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道誇口說:「無量天尊,老道並非未卜先知,只不過佔風望氣,觀天象而知徵兆。」
老者問道:「道長如此本事,不知在哪座名山洞府中修行?」
孟奔嘴快,不等崔老道答話就說:「什麼名山洞府,我家道長又無房舍又無錢,只在城南窯內眠,平日常到城門口擺攤兒算卦。」
老者聞言笑了一笑,說道:「原來是江湖手段……」隨即扭回身去,不準備再同崔老道多說了。
這事兒要在擱在平時,崔老道也不會計較,此刻卻意氣用事,心想:「看這老者頗不尋常,那些居於廟堂之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向來輕視江湖伎倆,今日我若不顯些本事,連我這倆兄弟也得笑話我。」
崔老道動了這個念頭,哈哈一笑,說道:「萍水相逢,能遇上就是緣分,老道我今天是張天師賣眼藥——舍手傳名,給老兄你測個字如何?倘若說的準了,老兄幫我傳個名,說的不準還請不要見笑。」
那位大小姐對此不感興趣,勸老者別再理會這江湖老道,免得上當受騙,老者卻是好奇心重,說道:「好啊,有意思。」當即用筷子蘸著麵湯,在桌子上寫了個路字,說道:「道長剛才說得不錯,咱們正是在半路上萍水相逢,同為路人,那麼就請教一個路字。」
崔老道看了兩眼桌上的字,嘿嘿冷笑,說道:「言為心聲,字為心畫,看老兄這字寫得當真有幾分挺拔風骨,必是個敢作敢為不肯落後的人物,咱就是這個路字了,不知老兄想問何事?」
老者說:「道長就看看我是吃哪碗飯的吧。」
崔老道說:「路字口開頭,看來老兄跟貧道一樣,同是吃開口飯的。」
此言一齣,那老者和他身邊的幾個人,均是面露詫異之色。
楊方和孟奔心中暗笑,又讓崔老道蒙上了,那送棺材的老者怎麼看都不像種地的,字寫得又好,當然是吃開口飯的,而且吃開口飯的人太多了,江湖上算命算卦唱戲說書的都是吃開口飯,這種養尊處優的人不可能做苦累差事,做生意當官全要用嘴說,不也是吃開口飯嗎?不過崔老道隨機生變的本事,那真是誰也比不過。
老者說道:「不瞞道長,我的確是個生意人,如今要帶這口棺材去辦一件大事,尚不知此行結果如何,懇請道長指點?」
崔老道想也不想,說道:「這個路字,開頭是個口,結尾還是個口,口字裡頭沒東西,來時口中空,去時口中空,老道我說句不好聽的您別見怪,此字不是吉兆。」
老者聽罷若有所失,一時無言以對,在跟他送棺材的幾個人裡,那端肩膀的漢子忽然拍案而起,叫道:「老東主,你休聽這賊老道胡言亂語,他這江湖本事唬得住你,可不瞞不過我邊海龍,這三個分明都是掏墳挖墓的賊人,我進來就聞見他們身上有一股子墳土的陰氣,只怕身上還揹著賊贓,敢不敢把身後包袱開啟來看看……」
這位邊海龍話未說完,伸手從懷中拽出一把駁殼槍,他是想拔出槍來嚇唬人,虛張聲勢並非真打算開槍,誰知剛把槍從懷裡掏出來,那邊楊方的打神鞭就到了,出手太快,眾人只覺眼前晃了一下,勁風撲面,又聽「啪嚓」一聲響,再看邊海龍手裡的那把鏡面匣子槍,都被銅鞭打在地上砸壞了,震得邊海龍手上虎口破裂,身前的桌子也斷為兩截,呆愣愣站在當場不知所措,沒人看清楚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等邊海龍回過神來,明白是遇上硬手栽了跟頭,沒臉再呆了,轉身跑出小飯館,頭也不回,遠遠地逃走了。
