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金色麥田 葵田穀 第2頁,共2頁

「哦,對,說著說著都忘了。案發時間不是十五年前嗎?」

「別開玩笑了,不是說了這是一個通過周密謊言構建的騙局嘛。」

「嗯,那是什麼時候?」

「就在最近。」警長回答,「準確的時間是2055年2月27日晚上。」

宋明基側頭想了一下:「你們發現克隆體是三月初吧?」

「對,3月10日。由於實施這個計劃需要大量的準備工作,這期間花了十天。」

老教授扶著手杖,嘆息說:「是啊,不容易,要憑空構造一個十幾年的局。」

「實驗室等硬體是現成的,主要是完成某一件事花費了不少時間,另外就是偽造各類資料。譬如,克隆體的訂購記錄,其中的訂貨時間,是指向富場三死於十五年前的重要證據。」

警長停了一下:「對了,金民為了把案件的時鐘撥回到十五年前,在個別地方只能做了妥協性的處理。」

「妥協性的處理?」

「譬如,在訂購記錄和研究手稿裡,必須犧牲一部分嚴謹性,包括選取克隆體型號、確定實驗時間等問題。我想,對於金民博士這樣的人來說,哪怕是編造,也一定深感為難。」

「是嗎?」博士睜大眼睛,「怎麼犧牲嚴謹了?」

「他依次使用了保質期為三年、四年、三年、五年、五年的克隆體,實驗的時間也毫無標準可言,有時甚至允許克隆體超期服役。」

「那真是研究的災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和真實事件的時間對應上。第一個時間是2047年他在d市出現,被前同事碰見的時間;第二個時間是2050年富場三離家出走的時間。這兩個時間都是具體確切的時間,所以偽造的實驗時間需要以此為基礎。這又涉及克隆體保質期的問題,我猜想,金民博士一定為怎麼做排列頭疼了半天。還有第三個時間,則是要將實驗的起始時間安排在十五年前。」

武田插入道:「原來如此,總算明白為什麼會出現倒退了。」

「倒退?」博士問。

「就是在第三次實驗時突然用回舊型號的克隆體。因為2047年到2050年只有三年,所以只能選用三年保質期的克隆體。」

「哦,但是前兩次實驗也用三年期的克隆體不行嗎,這樣不就統一了?」

「不行,因為要湊夠年限,在2050年之前的三次實驗週期得湊夠十年以上。三個三年期的克隆體,哪怕硬加上超期服役的時長,也只夠用九年多。所以,必須加進一具四年保質期的nix-4型克隆體。但是在第一次實驗時,nix-4型產品還沒有上市,而第三次實驗的時間跨度又卡得死死的,故此,只好把nix-4型安排在第二次實驗裡。這樣一來,就出現‘3—4—3’的倒退現象了。」

「是這樣……為什麼要在2050年之前湊夠十年?」

「這樣截至現在才夠十五年呀,富場三的死亡時間,才可以被推定為十五年前。」

宋明基博士兀自點頭,羅伊看著他說:「往後也是相同的要求。2050年那次實驗,必須使用五年期的克隆體,不然他的‘4號實驗體’沒法活到現在——哪怕那時候五年克隆體還僅僅是個傳聞。」

「嗯?」老教授抬起頭,略有疑惑,然後馬上因為覺察到對方的意思而笑起來,「警長又要開始指證我了。」

「嗯,宋博士在整個計劃裡面也貢獻了不少力量呢,很多引導性的線報都由閣下提供,包括五年克隆體這件事。剛才你也說到,大概四年前,市場上開始流傳超長保質期克隆體的傳言,而直到目前,五年保質期的nix-6型克隆體都沒正式上市。但是在五年前,金民就居然能夠在黑市訂購到五年期的克隆體,這真是一件超前的事情。所以,你為了幫他打補丁,就告訴我們五年前長青藤曾經受到駭客入侵,導致技術外流。其實這個謊不太高明,既然發生了技術外流,市場上也一度出現盜版貨,但是在五年間都沒有形成規模,也是相當不符合商業規律的。」

