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第六層

地獄的第19層 蔡駿 第1頁,共2頁

這天是星期三。

早上剛起來,春雨就去校園裡的書報亭買了份報紙。雖然這幾天被恐怖的事情纏上了,但生活畢竟還要繼續,特別是畢業論文的準備工作不能被耽誤。如果拖到寒假以後恐怕就太緊張了。所以,她準備找一家做簡訊業務的公司實習,正好為自己的論文做社會實踐,學校也不會反對的。春雨開啟了報紙的招聘版,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一家資訊服務公司,專門招聘簡訊編輯若干名。看來這種公司就是專門提供簡訊服務的,那些具有騷擾性的服務簡訊,大概也是這種公司發出的吧。

她決定明天上午去應聘。

上午十點多鐘,春雨突然收到了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而這條簡訊的內容,卻讓她心跳加快了:「春雨,我是高玄,今天中午你有空嗎?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中午十二點,我在‘傾城之戀’等你。」

春雨並沒有回覆這條簡訊。她知道「傾城之戀」。那是學校後門對面的一家餐廳,因為消費比較高,平時學生們很少去那裡。她想高玄可真會選地方,傾城之戀——張愛玲著名小說的名字啊。

過了好一會兒,春雨才讓自己的心靜了下來。她在寢室裡來回走了幾圈兒,然後開啟自己的衣櫃,挑選了一件最喜歡的毛外套。接著她出去洗了一把臉,又化上了一點淡妝,在鏡子裡也算是個小美眉了。雖然不算是什麼大家閨秀金枝玉葉,但起碼是青春逼人。

十二點快到了,春雨終於忐忑不安地出了門。

「傾城之戀」與學校大門只隔著一條馬路,春雨緩緩走進玻璃門,立刻就看到了高玄,他在靠窗的座位上招了招手。

春雨走到座位旁邊,卻沒有立刻坐下去。

高玄看了看錶說:「我還從沒見過像你這麼準時的女生。」

春雨軟軟地頂了他一句:「這麼說,你經常請女生出來吃飯吧?」

高玄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為什麼不坐下?」

「對不起。」春雨看了看窗外說,「我不想坐在靠窗的位子,因為這裡很容易被同學們看見。」

原來這扇窗戶正對著馬路對過的學校大門,學生們出門一眼就會看到這裡。高玄搖著頭笑了一下,便移到了一個最裡面的座位上。春雨這才在他的對面坐下,輕聲地說:「我不願無緣無故地被人請吃飯。請告訴我有什麼事?」

「午飯還沒吃吧?先吃點東西再說。」

高玄隨手點了幾個小菜,很快就送上了桌子。春雨可沒有心思在這裡享用,她只是禮節性地動了幾下筷子。高玄倒顯得很不好意思,只能又要了幾份點心,才讓春雨真正吃完了午飯。

春雨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昨天下午在鬼樓,你說會把傳說鬧鬼的原因告訴我的。」

「對不起。」高玄的表情有些尷尬,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昨天可能太緊張了,到後來我就忘了。現在讓我告訴你吧,為什麼大家要叫它鬼樓?因為在八年前的一個夜晚,有個漂亮的大二女生,跑到那裡的一間教室裡上吊自殺了。從此以後,就有了那個女生死後陰魂不散,總是在那棟教學樓裡出沒的傳聞。有幾個男生為了顯示自己膽大,半夜裡跑到樓裡去抓鬼,結果不知道遇到了什麼東西,差點被嚇出了精神病。鬧鬼的傳聞越說越神了,那棟樓也有了鬼樓的雅號。學校實在沒有辦法,再加上那棟樓確實太老了,不適合再進行教學,便禁止學生進入那裡。」

「這就是鬼樓的淵源?」

高玄的表情略顯煩躁:「不要相信這些事,不存在什麼鬼樓。我在那裡上過課的,那只是一棟破舊的普通教學樓而已。」

春雨沉默了片刻,忽然腦子裡掠過了那個致命的問題,便冷冷地問:「你知道地獄的第19層是什麼?」

這個問題顯然讓高玄大吃一驚。他搖了搖頭說:「我發現你總是語出驚人。其實,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確實太讓人頭疼了。我們都知道‘十八層地獄’的說法,那麼第十九層地獄呢?也許是地獄中的地獄吧。」

「所以,那天你也去了圖書館,去尋找那本關於地獄的書。」

高玄無奈地笑了笑:「沒錯,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是不是很巧?如果我沒有進入地獄遊戲的話,我也不會跑到圖書館去找那本書,那就更不可能認識你了。」

「是地獄使我們相識?」春雨說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不知這是不是緣分?

高玄忽然靠近她:「其實,今天我請你出來,是有件事請你幫忙。」

「我能幫你什麼忙?」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發覺你的氣質很特別,非常適合被畫到油畫裡去。這幾天我在準備一幅油畫,但苦於找不到好的物件,我的學生們都不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我只有請你來——」

「做模特?」春雨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掩飾不住的是失望之色。她真的有些生氣了,但還是剋制著低聲說:「對不起,我還有其他事。」

高玄也急忙站了起來,笑著說:「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只是想請你在畫架前坐上一個小時,當然是穿著衣服的。」