楊方打掉了對方的駁殼槍,氣不長出,面不改色,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倒有幾分得意,衝那老者一抱拳,道聲得罪了,這才收起銅鞭。
孟奔指著那老者,對面館老闆說:「打壞東西讓他賠啊,是他們這夥人先動的手。」
麵館老闆是個老實人,哪敢應聲,這時那位大小姐取出錢,說是打壞桌椅板凳,連同這些人的飯錢,一併給了麵館老闆,又問老闆夠不夠,麵館老闆哆哆嗦嗦接過錢,連說:「夠了夠了,把我這館子盤下也夠了,幾位客官隨意……隨意……」話沒說完,人已躲進裡屋,再怎麼招呼也不肯出來了。
那位邊海龍口中的老東主,站起身說道:「道長旁邊這位兄弟年紀輕輕,身手卻是不錯,只怕也不是裱糊匠吧,你們真是盜墓的綠林人不成?」
崔老道等人見對方這夥人文不文武不武,推著口大棺材,還有個帶槍的邊海龍跟著,說是走鏢的又不像,走鏢的最忌諱翻臉動手,既然被人家看破了身上包袱裡有明器,沒法再隱瞞了,但崔老道很會說話,他說:「實不相瞞,老道弟兄三個有名有號,江湖人稱鐵嘴霸王活子牙崔道成,賽狸貓打神鞭楊方,草頭太歲孟奔,我輩素懷忠義,要學古代俠烈之士,立志除暴去惡,扶危濟困。如今天下正亂,上無王道,下無王法,老百姓都沒活路了,我們兄弟不得不替天行道,前往雷公嶺草廬村,挖開了軍閥首領屠黑虎的祖墳,此去是要將這些東西換成糧食,用來救濟黃河兩岸的災民,咱雖低微貧賤,誓不拿不義之財,也不取無名之物,絕不是盜墓的賊寇。」
那老者聽完,再次仔細打量了一番崔老道等人,正色說道:「聞名久矣,也是老天開眼,讓我有幸遇見道長這等高人,有件大事要說給三位知曉。」
原來軍閥頭子屠黑虎,暗中盜挖古墓,把國寶賣與洋人,惹得天怒人怨,但世道荒亂,屠黑虎手握重兵,沒人管得了他,最近屠黑虎帶兵在開封活動,是想挖掘一座消失於北宋年間的古寺,這座古剎殿宇宏大,位於黃河邊上,稱為護國大佛寺,但黃河水患,自古已有,幾千年來,黃河泥沙淤積,使河床逐漸增高,所以說開封是天上河,河比城高,加上黃河幾次改道,大水多次淹沒這座古都,北宋仁宗年間開封是都城汴梁,在黃河邊上造了這座大護國寺,以求萬民平安,寺中供奉兩尊千手千眼佛像,一大一小,小的那尊千手佛是尊嵌滿珍寶的金佛,大宋王朝的無價之寶,沒想到後來黃河氾濫,發了場空前的大洪水,大水推動泥沙,徹底吞沒了大護國寺,到如今滄海桑田,朝代更迭,誰也不知道泥沙覆蓋下的大護國寺到底在哪了。
軍閥屠黑虎聽聞寺中那尊千手千眼佛像,乃是價值連城的重寶,便帶兵在黃河邊上尋找大護國寺的廢墟,妄圖挖出佛像,交給洋人換取一批軍火,這位姓趙的老東主,是個資財鉅富的大商人,年輕時喜歡遊歷冒險,異常痴迷於考古和文物,常找機會到海外回購流失的國寶,得知屠黑虎盜挖重寶之事,連寫幾封血書給當局,那些官僚們都收了屠黑虎的錢,個個要當好好先生,沒人肯做閒冤家,都推說沒有真憑實據管不了,趙東主急得沒辦法,計劃搶先找到大護國寺,挖出千手千眼佛像藏起來,免得重寶落入軍閥手中,落在軍閥手裡還好說,如果流失海外,身為炎黃子孫,今後哪還有面目去見列祖列宗,當逢亂世,以盜止盜,也是萬般無奈之舉,另外根據史書文獻記載,這座被埋在沙土底下的大護國寺中,還有個不得了的秘密。