宋明基博士苦笑:「我很早就說過,撒謊和商業問題,都不是我的強項。」他停了停,「對了,為什麼是十五年呢?」

「為什麼要將富場三的死亡時間改寫為十五年前?」

「嗯,聽你們剛才所說,他似乎很執著於這一點,可謂窮盡手段來湊數。那傢伙確實是十五年前開始隱居,但是據我所知,大概在一年以後,他在準備絕對充分的前提下才啟動了實驗。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把編造的實驗時間進一步向前推移呢?」

警長點點頭:「這是個好問題。」他望向他的搭檔。

武田答道:「因為時效界限。」

博士呆了一下:「你是指……案件追訴期?」

「是的。雖然有政客時常提出要調整,但是按照當下的法案,命案的時效界限就是十五年。死者死於十五年前,命案時效已過,金民博士需要保護的人,就可以完全安心了。」

宋明基博士看來沒有從金民口中得知這個初衷,聞言不禁深深動容。

「原來如此……太用心了……」

羅伊淡淡地說:「這也是金民博士不惜自毀聲譽的原因所在。」

「嗯?」

「如果只是為了一定程度的轉移視線,他完全可以將劇本編寫為:實驗物件只有富場三一個人,此前已成功進行了多次意識平移,但是在五年前因為某種意外事故導致了實驗失敗,新的實驗物件則出現叛逃行為。這樣的劇本,起碼能在一定程度上保留研究成果。」

宋明基博士沉思了一會兒:「我明白了,這樣一來,富場三就不是死於十五年前了。」

「嗯,當下判定一個人在世與否,看的是意識,而非軀體。所以在金民的計劃裡,必須讓實驗從一開始呈現失敗,以此證明富場三的意識在那個時候已經幻滅。而如果實驗後來又取得成功,則難免會讓人懷疑。唯一保險的方案,是將自己的研究汙衊成徹頭徹尾的造假。只有這樣,世人才會不疑有他。」

因為被戳到心中最痛處,老教授臉上的皺紋微微抖動,他低頭撫摩手杖,良久不發一言。兩個警察識趣地停下來,等待對方恢復情緒。過了半分鐘,老人重新抬頭。

「要完成這個計劃,還需要一些不可或缺的部件,這下子我也全明白了。」

「嗯,還需要額外的實驗物件。」

「你剛才說的需要花費時間完成的事情,就是指這個吧?」

「是的。」

「你們不會以為他跑去殺害了幾個人吧?」

「當然不會,幸好是造假,找幾具屍體就夠了。不,只需要若干骸骨即可。」

老人恢復了常態,他摸摸自己整潔的下巴,臉上又浮現出一種頑童般的得意神色。

警長說:「我猜想,在這件事上博士也提供了幫助。」

「我們現在還是在講故事的吧?」

「當然。」

「嗯,我們實驗室裡有很多無名人士的人體標本,我拆了幾根骨頭給他。」

「標本缺失的骨頭,就用克隆體補全對吧?」

「正是。」老教授笑眯眯地說,「這就是在克隆工廠上班的便利所在。」停了一下,博士又說,「拆骨頭補骨頭倒不麻煩,主要是要對骨頭進行腐蝕處理——和處理富場三頭骨的手法相同。另外,挑選物件費了不少功夫。」

「挑一些和暴亂組織相關的人嗎?」

博士用手杖朝警長指了指:「命中紅心。首先我得按照金民給我的時間清單,挑選死亡時間相近的標本,總體來說是從舊不從新,不然明明說這個人死於十年前,結果有人跳出來說九年前見過他,計劃就露餡兒了。但是,最保險的辦法還是讓官方不要公佈這些人的資料,如此,這些人的過去經歷被核查到的機率將大大減小。所以,在其中加入一些政治因素變得很有必要。對了,你們知道實驗室的人體標本從何而來嗎?」

「遊民、暴亂者、無名屍體。」

「嗯,當然還有其他渠道,但大多是這些。不過,說是無名人士,在基因檢測技術如臂使指的當下,這種提法並不準確。這些可憐人都曾經有名有姓,但在某個階段因為個人的原因,或是社會的動盪,造成資料的丟失和篡改,從此成為幽靈人。其中最多見的就是所謂暴亂組織的相關人,他們有些在各次暴亂中成為白骨,被丟在‘國營亂葬崗’;有些則逃出來成為遊民,總之,生死成謎,下落不明。有時,政府會允許我們這樣的公司回收一些殘骸用作研究,但是連身份鑑別的工作都懶得做。所以,實驗室的這部分標本,連基本來歷都沒有。估計你們也有所察覺,我以及金民,都和oop聯盟的人多少有些交情。我在挑選到適合的骸骨後,先進行身份鑑定,然後和oop聯盟進行核對,以確定是戰亂後登記為失蹤的人員。如此一來,這個計劃就萬無一失了。」

