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第十八層

地獄的第19層 蔡駿 第2頁,共2頁

春雨小心翼翼地穿過教室,果然發現了一扇腰門。從這扇門出去,後面是一塊綠地,種滿了各種樹木,只是現在都枯著葉子,樹枝上積滿了雪粒。綠地中間有一條石子路,雖然落了一層雪,但跟旁邊的草地還是能分辨出來。石子路彎彎曲曲的,又要穿過兩邊的樹叢,所以一眼看不到頭。

春雨轉了好幾個彎,終於看到了一座圖書館大樓。

底下的大門敞開著,她便走進了這座圖書館。裡面鋪的全是大理石,雖然蒙著厚厚的灰,但感覺還是挺氣派的,只是現在看不到一本書。

春雨掏出手機來回復了「1」。

地獄簡訊很快就回來了:「穿過圖書館,沿著林陰道一直向前走,直到一棟四層的宿舍樓,走進309房間。」

春雨注意到這條簡訊的結尾,並沒有註明回覆「1」,那麼如果她抵達以後,對方又怎麼知道呢?

不管那麼多了。她穿過了寬闊的圖書館,後面果然是一條林陰道。這條林陰道長得嚇人,她足足走了大概十幾分鍾,頭髮上落滿了雪花,終於發現了一棟四層的宿舍樓。看不出是男生還是女生的宿舍,只覺得在雪中特別可怕,像是歐洲中世紀的堡壘。

她拂掉頭上的雪花,緩緩走上了樓梯,揚起了一地的塵土。走到三樓,從公用的走廊穿過去,一直走到底才是309房間。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推了一下門,沒想到門一下子就給推開了。

房裡的光線特別昏暗,裡邊放著三張上下鋪的鐵床,床上自然什麼都沒有。她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六人住的寢室,不知道住過這房間的人,現在在哪裡呢?是不是也到地獄裡去了呢?

忽然,她有了一種絕望的感覺,似乎變成了宮崎駿畫筆下的女孩千尋,突然走進一個巨大的主題公園,卻見不到一個人影,然後便被拖進了另一個世界……

但春雨卻有了新的發現,在寢室的窗臺上有一個塑膠袋,不知道里面放著什麼東西?她趕快走到了窗臺邊,開啟了那個塑膠袋,發現裡面居然有兩包蛋糕,全都是真空包裝的,還有一瓶可口可樂。

該不是兩年前的學生忘了把早飯帶走吧?

她看了看蛋糕的生產日期,居然正好是昨天!她怕自己是不是把年份看錯了,但沒有看錯,就是昨天生產的。

可口可樂的生產日期也是前幾天的,昨天生產的蛋糕,那肯定是今天才買的。

照這麼說,在今天上午,不,可能就是剛才,有人把這些食物放到了窗臺上,專為等待她的到來?真是不可思議。這些東西究竟是誰放的呢?是地獄裡來的食物嗎?

這時外邊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而春雨也感到自己有些餓了,難道這蛋糕是專為她準備的晚餐?

既然什麼都已經為她安排好了,那也就不要推辭了地獄的款待了。

起碼也要做一個飽死鬼。而這蛋糕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因為春雨經常吃這個牌子的,知道隨便哪個超市裡面都有賣的。

她開啟了蛋糕的真空包裝,拉開了可口可樂,就在這間寢室裡,吃了一頓特殊的晚餐。

在吃完這些東西以後,春雨才發現塑膠袋裡面還有一張紙片,上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晚餐後,走出宿舍樓,向右拐彎進入體育館,在游泳池邊停下來。」

這回怎麼不用簡訊了,而用了最古老的方式——小紙條。

紙片上的字跡很平常,看不出是誰寫的,甚至看不出寫字人是男是女。但吃飽喝足了的春雨又恢復了力氣,她立刻就走出了這間寢室。

按紙條的指示,她向右拐到了一條小路上,果然見到了一棟很漂亮的建築,應該就是「才智學院」的體育館了。

夜幕已經降臨,天空中依然飄蕩著雪花。真是一個特殊的雪夜啊!