他最後補充的那句話,倒讓春雨有些難為情了。她理解了高玄的意思,低下頭輕聲說:「讓我想一想。」

「我已經全都設計好了,就穿你身上這件毛衣,在一個幽暗的房間裡,被冬日的陽光照亮臉龐。」

隨著高玄的描述,春雨眼前已浮現出了這樣一幅畫面,她看了看餐廳窗外,果然有一層金色的冬日陽光。雖然心跳得厲害,但她還是壓抑住緊張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太謝謝你了。」高玄趕緊付了賬,便帶著春雨走出了餐廳。十幾分鍾後,他們來到了美術系的大樓,進門的時候許多女生都向高玄打招呼,同時也向春雨投來了嫉妒的目光。

春雨只能低著頭,跟著高玄穿過大廳,來到樓上的一間工作室裡。

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牆上開著一面小窗戶,一束冬日陽光照射進來,在另一邊的牆上投出一個方形的光影。房間裡充滿了顏料的氣味,春雨禁不住掩了掩鼻子。還有許多畫架擺在房間裡,大多是些未完成的半成品。看起來高玄不是搞後現代藝術的,因為那些畫都是中規中矩的油畫,畫的也多是些穿著衣服的人像,或者是具有歐洲古典風格的畫。

高玄淡淡地說:「對不起,這房間太小了,不過……」

「這就是藝術家的畫室?」

「談不上藝術家,不過是個會畫畫的教書匠而已。」

然後,高玄關掉房間裡的幾盞燈,工作室一下子變得幽暗了下來,而那束陽光則更為醒目。他讓春雨坐到一把椅子上,從視窗進來的那一小束陽光,正好照亮了她的臉。

在幽暗的背景下,冬日裡柔和的陽光透過正方形的小窗戶,就像放映電影那樣灑在她臉上。春雨的皮膚非常光滑,陽光如水珠般在她額頭濺起,變成了一組夢幻似的鏡頭,再加上她那件毛衣,正好對應她的長髮與白膚,使整個人顯得安逸恬靜,宛如夢中下凡的聖女。

高玄擺好了畫架,準備好了鉛筆和顏料,但他許久都沒有動筆,只是一直凝視著春雨。直到春雨有些坐不住了,他才做了一個手勢,在畫布上打起了草稿。

畫幅並不大,僅有五十釐米見方,所以最多隻能畫胸像。高玄很快就打出了輪廓,一個坐在斗室裡的女孩影子就躍然紙上了。在用鉛筆畫完所有部分後,他開始塗上了顏色。冬日陽光流淌在春雨臉上,很容易讓他聯想起文藝復興時期的某幅作品。而她身後幽暗的背景,則更像是倫勃朗的風格,射入斗室的陽光賦予了強烈的明暗對比,對光線的運用就成為了畫作的關鍵。

兩個鐘頭過去了。

春雨一直安靜地坐在畫架前,她不知道高玄還要畫多久,但她只能保持這種姿勢,除了喘氣和眨眼睛之外,幾乎一動不動。

高玄畫得出奇地快,差不多已經快畫好了,但室內的陽光卻已經沒有了,他向窗外看了看,天色似乎已暗了下來。不過,這已經不影響這幅畫的完成了,高玄看著春雨的眼睛,完成了最後的幾筆。

終於,他把畫筆摔到了地上,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太棒了,你真像是聖女啊。」

春雨小心翼翼地問:「我能起來了嗎?」

「當然,已經完成了。」

春雨的腿都已經麻了,一下子站不起來,高玄趕忙扶了她一把。春雨感覺腿上有千萬只螞蟻爬過似的,只能用手不斷揉搓,許久才恢復過來。她緩緩地走到畫架後邊,總算看到了油畫中自己的形象。幸好高玄沒有把她畫成抽象畫,油畫中的她與真人簡直一模一樣,臉部的輪廓和線條都相當精確,油彩也用得很合適。總之,這是一幅寫實風格的古典主義油畫,只是畫中人物是中國女孩的面孔。

不過,最重要的是對光線的運用,特別是灑在春雨臉上的陽光。春雨讚歎著說:「你畫得真好。」

高玄也頗為自得地說:「雖然這幅畫不大,卻是我最近幾個月來,感覺最好的一幅畫。」

但春雨卻冷冷地說:「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高玄微笑著搖搖頭說,「你真特別,知道嗎?平時我的那些女學生們,都是用討好的語氣與我說話,用獻媚的目光看著我。時間一長,每次聽到那些話,看到那些眼神,我就會感到厭惡。只有你是與眾不同的,你的眼神和語言都是那麼冷,好像是一頭容易受驚的小鹿,時常警戒著森林裡的野獸。」

「你說你是森林裡的野獸?」

「也許是吧。」高玄又收拾一下畫畫的工具,然後帶著春雨離開了畫室。

離開美術系大樓的時候,春雨一直都低著頭,儘量不被其他人看到。當他們走到門口時,卻發現天氣變了,兩小時前還是暖洋洋的冬日,現在卻已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高玄立刻說:「我給你拿把雨傘吧?」

「不用了,我自己能跑回去。」

「那你這身漂亮的毛衣怎麼辦?」

不等春雨回答,高玄已經轉身跑向大樓。還不到兩分鐘,他就又跑了回來,手裡拿著兩把雨傘。他將一把傘交到春雨手中說:「我送你回寢室吧。」這回春雨沒有推辭,他們各自撐起手中的傘,走進了綿綿細雨中。

但春雨趕緊中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因為不管怎麼說,身邊的這個男人還是老師呢。

從美術系到春雨的寢室,要走很長的路。高玄似乎很喜歡這場雨,嘴裡喃喃自語:「冬天的雨,比冬天的陽光還要珍貴啊。」

「是啊,冬天很少下雨。」春雨只回答了這一句,就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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