聽宋明基博士陳述完,羅伊靜默了片刻,然後問道:「博士一共提供了幾個人的骸骨?」

「涉及暴亂組織的有四個人,另外還有……」

博士停止往下說,警長追問道:「另外有幾個?」

宋明基博士半眯眼睛,定定地望著對面的警察,隔了一會兒,嘴角翹起:

「警長是明知故問吧?」

羅伊嘆氣說:「博士真是謹慎,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

老人緩緩搖頭:「受人所託,不敢辜負呀。」

警長點點頭,沒有追問,似乎在思考往下怎麼說。這時,他的搭檔接了棒。

「博士有沒有聽說過‘舊江戶川命案’?」

「呃?舊江戶川?」

「嗯,發生在我們這座城市,或者說是這座城市的前身,發生在五十年前。」

「哦,五十年前啊,那時候我也就是個小屁孩。說實在的,革並前的事情我都記不清了……這個案件有什麼特別的嗎?」

「嗯,是個相當奇特的案件。據說,犯罪嫌疑人通過某種精妙的詭計,將死者的死亡時間延遲了一天,從而誤導了警方的偵查方向,成功實現了脫罪的目的。」

「是嗎,那後來案件告破了嗎?」

「告破了,負責的警探恰好和我同宗。」

宋明基微笑著說:「那是肯定的。」

「你不覺得這次的案件和那個案件異曲同工嗎?」

「嗯?」

「在那個案件裡,嫌疑人通過詭計,將死亡時間向後推遲了整整一天;而在這個案件裡,嫌疑人則乾脆將死亡時間向前倒推了十五年,直至追訴期限屆滿。同樣是一場騙局,同樣是爭得了不在場的證明。十五年前,命案兇手甚至不認識富場三先生。」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有相似之處。」

「不只是這一個相似之處。」

「哦?」

「你知道在那個案件裡嫌疑人的詭計是怎麼實現的嗎?」

「我是外行,想不出來。」

「嫌疑人使用了調包計,替換了死者的身份,死亡時間自然也隨即改變。也就是說,在那個案件裡,其實有兩個死者。」

「你的意思是說,在本次案件裡,也有兩個死者嗎?」

「既對也不對,形式相似,某些本質的東西截然相反。」

「噢……」老教授嘆了一聲,仰起頭,唇齒輕輕張開。

羅伊在旁聽著,不禁暗裡擊掌叫絕:這是一個精彩的切入點。

搭檔向他看來,他微微頷首致意,然後再次開口。

「宋博士覺得,金民是怎麼想到這個計劃的?」

「嗯?」宋明基博士聞言,疑惑轉頭。

「憑空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生存證據抹殺。這個人明明昨天還在人前現身,他卻要編造一個騙局,讓所有人以為他早在十五年前已不復存在,制訂這樣的計劃不是膽大妄為過頭了嗎?」

「嗯,那傢伙的詭計確實讓人吃驚。不過,正如警長的分析,他利用了死者社會關係簡單這一因素,並且運用一種數學邏輯,把一個人‘已死’的驗真過程轉變成‘在生’的證偽過程,從而讓世人得到錯誤的結論——」

「不不,我不是說他是怎麼做到的,我是問他是怎麼想到的。」

「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覺得這個計劃有點從天而降的意味嗎?關鍵在於,金民對富場三的過去理應一無所知吧?他憑什麼確信富場三一直不被人關注,可以對此加以利用呢?我想知道金民博士設想這個計劃的原點。」

「原點嗎?我也不清楚……」

「我認為這個原點是,有人向他披露了足夠豐富的資訊——關於富場三的資訊。」

「呃,瞭解富場三先生的人還是有的……」

「你是指花靜子小姐嗎?但是她僅僅和富場三一同生活了八年,最近五年富場三的蹤跡她並不掌握,最初的兩年她和富場三也是陌路人。」警長刻意停頓了一下,「而且,我已經和花小姐談過了,她對金民博士的整個計劃其實知之甚少。」