學校體育館的大門敞開著,春雨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卻發現裡面居然開著燈。在燈光的指引下,她先經過了一片室內籃球場,兩邊的座位都很整齊,籃球場的木地板還像新的一樣,只是有很多灰塵。

春雨徑直從籃球場上走了過去,看著兩邊的看臺,那感覺真是太奇特了。籃球場最後有個小門,她穿過這道小門,迎面就看到了一方游泳池。但更令人吃驚的是,游泳池裡竟然放滿了水!

看起來這水還十分清澈,應該是剛剛放了不久。游泳館裡異常空曠,高高的天棚底下吊著十幾盞大燈,春雨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可怕的回聲。忽然,春雨回過頭看著身後的牆壁,在游泳館雪白的牆壁上,紅色的油漆寫著一行大字:

「你心底最深的秘密。」

這是一個致命的拷問,春雨顫抖著看著這行字,幾乎跪倒了下來。那行字寫得很大,每個字大約都有一平方米大小,寫在高高的牆壁上特別刺眼。

是的,那八個大字像刀一樣,深深扎進了她的眼睛裡,紅色油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鮮血。春雨只能後退了幾步,一直退到游泳池邊上才停下,心裡默默地念著:「心底最深的秘密?」

突然,簡訊鈴聲又響了起來,她用顫抖的拇指開啟這條簡訊:「殺了他!」

在看到這三個字的同時,耳邊彷彿響起了某個聲音,不斷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她恍惚地看著整個游泳館,似乎從天棚一直到池底,都在反覆響徹著:「殺了他!」

對,再也不要隱藏了吧,春雨也輕輕地叫了一聲:「殺了他!」

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這個秘密,許多年以來一直深埋在心底,從來都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在十五歲那年的夏天,她非常想殺了那個人:她的繼父。那是一個渾身怪味的男人,總是用骯髒的目光盯著她身體上突出的部位。在媽媽住院的那個夜晚,他真的趁機動手了。是春雨以死來威脅才保護了自己。是的,她恨他,恨極了他,恨到要殺了他。她想那個男人就算死一萬次也絕不可憐。她想用各種方法來結果了他,同時又不露出自己殺人的馬腳。而繼父並未意識到危險就在身邊,依然用那種目光盯著她。

就在某一天晚上,當春雨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那個男人從後面抱住了她,一張厚厚的嘴貼著她的耳朵,可怕的氣味直衝到她的臉上。春雨拼命地掙扎著,但她根本就拗不過繼父強壯的手臂。那個男人還捂住了她的嘴巴,讓她無法喊出救命。

就在春雨幾乎絕望的時候,她忽然看到了廚房裡的切菜刀。雖然那個男人緊緊地抱著她,但卻漏過了她的左手。她伸出手艱難地抓住了那把刀,再向身後深深地捅了一刀。她感覺刀刃進入了某個柔軟的身體,一股黏黏的熱熱的液體立刻噴到了她的手上。那雙手仍緊緊地抓著她,但後來漸漸地抽搐了起來,直到被春雨掙脫了出去。

刀已經掉到了地上,春雨顫抖著回過頭來,看到了那張完全扭曲的面孔。那個男人依然在抽搐,腹部已經染成了紅色,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春雨已完全嚇呆了,她怔怔地看著地上的死人。是的,殺了他。

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忽然,春雨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似乎是一個男人的身影,接著她就聞到了那股氣味。

男人的腳步聲在游泳館內來回地飄蕩著,似乎泳池裡的水也跟著盪漾了起來,他緩緩地走到了春雨面前,露出了那張醜陋的臉。

繼父回來了。

春雨的眼睛睜到了最大,瞳孔裡映出了那個男人的臉,他的腹部似乎還是一片血紅。

他冷冷地看著春雨,突然輕聲地說:「輪到你了。」

「不!」

春雨慘叫了起來,向後退了一大步,忽然感到腳底什麼都沒有,原來後面就是游泳池。

她一下子就掉到了泳池裡,冰涼的池水吞沒了她全身。更可怕的是她掉到了深水區,足足有三米多的水深,而她根本就不會游泳。

穿著厚厚的滑雪衫,春雨沉到了冰涼清澈的水底。她沒有像所有溺水者那樣掙扎,而是平靜地躺在水底的馬賽克上。接近零度的池水像是寒冷的北大西洋,她看到泰坦尼克號的落水者,漂浮在冰山下的海底。

