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詛咒 蔡駿 第2頁,共2頁

忽然,一隻有力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葉蕭幾乎跳了起來,他好不容易減緩的心跳又加速跳起來,原來是那位警官,警官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說:「剛才解剖的時候,你的眼神和臉色都似乎不對,是不是很緊張?」

「不,我學過這個的,不可能緊張的。」葉蕭在辯解,他需要自信。

警官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後說:「小夥子,結果是除了血液中酒精含量嚴重超標以外,其他都一切正常,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葉蕭面色陰沉。

「我猜那個死者會不會是什麼重大的殺人嫌疑犯?或者是重要的目擊證人?」

葉蕭搖搖頭,「沒什麼,我只是懷疑他和另一個意外死亡事件有關而已。」

警官緩緩道:「案子很快就會結的,你的追根究底是沒用的,你看你自己的臉色那麼差,好好休息吧。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現在一樣,對那些沒有頭緒的案件要一查到底,可是最後碰得頭破血流。後來日子長了,就明白了許多道理,你也會明白的。」

葉蕭似乎沒有聽進去,又一輛運屍車被推了進來,走廊裡響起了沉悶的腳步聲。他快步離開了這裡,走出了那扇大門。外面的陽光很強烈,他的心情卻好了一些,緩緩地撥出幾口氣,似乎又回到了人間。他開著一輛局裡的白色桑普,疾駛上了高架。

車流滾滾,前面是彎道,打方向盤,又回到直道,葉蕭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蘇州河邊的彎道,也許,許安多就是這樣撞上去的。他能想象出許安多脫了頭盔疾駛在蘇州河邊的夜晚的情景,風吹亂他的頭髮,眼睛在黑夜中發出奇怪的光芒,然後從摩托車座位上高高地彈起,再重重地摔下。從一個騎手到一具屍體,相隔只不過一瞬,現在,許安多已經躺在冰涼的冷庫裡了。真的有必要解剖他嗎?也許真的不過是一起酒後駕車的意外事故,像這樣的事故,在這個城市,幾乎每個星期都會發生。突然,葉蕭的腦子裡又閃過了江河躺在解剖臺上的樣子。一陣尖厲的嘯叫響起,一陣冷汗從背脊滲出,是剎車踩慢了,幾乎碰上了前面的車,前面的司機把頭鑽出來剛要朝葉蕭發作,看到是輛公安局的車,又把頭縮了回去。葉蕭搖了搖頭,把車駛下了高架,停在一條小馬路的路邊,熄了火,把頭放在方向盤上。漸漸地,他閉起了眼睛,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在黑暗的波濤中慢慢地沉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絲光線,就像是在暗室中開了一道細縫,光線如同一把刀,劈開混沌的空間。在這空間裡,他看到局裡的冷庫的大門開啟了,一個人影出現在冷庫門前的走廊裡。那個人向他走來,終於,那人的臉出現在了光線裡,他看清了那張臉,那是他自己的臉。他顯得從容而鎮定,他對葉蕭笑了笑,伸出了手,放在了葉蕭的肩頭。然後,他又伸出了另一隻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託付給葉蕭,葉蕭卻不敢伸手去接,而是大叫了起來。接著,他聽到了汽車喇叭連綿不斷的響聲。

他猛地抬起頭,看了看前面,自己正坐在汽車裡,原來剛才自己的頭壓著方向盤上的喇叭按鈕了。一個夢,不過是一個夢而已。自己怎麼會就這麼伏在方向盤上睡著了?也許確實是太累了吧。他喘著粗氣,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經晚了,今天還必須把車子開回局裡去。

剛才自己確實是大叫了,為什麼會夢到他?現在他已經成為一堆骨灰了。也許這些天在辦公室裡大聲說的夢話也與此有關。他來不及多想了,發動了車子,向局裡開去。

回到局裡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已經下班了。辦公室裡空空蕩蕩的,出奇地安靜,葉蕭感到自己很渴,他喝了一杯水,然後坐到了電腦前。開啟了江河死亡案的調查記錄,在螢幕的左上角,江河的照片顯示了出來。他看著江河在電腦螢幕裡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彷彿就要從螢幕裡伸出來了。