這口大棺材裡,裝著「獵槍、電燈、頭盔、鏟子」等物品,帶獵槍是為了防身,怕遇見土匪,裝備全放在棺材裡,冒充送死去的親人還鄉,則是便於在軍閥佔據的地盤上行走,免得引人注目,又用重金請了個叫邊海龍的盜墓賊做幫手,不成想此人鼻子不錯膽子不大,色厲而膽薄,一動手就讓楊方給嚇跑了,剩下的人除了趙東主,還有他的侄女澹臺明月,另一個留著鍋蓋頭的下人,是趙東主的家僕趙二保,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跟在他身邊多年,也是十分忠誠可靠。
趙東主說沒了專門吃盜墓這碗飯的行家裡手相助,很難有萬全之把握,又要趕在屠黑虎之前得手,時間非常緊迫,來不及再找別人了,請崔老道等人務必相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後,他願意拿出重金酬謝。
崔老道剛才都把大話說出去了,什麼素懷忠義,什麼俠烈之士,這等為國為民的大事怎能不做?他跟楊方和孟奔兩人商議了一下,反正只要是跟屠黑虎過不去的事,哥兒幾個都願意幹,何況還給錢呢,再說找一尊千手千眼佛像,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活兒,有楊方一個人前去已綽綽有餘,崔老道腿腳不利索,先由孟奔送他過黃河,過些天到黃河以北的高臺鎮會合。
趙東主得知楊方願意相助,深感欣慰,心想:「憑此人的身手,儘可以一當十。」
兩夥人當下在小飯館裡作別,楊方囑咐孟奔:「兄弟,你好生照看道長,我去幾天便回。」
崔老道說:「六弟啊,我看天時不對,可能真要鬧大災了,你們途中務必留神,此外那個屠黑虎太厲害了,他要真想在黃河邊上找尋這尊千眼千手佛寶像,難免不會跟你撞上,你自己也多加小心吧,記住哥哥這句話,寧在世上挨,不在土裡埋,千萬別意氣用事跟他較勁,古人有言‘霸王自刎在烏江,有智周瑜命不長,多少陣前雄猛將,皆因爭氣一身亡’,一旦遇上危難,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以你的本事,想要脫身不難。」
6
楊方說:「道長哥哥放心,我全都記下了。」心中卻想:「屠黑虎縱然了得,單打獨鬥我也不怵他。」
崔老道之前在小飯館裡佔了一個「路」字,算出趙東主此行不會順利,他那卦術十卦九不準,全是江湖上糊弄人的手段,但在世上混得年頭多了,看事看人真是準得出奇,暗覺來日大難,前路不祥,委實放心不下,再三囑咐楊方多加小心,然後跟著孟奔過黃河往北去了。
不表他們怎麼渡河,單說楊方一行四人,沿著黃河一路往東,那年月兵荒馬亂,出門不敢露白,都打扮成鄉下人,趕著那輛拉著大棺材的騾車,也沒有馬匹,因為有馬容易被殺人越貨的亂兵土匪盯上。
趙東主對楊方頗為倚重,他說:「先前聽道長管你叫楊方?這是兄弟的真名實姓嗎?」楊方說:「我一個沒頭鬼,爹孃都不知道在哪,哪裡有什麼真名實姓,當年我師傅是在楊縣方家山把我撿回來的,這不就姓楊名方了。」趙東主道:「原來如此,終歸是英雄不問出處,楊兄弟你的身世倒與我這侄女有幾分相似。」楊方道:「老東主這話從何說起?」澹臺明月聽趙東主提到了自己,忙道:「叔父,你別同他說。」趙東主說:「無妨,楊兄弟不是外人。」他又對楊方說:「我這侄女也是個沒爹沒孃苦命的孩子。」楊方奇道:「大小姐也生來無父無母?」趙東主說:「是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連她自己也不甚清楚,我今天正好給你們說說,說這話是二十年前,還有大清國那會兒。」