那個女孩長著和她一樣的面孔,長髮像黑暗的海藻一樣,隨著水流而緩緩飄蕩。冰水凝固了她的皮膚,將使她永遠保持著青春,媽媽和一群美麗的海妖來到她身邊,為她唱起一首大西洋之歌……

突然,一個黑影躍入了游泳池中,雖然刺骨的池水讓他顫慄,但他已看到了水底的春雨。他憋著氣潛到了池底,雙手抱著春雨的腰和大腿,艱難地將她緩緩托起。

春雨終於被托出了水面,開始大口地呼吸起來。幸好剛才她一直屏著氣,所以嘴裡並沒有嗆到水。那雙有力的手將她推到了岸上,她渾身都被浸溼了,仰面躺在地上,因為刺骨的寒冷而全身顫抖。

突然,她感到一雙火熱的嘴唇。貼在了她的嘴巴上,陣陣熱氣直灌入她的氣管。她下意識地知道了那個人,於是她雙手緊緊地摟著他的後背,不願意讓彼此的雙唇分開。這時已經不是人工呼吸了,而是兩個人深情的熱吻。

「高玄……高玄……」

春雨在心裡默唸著他的名字,終於睜開了自己的雙眼。是的,她看到了高玄的那雙眼睛,他正憂傷地注視著她。

當看到春雨睜開了眼睛,不禁輕聲地說:「你醒了?」

寒冷的刺激已使她說不出話來,嘴唇已經完全變成了紫色,但她的眼睛卻是柔情似水。

高玄實際上正赤裸著上身,剛才他是脫了衣服才跳下泳池的。春雨身上的滑雪衫已經溼透了,他趕緊把春雨的衣服脫了下來,只剩下幾件貼身的內衣。然後,他用自己的汗衫為春雨擦了擦水,再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春雨身上。

現在,春雨身上穿著高玄的毛衣毛褲,而高玄自己卻還赤裸著上半身。

他艱難地背起了春雨,在她耳邊輕聲說:「堅持住,千萬不要睡著。」

高玄揹著她跑出了游泳館的後門,外面是被白雪覆蓋的大操場,黑暗的夜空里正飄舞著雪花。

這真是一幕奇特的景象:在漫天的飛雪中間,一個赤裸著上身的男子,揹著一個穿著男裝的女孩兒,跑過幽靈般寂靜的校園。

黑夜裡的校園大得嚇人,而且又沒有燈光,高玄只能憑藉記憶,在雪地上踩出一條小路,終於衝出了「才智學院」的大門。

大門外停著高玄的帕薩特,他將春雨放到了後座上,然後開足車子裡的暖氣,迅速掉頭離開了這裡。

在雪花紛紛的黑夜裡,高玄赤著上身把著方向盤,飛快地穿過空無一人的小路。地上的泥雪高高飛濺而起,帕薩特就像一頭雪夜裡的豹子,終於駛出了這條黃泉九路。

高玄沒有帶春雨回學校,而是把車開到了蘇州河邊的大樓。他揹著春雨走進了他的畫廊,沿著樓梯一直到了三樓。這是套寬敞的個人住房,起碼有一百多平方米。他將春雨送進了浴室,這時她終於緩緩甦醒了過來。

高玄輕聲說:「快點洗個熱水澡,否則你會生病的。」

這時春雨已經凍得像塊冰了,她脫下了高玄的那些衣服,立刻泡在了充滿熱水的浴缸裡。她的臉像雪一樣蒼白,血管幾乎都要凝固了。她閉上眼睛沉在熱水裡,讓熱氣滲透進毛細血管。浴室裡被水蒸汽覆蓋住了,她的意識卻還停留在游泳館裡,感覺自己仍然躺在冰涼的水底。直到泡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她才恢復了正常的體溫,皮膚上也重新有了些血色,腦子也漸漸清醒了過來。至少,她知道自己還活著。

浴室門口放著一些乾淨的女人衣服,這是剛才高玄到外面專為她買回來的。她穿上衣服走出浴室,感到自己都快要累暈過去了。

高玄已經為她準備了一個小房間,她像是做夢一樣躺到了床上,高玄給她蓋上了厚厚的被子,又給她喝了一杯熱咖啡,然後關燈走出了房間。在春雨沉入睡夢之前,嘴巴里自言自語地說:「你已通過地獄的第18層,進入地獄的第19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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