宋明基博士舔舔嘴唇,抬起頭:「我不知道。」

「既然富場三交際少,沒有直系的親屬,也沒有知交的友人,我想,對他的人生能稱得上了如指掌的,就只有一個人了。」

老人嘆了口氣:「你說吧。」

「我的搭檔說得對,這個案件和五十年前那宗舊案既像也不像,某些本質的東西截然相反。」警長淡淡地說,「那宗舊案有兩個死者,本案則是有兩個獻身者。」

「呃,哪兩個?」

「其一當然是金民博士。」羅伊前傾身體,手指交叉,「另一個是對富場三的人生了如指掌的人。我想,這個計劃最早不是金民博士,而是他提出來的。」

「這個人是誰呢?」

「就是富場三自己。」

老教授沉默不語,他拄著手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凝望大海。每當他心情沉鬱時,他就習慣向遠方眺望,彷彿是一種追思。

羅伊走到他身邊,說道:「博士不必自責,你沒有辜負好友所託。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想。」

老人點點頭:「請你往下說吧。」

「發生在2月27日晚上的那宗命案,死者不是富場三先生,而是另一個人。」

「嗯……」

「我們剛才闡述金民博士制訂的整個計劃,其實只說了一半。這個計劃的核心目標,除了將一宗命案的發生時間倒推十五年,更重要的是隱藏命案真正的死者。」

「怎麼做到呢?」

「憑藉富場三的死亡。我們從頭到尾都在追查富場三的失蹤案,進而是富場三的命案,始終被富場三這個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實際上,這個案件的遇害者另有其人,警方從一開始就被混淆了視線。富場三用他的死,把另一個人的死包裹起來,這就是他的獻身。」

「真正的死者是誰?」

「就在沼澤地發現的死者名單裡頭。從沼澤地裡打撈上來的是七份骸骨,其中一人是富場三,另外五份是宋博士提供的實驗室標本,最後還有一個人,是命案真正的死者。這個人很容易推想出來。根據編造的研究手稿所載,他和富場三一樣,都死於十五年前,也就是所謂的第二個實驗物件。」

老教授的目光從窗外轉而投到警長身上,臉上重新呈現出笑容,但略微苦澀。

「真厲害,你全部都知道了。」

武田也邁步走到近旁,問道:「金民和富場三這麼做,是為了轉移我們對這個死者的注意力嗎?」

「是的。」警長回答,「在這個龐大的騙局面前,此人的死似乎變成了微不足道的環節,就像一臺巨大機器裡的一枚小齒輪。哪怕按照偵查的程式,需要對每個死者的身份進行核查,分散投放的資源也相當有限,大體就是走個過場,何況,還有警隊預算日益收縮的政治背景。」

「我想起一句話:要藏一棵樹,就把它藏在森林裡。」

「正是如此。為了把一棵樹藏起來,金民和富場三合力栽種了一整片森林。這是整個計劃最驚人的部分。」

「那個人也是個遊民吧?」

「是的,所以身份核查工作本身就困難重重,警隊也沒有動用警力對這類人員進行深查。」

「既然如此,何必費如此大周章製造這個騙局呢?拋屍在沼澤地就好。」

警長微微搖頭:「我想,那個死者的大部分遺骸都不在沼澤地,要對整具軀體進行腐蝕處理難度很大。金民應該把屍體分散在各處了。」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因為存在隱患。」

「什麼隱患?」

「這個遊民沒有完全被世人遺忘。」

武田呆了一下,恍然應道:「他的親屬登了尋人啟事!」

「是的。我猜想,此人死後,金民曾把他的屍體帶回實驗室進行身份查驗,隨即發現此人有名有姓,是一個失蹤人員,而且,就在近期還有人登出了針對他的尋人啟事。」

「我記得是他的女兒登的啟事。」

「嗯,說是父親在她年幼時就離家出走了,女兒成年以後希望找到他。」

「而且就在鄰近的城市。」

「對,所以說不定不久以後,那個女孩就會找到本市來。如果對這件事不加重視,事到臨頭就晚了——更致命的一點是,不能排除監控錄影裡存有重要資訊。」

聞言,武田大大地「哦」了一聲:「難怪你在河邊故意向花靜子提到監控的問題——案發現場是夜市附近的河堤吧?」

「是的。堤壩的範圍是城市監控的邊緣,那上面發生了什麼事無法得知;但是,有一條登上堤壩的斜坡在監控覆蓋之中。那裡的錄影我已經調閱過:2月27日晚上11點零3分,死者曾沿著斜坡爬上堤壩,過了半分鐘,另外一個人沿相同的路徑爬上了堤壩。」