清朝末年,趙東主還沒這麼富有,為了賺錢求學,跟英國人渡海下南洋投機冒險,不料在大海上遇到了狂風巨浪,座船險些覆沒,桅杆讓風打斷了,只能漫無目的的在海上漂流,直到水糧斷絕快要餓死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夥海盜,皆著明時衣冠,他們把船拖到一座孤島上,那島上森林茂密,山中有個很大的洞窟,裡面蓋著許多房屋,宛如一座城池,趙東主隨著船上的俘虜,被海盜押進洞窟深處,就看裡面供著一尊泥像,也是古衣古冠頂盔摜甲,像是這些海盜的祖先之像,洞裡金銀珠寶堆積如山,盜首是個慷慨英雄的人物,對趙東主還算不錯,給吃給喝,問了他一些家裡的情形,又與他結為兄弟,有一天夜裡,盜首請趙東主來到一處石屋,請他飲酒敘談,說起了這個海盜洞窟的來歷,那是滿清八旗鐵甲入關之時,有一路明朝敗軍,在一位總兵的帶領下,逃到了大海荒島上做了海盜,那位總兵會看風水地理,看出這孤島形勢奇絕,可以佔據此島抗衡清軍,但島上的女人不能停留超過一年,否則風水就破了,一旦失了風水形勢,這個島也就完了,於是立下規矩,海盜們搶來的女人,要在一年之內全部處死,生下孩子若是女嬰,也一律殺了,絕不留半個活口,以免島嶼的位置洩露出去,引來朝廷大軍征剿,此後兩百餘年,盤踞在島上的海盜無不依祖訓行事,傳到如今這位海盜首領,去年在海船上搶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容貌極美,又懷了盜首的孩子,兩人動了真情,盜首不忍心將她殺死,一年後生下一個女兒,如果讓人發現了,母女兩個都得被殺,恰在此時,趙東主所乘的船隻被群盜虜至島上,首領見此人見識舉止不凡,必不會久居人下,便跟他結拜兄弟,贈送了很多財寶,又把座船修好,讓他帶著自己的妻女,逃離這個孤島,結果在逃亡的時候,不巧被海島上的群盜發覺,這夥人跟忠於首領的海盜們發生了慘烈的火併,幾乎全死光了,洞窟裡的城池也被大火燒為了白地,僥倖沒死的都讓這場大火燒死了,那女子投海殉夫,只剩下趙東主懷抱兩三個月大的女嬰,乘船逃回了陸地,他從那以後發了家,把這個女孩視為親生骨肉,只知道那盜首複姓澹臺,逃出來的那天夜裡,大海上月明如晝,就取個名字叫澹臺明月,他身家性命和財產,可以說全得盜首義兄所賜,沒這個孩子他也不可能活著離開那座海島,澹臺明月自小天生喜歡騎馬狩獵,大概是巨盜之後,天性使然,趙東主拿她也沒辦法,寵得沒邊兒了,要星星不給月亮,只好遍請名師傳授弓馬劍術,但這次是和殺人不眨眼的大軍閥屠黑虎做對,實是要冒天大的風險,他告訴打神鞭楊方,萬一他此行有個三長兩短,請楊方一定照看好澹臺明月,因為他有預感這趟凶多吉少,但不能眼睜睜看著軍閥拿國寶去和洋人換槍炮,不得不以身涉險。
澹臺明月說:「叔父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用不著別人照顧,您也不會有事。」
楊方以為只是到黃河邊上挖一尊千手千眼觀音的造像,在他看來根本不算什麼難事,能有什麼兇險?因此也勸趙東主寬心,屠黑虎不過是一介軍閥頭子而已,我打神鞭楊方連他的祖墳都掏了,他又能奈我何?