葉蕭閉起了眼睛,想起了第一眼看到江河那張臉的情景,那是他從資訊中心調到這個刑事偵查科室以來的第一個命案。那天天色極好,陽光普照,然而在那條長長的甬道里,卻特別陰冷,他輕輕推開屍檢室的門,看到解剖臺上躺著一個年輕的男人,法醫正拿著手術刀切開那個人的身體。葉蕭不敢打擾別人,他默不作聲地靠近,來到解剖臺的邊上,這個時候,他才看清了江河的臉。

葉蕭永遠記得那一瞬,他所看到的解剖臺上的年輕男人,正是——他自己。當他發現自己正赤身裸體地躺在解剖臺上,身體正中被拉開了一道裂縫,自己的五臟六腑都一清二楚地呈現在了眼前,這種感覺是任何人都沒有經歷過的——看著自己的屍體被解剖。在那個瞬間,葉蕭渾身冰涼,似乎和解剖臺上的那個人一樣,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解剖臺上的自己,看著自己的心臟被法醫取出,裝在一個白色的盤子裡。就在一剎那間,他感到自己的心頭一陣劇痛。葉蕭對自己說——他們在謀殺,他們在殺我,不,我已經被他們殺死了,我已經死了。於是,他大聲地對法醫喊了起來:「住手!」

屍檢室裡迴盪著葉蕭的聲音,然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靜。

法醫一愣,抬起頭看了看葉蕭,目光有些輕蔑,然後又看了看躺在解剖臺上的那個年輕男人的臉。法醫略微一怔,接著再一次抬起頭看著葉蕭,終於,法醫的嘴角掠過一絲微笑,他對葉蕭點了點頭說:「嗯,確實很像,我是說你長得很像這個死者。」

說完,法醫俯下了身子,繼續他的工作。

葉蕭終於喘出了一口氣,原來躺在解剖臺上的死人並不是自己,只是和他長得很像而已。他又看了看那個人的臉,那下巴的線條和臉頰的輪廓,還有眉骨、鼻樑、顴骨,是的,這一切都很像。但是,他們並沒有到像雙胞胎那樣相像的程度,初看使人疑惑,但細看就不一樣了,總之兩個人還是很容易地就能分辨出來的。然而,還有一樣他沒有看到,那就是死者的眼睛。

接下來的幾分鐘,葉蕭覺得自己彷彿已被浸泡在了福爾馬林溶液裡,變成了一具被解剖後的人體標本,直到解剖臺上的年輕男子的身體被重新縫合起來,然後被推進冷庫。走出屍檢室以後,葉蕭才問清了死者的名字,然後,永遠記住了那個名字——江河。

葉蕭終於把思緒拉了回來,看著電腦裡顯示出的死者的全部資料,一週以來,他已經對這份資料看了無數遍,但還是想看下去。

死者出生於一個偏遠的農村,在本市上了大學,畢業後分配在了大學附屬的考古研究所。工作後表現一向良好,精通業務,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沒有任何犯罪記錄,也沒有什麼仇人,社會關係比較簡單,在本市沒有親屬,只有同事關係。有一個女朋友,是搞美術的,他們已經訂婚,原定一個月以後舉行婚禮。他的女朋友曾經告訴警方,出事那晚接到過一個電話,但沒有說話,她覺得應該是江河打來的,後來警方到電話局去查過,事發當晚的那個電話確實是從考古研究所裡打出來的。打電話的人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江河,二就是兇手。但是,這次案件有兇手嗎?至少大部分人都認定沒有什麼兇手,是江河的意外死亡。解剖結果是死者沒有外傷,也沒有有毒物質的殘留物,死者生前很健康,但葉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他心裡有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與躁動。死因不明,也許永遠都弄不清,現在屍體已經火化了,這個謎誰能解開呢?葉蕭知道江河的遺體昨天就火化了,而許安多就是在昨晚出的事,他肯定出席了江河的追悼會。也就是說,他剛剛參加完同事的葬禮,不過幾個小時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生命。難道僅僅只是酒後駕車嗎?

葉蕭站了起來,看著窗外的黑夜,一張臉正映在窗玻璃上,這是一張蒼白而恐懼的臉。

這張臉是誰的?是葉蕭,還是江河?

這是死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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