「完全是前後腳呀。」

「嗯,那個人顯然是跟隨死者而至。」

「後來兩個人還有出現在監控裡嗎?」

「死者再沒有出現過。另外一個人,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滿身泥汙地在夜市的地界附近出現。」

年輕警探撓撓下巴,搖頭晃腦地說:「一定是有人從監控的死角把他接走了吧,並且把屍體運走。我記得河堤邊有土路。」

「嗯,負責善後的人對哪裡有監控再瞭解不過了。」

「唉,即便如此,假如追查起來,還是躲不過去的。」

「是的。儘管死者是個遊民,在城市裡不會留下合法記錄,但是如果有親屬堅持通過外貌比對的方法搜尋,說不定就會延伸到這份監控錄影上。而且,剛好在那天晚上,夜市附近的監控錄影被大範圍調閱過。」

「由於同樣是以尋人為目的,所以會被放在同型別的檔案裡!」

「嗯,很可能會優先調閱。還有一個問題,犯罪嫌疑人完全不具備對抗偵查的能力。一旦警方找上門,事情就無法挽救了。為了排除這個隱患,必須採取更徹底的隱藏手段。」

「唉,思來想去,只能執行這個計劃了。」

「是的,為了保護那個人,他們做出了極大的犧牲。」

年輕警探深深吸了口氣,到這一刻,案件的前後他已經全部串聯起來。

「我想明白了,這個計劃十分完美——在案件告破的那一刻,警方將很快比對上那份尋人啟事。因為發現死者的骸骨以後,第一時間會排查失蹤人口,警方把連環殺人的案情告知家屬,本案就此了結。」

宋明基博士側過頭,介面說:「而且,案件的追訴時效也到了。」

羅伊點頭確認:「你說得對,這才是金民他們試圖把案發時間倒推到十五年前的真正原因。因為時效界限已到,案件的基本面又對應清晰,針對此人的部分即可結案歸檔,今後再沒有人過問。若非如此,在連環殺人案中其他死者的追訴時效猶在的情況下,保不準哪天此人的行蹤還會被核查,風險就不可控了。」

武田補充說:「這個計劃,竭盡全力地把富場三之死偽造成十五年之前,其實要改寫的並非富場三的死亡時間,而是這個真正死者的死亡時間。只要富場三死於十五年前這個結論成立,這個死者也死於十五年前這個結論,也就同步成立了。這也是富場三決心獻身的原因。」

宋明基博士默默頷首,過了一會兒問道:「那個死者是什麼時候變成失蹤人員的?」

「十七年前。」

「嗯,那確實都對應上了。」

「金民和富場三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做了更多細緻的工作。他們不認識死者,只能大致推斷他是一個遊民。所以,他們分頭在本市的各個遊民區寄居,藉此收集這個人的資訊。最後他們找到了這個遊民的居住地。」

武田說:「就是d32區輸送管道下面那個遊民區吧?」

「嗯,那個遊民區的人曾提到,有人在那裡住了十幾年,然後某天說不見就不見了。這個人應該就是死者。」

「原來金民是因為這個原因住進遊民區的,還有富場三。」

「嗯,為了詳細又不著痕跡地打聽死者的過去,並非一兩次詢問可以辦到,所以他們乾脆在遊民區裡住了十天八天,同時,趁機留下若干痕跡,以方便日後警察追查時有跡可循。還有就是,為了與編造的劇本相匹配,金民和富場三前後腳在那個遊民區居住,從而為‘瘋狂科學家最後將自身意識轉移到實驗物件軀體’提供佐證。」