趙東主說:「楊兄弟超群出眾,卻不可因為英雄不羈,就甘於埋沒草莽,似你這番神技,怎能只用來盜挖軍閥祖墳,卻不思量做番大事業出來?」
趙東主在路上推心置腹談了許多,楊方心下不以為然:「讓這老東主連吃幾個月窩頭鹹菜,保準他再也顧不上憂國憂民了。」
這天下午,到了黃河邊上的一處古渡,此地是片河套,只見黃水翻湧奔流,轟隆作響,南邊黃土黃沙,地勢空曠,有幾間稀稀落落的土坯房,上面插著一杆破旗,寫著「古渡客棧」四個字,讓西風吹得獵獵作響,遠處有幾隻野狗在啃死人的骨頭,平野漠漠,望過去僅是幾個極小的黑點。
7
趙東主對照地圖看了許久,對其餘三人說據他多年收集考證的線索,北宋年間的大護國寺正在此地,殿堂佛塔都被橫河氾濫帶動的泥沙埋住了,軍閥屠黑虎卻以為這座古寺在開封城附近,所以軍閥部隊只在城牆周圍挖掘,離此甚遠,此處有個十分偏僻古渡客棧,先在客棧中落腳住下,再仔細尋找,定有所獲,儘量低調行事,別讓外人發覺。
楊方說:「東主有所不知,傳聞黃河古渡邊的客棧是處黑店,專賣人肉包子,你們推著口大棺材冒充送亡故之人還鄉,瞞瞞軍閥和草賊也就罷了,卻瞞不過那些開店老江湖,進去準被人家用藥麻翻,五花好肉切做包子餡兒,腦袋手腳和骨頭下水扔進黃河。」
那三個人聽了此言,立時感到一陣反胃,更覺得不寒而慄,世道這麼亂,賣人肉包子的事只怕未必是傳聞。
二保慶幸地說:「多虧六哥提醒,要不然咱們住在這裡,非吃了人肉餡兒的包子不可。」
楊方說:「兄弟,咱吃幾個人肉包子也不算什麼,像二保你這樣一身五花肉,卻是上好的包子餡兒,那店主肯定趁你不備,誑你喝下蒙汗藥,麻翻了扒個溜光,綁到剝人櫈上……」
二保驚道:「六哥,聽說開黑店的也是綠林好漢,他們橫不能不分好歹,見人就宰吧?」
澹臺明月說:「二保你別信他危言聳聽,他又不曾住過這個客棧,憑什麼說人家是賣人肉包子的黑店。」
趙東主說:「不得不防,楊兄弟說得沒錯,咱們用騾車拉著一口棺材,走在路上還好說,在客棧裡連住幾天,必定會招人耳目,楊兄弟依你之見,咱們該怎如何應對?」
楊方說:「按道兒上的規矩,只好多給店家些錢,把事情說明白了,讓人家別理會咱們的閒事。」
四個人商量定了,趕著騾車走過去,到了古渡客棧才發現裡外空無一人,屋裡積滿了灰塵,看樣子前不久黃河氾濫,這客棧裡的人早逃走了,只有這幾間低矮漏風的土屋在此,如此一來也省去了不少麻煩,趙二保不再擔心被做成人肉包子,興高采烈將騾子拴到門口,忙前忙後收拾屋子,這時天色將晚,風沙漸烈,風聲猶如鬼哭狼嚎,颳得天際間一片暗黃。
眾人有了這古渡客棧的房屋為依託,心裡安穩了不少,若是走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去處,遇上這陣狂風,可沒有辦法過夜。
幾個人將那口沉重的大棺材搬進客棧,胡亂吃了些乾糧充飢,二保到灶下燒水,趙東主對楊方和澹臺明月說:「咱們必須趕在軍閥屠黑虎找到此地之前得手,時間不等人,今天夜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天一亮就開始尋找埋在沙土之下的大護國寺。」
楊方開啟棺材,看裡面有四支雙管獵槍和炸藥,如今這地方荒無人煙,夜裡除了有野狗餓狼出沒,還可能遇到土匪,需要帶槍防身,另外照明的電燈,挖土的鏟子,就連獵裝和乾糧等物也是一應俱全,看來準備的十分充分。
