那人等陳若狂坐了,問了他的姓名籍貫住址,拿出一張診病單來,給他一一用筆填上,然後再去請醫生出來。陳若狂這才知道他是醫生的助手,心想到底大名家的氣派不同。一會兒醫生由外面進來,有五十來歲年紀,嘴上略略有點鬍子,穿了一件舊羅長衫,斯文一脈的,態度很為從容。他對陳若狂微微點了一個頭,請他在一張橫桌邊坐下,自己對面坐下,先把那單子看了一看,然後問道:「陳先生是什麼病?」陳若狂道:「身上時寒時熱,四肢無力,只覺疲倦得很,胃口也壞,一點兒東西不想吃。」那陳大夫點點頭,頭裡那個開單子的人,取過一個小小的布枕頭放在桌上,陳若狂知道這是按脈的,便把手放在上頭。那陳大夫伸出一隻手來,按住他的脈。他那指甲,都有一寸來長,他只管歪著一個腦袋,凝住神數脈息,用手極力的按脈,那指甲直陷入陳若狂的肉裡,戳著生痛。一會兒,陳大夫把兩隻手的脈按完了,便對陳若狂道:「不要緊,這是受了一點風寒,吃一兩劑藥就好了。」說畢,翻開桌上雪亮的銅墨盒,拿起筆來,在那診病單上,開了幾句脈象和病由,後面就狂草一頓,開了十幾味藥。陳若狂所認得的,有什麼荊芥一錢,防風一錢五,紫蘇一錢,厚朴一錢,柴胡一錢五,姜制生附子一錢,乾薑一錢,其它各樣,還有他不認得的。陳大夫開完了藥方,在抽屜裡面,又拿出一顆象牙圖章,在單子上蓋了一方鮮紅的印。然後交給陳若狂,說道:「先吃兩劑,好一點就不用來瞧了。」陳若狂應了幾個「是」,就出了陳大夫家裡,轉回幸福報館。

誰知來的時候,還能走幾步路,這回去的時候,心裡十分難過,身子有點支援不住,恨不能馬上就在街上躺下。也沒問車錢多少,僱了一輛車子就坐回來。到了家裡,自己便倒在床上,將藥單交給一個聽差,教他買藥就煎,也沒有給第三個人知道。

誰知這個藥,雖然不上二兩,吃下去,效驗很大,這天晚上,陳若狂大燒大吐,渾身骨頭,痠痛難言,不住的只是哼。他這樣子,病是已經很重了,應該要好好的靜養,這幸福報館內,又極嘈雜不堪。那位王天白社長,是一位大交際家,報館裡辦事的人,不過兩三位,住閒的人,倒有七八位。這班人多半是來京找事的,住在報館裡,除了白吃白喝,還可以掛個新聞記者的名義,比住公寓會館就強的多。這閒客裡面,雖然是吃白食的,也很有人才。有一位德國留學生,他學的是螺絲釘專門學,有一位是前清候補道,還有一位是張勳部下的副官長。就把以上三位來論,可見幸福報的座上客,也是應有盡有。這些賓客,一天到晚,無所事事。除了出去找朋友而外,到了報館裡,就是坐在一處,高談闊論,研究時局。他們研究時局的屋子,正在陳若狂房的隔壁,在平常的時候,陳若狂聽他們說話,也不過認為無聊,現在在枕頭上聽著,只覺吵得頭痛,但是也沒有權可以干涉人家,只是心裡頭罵,恨不得把這些人,一個一個都給他轟出報館去。

他一病三日,那陳大夫開的藥方,已經吃了兩劑,不但是沒有治好一點病,簡直火上加油,把病越發引了上來。在陳若狂以為自己的病,不過是風寒小症,也知道陳大夫藥方,大半是發散的,吃下去,病不好,也不至於壞事。到了第四天,陳若狂便昏昏沉沉的睡著,有時候清醒過來,只覺得渾身痠痛,兩隻大腿,一點兒也移動不得。除了黃別山晚上到報館裡來的時候,去慰問他外,誰也不理他。至於王天白社長,因為欠著紙行裡印刷費,正在外面設法,更沒有工夫問他的病了。陳若狂的收入,本來有限,他對人說,那裡幾百,那裡幾十,那都不是實帳。在他這病的時候,部裡固然已經欠薪幾月,報館又正在鬧窮,他分文莫進,正所謂貧病交迫。

不但沒有人為他醫病,就是有人為他醫病,這筆醫藥費也是無所出啊。陳若狂病到第四天以後,已經沒有吃藥,病也不見得加重,只是昏昏沉沉的要睡,就是有一兩個人來看看他,也以為他的病要好了,不很注意。說起來很快,一過就是一星期。

這天晚上,黃別山將事辦完,特地到他屋子來看他,只見他蓋著被服,歪著頭朝裡睡。在電燈底下,看見他耳朵背後,發起一塊一塊的紅疤,因便上前來細看。這時陳若狂知道有人來,便將被服一掀,翻了一個身。他這一掀被服的時候,一股熱氣往外一衝,黃別山便聞著一陣又腥又臭的氣味,不覺倒退幾步,一陣噁心,不由得人要吐。黃別山定了一定神,走到陳若狂床前,一眼便瞧見額角上,脖子底下,一朵一朵全是紅疤。不覺失聲道:「噯呀!若狂,你這是什麼病啊:」陳若狂有氣無力的說道:「我只覺心上難過,也說不出是什麼症候。」黃別山道:「你下部不覺得怎麼樣嗎?」陳若狂躊躇一會子,答道:「不見得怎麼樣。」黃別山道:「老弟,你的性命要緊,你還害臊嗎?有什麼病,只管直說,或者我還可以替你想點法子啊!」