「真是夠周詳的,能考慮的事情都考慮了。」

「嗯,但是哪怕完成了這些事情,他們還是不放心,所以,最後加上了政治因素這一條。」

「避免官方公佈死者資料嗎?」

「是的。儘管死者十多年間就是失蹤人士,並且已確認其大部分時間居住在遊民區,但由於時間跨度太大,不可測因素很多。如果官方公佈此人的照片,說不定會有遊民跑出來說認識他。雖然警方對遊民證詞的採納程度很低,但是這種風險也不容忽視。所以,最安全的做法,是規避這個情況發生。」

武田撇撇嘴說:「這個時候,追訴時效屆滿的效用也很重要。只要案件結案封檔了,哪怕有人舉證,按照程式也沒有警察會受理。」

「正是如此,同時促成追訴期屆滿和死者資料保密,由此形成合力,是雙保險。」

警長說著,又望向宋明基博士。

「博士提供的骸骨裡,也有一個人涉及尋人登記。這個安排也非常高明!此舉能消除死者的特殊性因素,兩宗尋人案同步處理,讓需要隱藏的事情變得更加不顯眼。」

老教授嘆道:「我哪裡有這樣的心機?如果沒有你們一五一十的分析,我根本想不到他們把事情考慮到這種程度。」

「是啊,他們把騙局策劃到了極致,目的是讓一個人不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唉,這個部分還要說嗎?」

警長看著老教授說:「只有把這部分搞清楚,才能結案。」

老人和他對視,片刻後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我想先問問,你們是怎麼發現這件事的?我覺得金民的計劃幾乎沒有漏洞。」

「是的,但是我們碰見那個女孩了。」

「在彩虹之家?是因為花靜子去探望她嗎?」

「不是,花靜子謹遵金民的指示,最近都沒有去看望那個女孩,而且我們也沒有監視花靜子的理由。」警長平靜地說,「是偶然碰見的,我認出了她。」

老教授訝然地張張嘴:「認出?」

「我知道她長得和花靜子並不像,不過我見過她小時候的照片。」

「啊,是在戴莉安家裡嗎?唉,金民應該叮囑她把所有的照片都藏起來的。」

「但是這樣就無法烘托金民的殘酷形象了。」

「唉,這倒是……那個孩子那時候只有六七歲吧?警長的眼力真是駭人!」

「其實大部分是靠直覺和運氣。而且,那個女孩的名字剛好叫李妮,縮寫就是ln。」

聞言,武田偷偷向羅伊做了個鬼臉。因為他完全沒有認出來。

老教授喟嘆:「是吧,也許這是天意。」

「花靜子和那個女孩很親近。」警長淡淡地說,「這個發現,使得花靜子和金民博士有了交集。」

「嗯,他們其實在二十年前就認識。」

「是因為這個女孩嗎?」

「是的。在二十年前,花靜子打算拋棄這個孩子的時候,遇見了金民和戴莉安。金民夫婦最後收養了這個女孩,取名叫金蓮娜。」

「那個孩子是花靜子的女兒嗎?但是長得和花靜子一點都不像,若非如此,彩虹之家的人應該會有所察覺。」

「是代孕所生的孩子,但是因為她一出生就殘缺有缺陷,委託人沒要。」

羅伊和武田對望了一眼,都既驚訝又恍然。在河堤邊的時候,他們沒有追問花靜子和那個女孩的真實關係,現在宋明基博士解答了他們心裡的疑惑。

武田憤懣地說:「是哪裡的委託人,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

「地下代孕,委託人連酬金都沒有支付,直接消失不見了。那時候,花靜子才18歲。」

兩個警察都明白過來。那個孩子從出生之日起就沒有合法的身份,所以金民和戴莉安後來把她帶回家中,也沒有進行官方的領養登記。

羅伊問:「花靜子因為無力撫養,所以想把那個孩子遺棄吧?」

「嗯,要說那個孩子是花靜子的親生骨肉也是勉為其難,何況,那時候花靜子自己也還是個孩子。事實上,她獨力將那個孩子撫養到快兩歲,最後無以為繼。有一天夜裡,她把那個孩子丟在孤兒院門口,準備一走了之,結果被金民夫婦碰見了。至於收養那個殘疾孩子的決定,我也不知道是金民還是戴莉安先提出的。」

「那個孩子天生就患有退化症?」

「嗯,從出生起肌肉就有萎縮現象,一隻手幾乎看不見。而且,退化症是漸進性的,花靜子把她拉扯到兩歲,我想,其中也有無限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