趙東主取出隨身的本子,其中有一頁描繪著護國大佛寺的佈局,找到其中任何一座殿堂或佛堂,再以此圖作為參照,就可以確定正殿的位置了,臥佛巨像和千手千眼菩薩,都在古寺的正殿裡,他說看古渡客棧幾間破屋後面,有一處土丘,比別的地方都要高出一塊,要是所料不錯,應該是護國寺的佛塔,那麼客棧土屋底下即是正殿。
楊方說:「此事豈不易如反掌,只要地方找準了,明天打個洞下去,到大殿裡挖出那尊千眼千手佛,多說一兩日,那便大功告成了。」
趙東主說:「沒那麼簡單,我有件事,要到了這裡才能跟你們說,關於北宋年間造於黃河邊上的大護國寺,還有個很可怕的傳說,你相信不相信……那尊千手千眼佛像底下鎮著黃河裡的妖怪。」
8
楊方聽出這裡邊有名堂,問道:「老東主,大護國的佛像下面鎮著什麼……山妖水怪?此話怎講?」
趙東主說:「那是很多年以前的傳說了,我擔心移動了佛像,會有想也想不到的禍事發生。」
澹臺明月說:「叔父不必多慮,那些野史志怪中的傳說記載,又豈能當真。」
趙東主說但願是我想得太多了,總之看見那尊千眼千手佛的寶像,也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楊方又問:「挖到佛像之後,要裝在這口棺材裡搬運走?」
趙東主說道:「不錯,那尊佛像大小和常人接近,裝在棺材裡運過黃河,尋個軍閥找不到的地方埋起來,天底下不可能總這麼亂,軍閥頭子屠黑虎自持其勇,好殺不已,將來必犯天道之忌,難免不測之憂,遲早有他的一個下場,等到亂世平定之後,咱們再把千手千眼佛像取出來還之於民。」
楊方感覺此事頗有蹊蹺,還想追問趙東主千眼千手佛像下鎮著什麼妖怪,可趙東主上了歲數,連日趕路十分疲憊,到趙二保收拾乾淨的屋子裡睡覺去了,他也不好再去追問。
黃河古渡邊的荒廢客棧,裡面有七八間屋子是客房,都有現成的木板床,掃去灰塵便可就寢,趙東主住了最西頭的一間,此刻時辰還早,其餘三人就坐在前堂,點了盞煤油燈,整理棺材中的裝備,以便明日一早動手,客棧破屋裡四下透風,吹得油燈明一陣暗一陣,又聽外邊不時傳來嗷嗷怪叫,也分不清那是狼嗥還是風聲,氣氛格外詭異。
澹臺明月想起楊方說這是賣人肉包子的黑店,白天她倒不怕,此刻天黑下來,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她責怪楊方說:「楊六,我看這客棧從裡到外,根本沒有剝人櫈之類的東西,你之前果然是在胡編。」
楊方心想:「我往常在江湖上走動,誰敢不尊我一聲楊六哥,偏你這大小姐不把我放在眼內,一口一個楊六,我要不嚇得你做上一夜噩夢,我也妄稱英雄好漢……」
楊方動了這個念頭,對澹臺明月和二保說,想不到這黃河邊上的古渡客棧竟已荒廢,人肉包子之事以前果真是有,這是我師傅親身所歷,那一年我師傅到這一帶做生意,一個人路過黃河邊的古渡客棧,看周圍當真是「荒村寥落人煙稀,野鳥無名只亂啼」,那時店裡有個寡婦當老闆娘,帶了兩個蠢漢做夥計,賣給我師傅熱騰騰一盤包子,我師傅一看那包子肉餡兒全是油,又香又滑……
澹臺明月聽得暗暗皺眉,二保則捂著嘴想吐:「六哥,你師傅吃了人肉包子?」
楊方說那倒沒有,我師傅那眼力,一看包子肉餡兒,覺得像是人的股肉,股肉在哪知道嗎?就是大腿屁股附近的肉,要不哪來這麼大油呢,故此起了疑心,忍著餓沒吃,夜裡在客棧的房間中睡覺,半夜三更前後,他老人家正睡在木板子鋪上,就聽有人在床底下,拿手撓他這個床板,「嘎吱嘎吱」的響啊,一聽這聲音,嚇得人渾身寒毛孔都張了嘴。
楊方能言善道,說得繪聲繪色,屋外又是鬼哭般的風聲,聽得二保怕上心來,卻又忍不住想往下聽,連問後來怎樣?莫非是黑店的人藏在床下,要把你師傅宰了當做包子肉餡兒?