陳若狂道:「有是有點症候,前幾天,破了一塊皮,只流清水,現在已經收口了。」

黃別山跌腳道:「你怎麼不早說,這是最重的病症哩。」陳若狂看見黃別山說得這樣鄭重,也便慌了,問究竟是什麼病?黃別山道:「你解開衣服來,等我瞧瞧。」

陳若狂便撐起半截身體,靠著床頭,有氣無力的把鈕子解開,露出胸脯來。黃別山一眼看去,只見那雪白皮膚上,有許多銅錢大的紅點,越發覺得格外鮮豔。黃別山看了,點點頭,叫陳若狂把衣服扣上,便對他說道:「這是梅毒無疑,大概已經到了第三期了。這是要趕緊醫治的。」陳若狂聽了這話,好像一盆冷水,兜頭一淋,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黃別山看見他這個樣子,又寬慰他道:「事到如今,也沒有法於。好在這個病,並非不可挽救,今天夜深了,也來不及想法子,明天一早我來送你進醫院罷。」陳若狂道:「我現在一個錢也沒有,怎麼能進醫院呢?」黃別山道:「好在醫院裡,不必先付錢,進去再說。就是有什麼小費,我可以替你想點法子。」陳若狂這人,是最愛結交揮霍人物的,對於這個寒酸透頂的黃別山,向來看不起他。不料這次害病,他所結交的好朋友,一個也沒有來瞧他。反是黃別山這樣血性待人,越發覺得難得。心裡一感激,不免流下淚來。黃別山以為他是焦慮病不得好,說道:「你這病,不過延遲一點日子,並不要緊的。作客的人,一有不測,誰來管你,還是自己保重一點的好。」黃別山一說這話,兜動了陳若狂的心事,他越發嗚嗚咽咽哭起來了。黃別山安慰了他半天,又叫聽差給他泡一壺茶,放在床面前,他才出報館回家。這裡陳若狂一人睡在床上,想起黃別山說的話,梅毒己經害到了第三期,十分害怕。自己埋怨自己,不該在衚衕裡亂跑,便覺得他所認識的那些妓女,一個一個都是毒如蛇蠍。又想到真要死了,家裡丟下一個寡婦老孃,一個沒有兒子的孀妻,怎樣了局?想到此地,一陣傷心,眼淚湧泉似的流了出來,從眼角邊,一直流到枕頭上,枕頭哭溼了大半邊。這時,已兩點多鐘了,滿院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只聽見隔屋子裡的鐘,的答的答的響,屋子裡地下,也有些窸窣窸窣的響聲,伸頭一望,有三四隻耗子,在桌子下鑽來鑽去,把它的小鼻子,在地席上四處去嗅,打算找些零碎東西吃。這時屋子裡越發覺得沉寂。陳若狂睡在床上,思前想後,哪裡睡得著!偶然閉著眼睛,一會兒好像在家裡,被他母親痛罵了一頓。

一會兒又好像在醫院裡,醫生正在和他醫病,施行手術。就此糊里糊塗,鬧了一晚。

到了天亮,反而睡著了,一覺醒來,黃別山已經站在床面前,教他自己慢慢穿好衣服,替他僱了車子,親自送他到醫院裡去。陳若狂對於黃別山,這一番感激,自不必言。其實黃別山所作的事,也是朋友應盡的義務,黃別山送陳若狂進了醫院,卻覺得完了一樁心事,依舊遵守他步行的宗旨,走路回來。誰知為時過遲,會館裡的午飯,已經吃過了。他一摸口袋裡,早上當了一件棉袍子,不過四塊錢,完全為陳若狂花了。身上只剩了一二十個銅子,要上小飯館子裡吃飯,恐怕不夠,便拿了十個銅子,叫長班買七個燒餅,三個子醬菜,對付一餐。他的意思,是要留著餘下的十幾個銅子,做今天一天的散花。後來有人知道了這事,埋怨他太冤,說陳若狂這人,平常法螺吹得亂響,只愛交闊朋友,有了錢,家也不問,身也不顧,就到衚衕裡去胡花,要到如今,也是活該。你當了衣服,飯也捨不得吃,替他去醫院,那又何必!黃別山聽了,不過笑笑,這也是合著古人一句話,「各行其心之所安」罷了。

從此以後,黃別山就每日到醫院裡去一次,看望陳若狂。過了幾天,醫生背地裡對黃別山說,「先生和害病的是什麼關係?」黃別山說:「是同事的。」醫生說:「這個人中毒太深,恐怕無法醫治,最好是通知他家裡一聲。」黃別山聽了這話,嚇了一跳,就找他們的經理王天白商量。王天白道:「這個人既然是你送進醫院去的,那末,人情做到底,你就拍個電報到他家裡去罷。我這幾天很忙,沒有工夫問他。」黃別山道:「拍電報到他家裡去,那是自然。不過據醫生說,這人恐怕在旦夕之間,等不及他家裡人來,這後事總得先籌畫。我是一個窮光蛋,你是知道的,除非出點力,款子是挪不動的。到底他和我們同事一場,你要替他設一點法子才好。」

王天白沉吟著道:「我多少可以籌一點款子,但是他家裡人來了,要不問這筆帳,那如何是好?難道說,還要我墊出來嗎?」黃別山聽了這話,心裡已經是很氣,心想騙他墊出再說。便道:「聽說他家裡很富有的,決不能連累朋友,這可以不必過慮。但不知道你能等多少?」王天白道:「我籌十塊錢。」黃別山見他這樣不講交情,把臉都氣黃了。正想發作王天白幾句,忽然醫院來了一個電話,說是陳若狂忽然病重,已經於十二點鐘死了,請報館裡人前去收屍。黃別山、王天白都不料他死得這樣快,大家為之愕然。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