楊方說不是,要是店裡的歹人躲在床下,他抓撓這鋪板做什麼?我師傅心裡也是納著悶兒啊,敲打兩下不響了,過會兒又撓鋪板,師傅他老人家點上蠟燭往床底下一照,我的個娘啊,是個沒有人頭的死人,可能是當天剛被害死,藏在鋪下還沒來得及收屍,腿上的肉都被割盡當了包子餡兒,不知道是屍變了還是怎麼著,這個無頭的死人在用手指撓床板!
澹臺明月知道這多半隻是楊方隨口說來嚇唬人的,但在荒廢的古渡客棧裡聽這些鬼怪之事,也沒法子不怕,心中惴惴難安。
楊方嘿嘿一笑,說咱都早點歇著吧,明天可有得忙活,說罷進屋關上房門,將打神鞭橫放在頭下,諸事不想,心頭一片空明,不久就睡著了,忽然起了一陣陰風,惡寒透骨,身上頓時起了層雞皮疙瘩,他睜開眼一看,屋門讓風給吹開了,從外走進來一個全身是血的人。
9
楊方吃了一驚,一下子驚醒過來,發覺身上全是冷汗,再看已是夜半更深,屋門仍然關著,屋中哪有什麼渾身是血的人,他心說:「我隨口編了些人肉包子的事,只想嚇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怎麼倒把自己嚇著了,深更半夜做這等怪夢,好沒來由。」
楊方的師傅金算盤下落不明,沒把摸金符傳給他,所以他行事不按摸金校尉的規矩,又在江湖上學了絕藝在身,膽色不同一般,但夢到什麼他自己也做不了主,看看房前屋子後沒什麼反常之處,倒頭又睡,剛閉上眼,陰風忽起,屋門又開了,從屋外走進一個全身血肉模糊的人,一步一步走到近前,楊方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看屋裡什麼也沒有,冷汗溼透了衣衫,心頭狂跳不止,怎麼會連做兩個相同的夢?
他心想:「這可邪了,這古渡客棧裡鬧鬼不成?不過這時要出去把其餘幾人驚動起來,大小姐和二保非取笑我不可,我往後還有何面目同人說長道短?」
楊方從鋪板上下來,又在屋裡前前後後看了一遍,真沒有什麼古怪之處,尋付道:「疑心生暗鬼,我且不理會,看它怎樣。」於是躺下又睡,閉上眼頓覺陰風颯然,看那屋門第三次讓陰風給吹開,那滿身是血的人從屋外走進來,楊方頭髮根子全豎起來了,他也真是膽大包天,忍著沒動,隨著那人越走越近,他發覺那渾身是血的人好像要對自己說些什麼,隱隱約約只分辨出兩個字:「快逃!」
楊方心裡一驚,再看屋裡寂然如初,他一身的冷汗,江湖人沒有不信徵兆的,心說:「此夢真切無比,只怕不是什麼好兆頭,何況連做三個一模一樣的夢,這屋裡必然是有鬼啊,那個鬼是誰?為什麼要告訴我快逃?莫不是要出什麼大事?」
心裡邊正七上八下的功夫,已是破曉時分,澹臺明月等人此時都起來換好了衣服。
澹臺明月看楊方臉色蒼白神情恍惚,好像一夜沒有睡好,笑著問道:「楊兄,你臉色怎麼如此難看?莫不是昨天夜裡講鬼嚇我們,卻把自己嚇著了?」
楊方本來想告訴那三人夢兆不祥,只怕會有要命的事情發生,趕緊離開此地為好,但一聽澹臺明月這麼說,那是死也不肯丟這個臉,說道:「想到災民們苦難深重,愁得徹夜難眠。」
趙東主說道:「難得,楊兄弟身在江湖,卻有廟堂之志,睡覺也不忘黎民百姓的苦處,時值亂世,雖是販夫走卒,也該為國家傾盡一己之力,咱這次尋找千手千眼佛的寶像,不讓它落在軍閥屠黑虎手中,正是為了保護國寶。」
楊方順口應聲:「老東主所言極是,我等做成此事,便是塔尖兒上的功德。」
趙東主說:「好,那麼一會兒我等先去客棧後頭挖開沙土,看看下面有沒有佛塔。」
這麼一打岔,就沒提夜裡鬧鬼的事,楊方見趙東主等人已換了獵裝,從頭到腳全是英國貨,心說這叫狗長犄角……洋式啊,可人家穿這套行頭幹活確實方便,再看外邊大風呼嘯,颳起漫天的塵土,一行四人冒著風沙,來到客棧外面動手挖掘,沙土之下是乾枯堅硬的淤泥層,再往下挖了幾尺,看底下顯出古磚,果然是半截佛塔,趙東主興奮得眼中放光,北宋年間的千手千眼大佛寺,正殿就在黃河古渡客棧之下,他花了數年心血找尋線索,一朝功成,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楊方不知那尊佛像何以讓趙東主如此痴迷,也想盡快看個究竟,他帶著二保,又到屋裡後牆下去挖,挖到晌午時分,挖開一個很深的大坑,沙土下面露出整齊的瓦片,看來佛殿雖讓泥沙埋住了,但淤泥乾枯之後形成了一層封閉的土殼,時隔七八百年之久,殿堂依然在地下儲存得十分完好,揭開瓦片看裡面惛惛洞洞,陰森莫測,佛殿中樑柱腐朽,說不準什麼時候會發生垮塌,四個人便到屋外準備繩索電燈,又綁了幾根火把,要等待佛殿內積鬱了幾百年的晦氣散掉才敢下去。
此時風勢加劇,狂風嗚嗚作響,古渡客棧年久失修,屋頂是個木板棚子,下頭壓著乾草,忽然讓一陣狂風掀翻了,四人只好躲到土牆下面,一邊避風一邊吃些東西,可滿嘴都是沙土,吃了食物也難以下嚥。
楊方找機會問趙東主:「千眼千手佛下面到底鎮著什麼東西?這黃河裡真有妖怪不成?」
趙東主說:「不單是傳說,這黃河年年發大水,很早以前……」
楊方突然抬手做個噓聲,說道:「等等,我聽到有東西往咱們這來了,可不像是風聲!」
黃河古渡客棧處在河套裡,唯有西南方是曠野一片,目力所及,盡是黃土枯草,此刻狂風肆虐,沙塵飛揚,他探出頭向外張望,只看得一眼,登時倒吸一口冷氣,夜裡夢見鬼的事成真了。
趙東主等人發現事情有變,也起身往外看,就看黃土坡出現了一排小黑點,隨著距離快速拉近,看出是軍閥的部隊,前邊全是馬隊,蹄聲越來越響,轟隆隆勢如潮水,捲起了漫天的黃塵。
作者「天下霸唱」的其他小說
《摸金校尉之九幽將軍》《鬼吹燈之精絕古城》《賊貓》《鬼吹燈之巫峽棺山》《鬼吹燈之崑崙神宮》《鬼吹燈:崑崙神宮》《鬼吹燈II》《河神:鬼水怪談》《凶宅猛鬼》《鬼吹燈之雲南蟲谷》《鬼吹燈之龍嶺迷窟》《鬼吹燈》《鬼吹燈之山海妖冢》《鬼吹燈之聖泉尋蹤》《天坑鷹獵》《鬼不語》《鬼吹燈之牧野詭事》《鬼吹燈之湘西疑陵》《鬼吹燈之黃皮子墳》《鬼吹燈Ⅱ黃皮子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