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金色麥田 葵田穀 第2頁,共2頁

「你曾經說過,之所以同意和富場三先生離婚,是因為對一個反覆無常的丈夫感到害怕。但事實上是另有原因吧?」

「我說過了,那個人不是我的丈夫,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武田在一旁聽到這話,不禁搖頭嘆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沒想到這個女子還在堅持,她的內心比表面更堅強,或者說,有一些事情需要她保持堅強。

警長說:「那我這麼問,花小姐是不是對那個曾和你一同生活,然後在某一天離家不見的男人懷有恨意?」

「是的。」被詢問者抬起頭,似乎想到了某種理由,「拋開對那個人到底是誰的懼怕不說,一個被拋棄的女人,當然會對前夫抱有恨意,這很正常吧?」

「僅僅是因為這一點嗎?」

「還有就是那個人哪怕還在家的時候,也沒有履行過丈夫和父親的責任,他是靠老婆養活的‘家裡蹲’。而且,他完全不碰我,連洗澡都躲藏起來……當然現在我已經知道原因所在,他擔心被我發現他是另一個人,但在當時我自然有怨恨。這樣的回答你們滿意了嗎?」

「上次我們向你詢問這個問題,你也是一樣情緒激動呢。」

「我——」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你的反應也證明了這一點。」

對方的話讓花靜子呆了一下,她以為事情有了轉機,連忙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相信就好,我承認我和小妮……就是那個女孩,說起過我前夫,所以她才會——」

「但是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什……什麼……」

「在五年前,花小姐的銀行賬戶有過一筆存款,但是在你前夫離家之前,那筆錢突然被人從賬戶裡提走了。」

花靜子像被人施展了定身術,驟然一動不動。

「錢是以現金形式提走的,當時,當下還會使用現金的場所可謂屈指可數。另外一條對應的線索是,不久以後富場三在鄰市的地下賭場出現過,並且一擲千金。」警長停頓了一下,直視面前的女子,「那些錢是留給你的兒子治病的吧?但是那個人卻將之揮霍一空,然後一走了之,我想,這才是你深深記恨他的原因吧。」

花靜子依然僵立不動,她的腦子裡轟隆隆地響。她心裡想,一切都完了,原來警察連這一點都查出來了。金民博士曾經告誡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警察知道富場三離家出走的真正緣由,因為這是整個計劃的核心部分,一旦被推翻,謊言的鏈條勢必逐一崩斷。所以她以為,只要死守這一點,也許還有硬扛過去的機會……

警長看見對方迷茫的神情,突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金民是不是讓你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來?」

「呃……」

「他說這件事是謊言的基礎,對吧?其實這件事沒有這麼重要。」

花靜子感到毫無頭緒,只能呆站著不說話。

「他聲稱自己給了實驗物件一筆錢,結果引起了實驗物件的背叛、逃跑。但是實驗物件將妻子的私房錢偷走,在賭場輸光以後乾脆跑路,這樣的劇本其實也未嘗不可,反而有利於留下實證。既然如此,為什麼將現成的證據棄而不用,反而叮囑你保密呢?」

羅伊淡淡地做著註釋,他不期待花靜子能夠理解其中的邏輯。只是剎那間,連他自己的心緒也激盪起伏。他想,最起碼應該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唯一的解釋是,追查這筆錢的來路,會對你本人造成負面影響。」

花靜子微微顫抖,神情變得恐慌。

警長的臉上毫無表情:「我們在暗網裡找到了你表演的影片……」他略微停頓,「不過,我們沒有予以確認。」

單親媽媽臉色煞白,身體搖擺,看上去幾乎站立不穩。但只是一瞬間,她立刻挺直了身體:「你們去確認好了,事到如今,我根本不在乎。」

「你還沒有意識到嗎?」警長嘆息,「正是因為知道你會持倔強的心態,金民才沒有直白地告訴你棄用更佳方案的原因,而是用另一個理由讓你保守秘密。他想保護你,包括你的名聲和自尊。連這樣的細節,他都想方設法考慮到了。」

感動和愧疚蔓延開來,這番話擊垮了花靜子最後的頑強。她驀然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哭聲。

「你會感謝他吧?」

「是的……」淚水從指間溢位,「我很感激金民博士,無以為報……」花靜子跌坐在堤壩上,放棄了頑抗。

羅伊沒有攙扶。他抬頭仰望天空,沉思良久,十分鐘的時間已經到了。警長將視線收回,扶了扶帽子,望著坐在地上的女子。

「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很恨你的前夫富場三?」

「是,那些錢是給安璇購買延緩病情的特效藥的,這樣說不定來得及動手術,說不定安璇能親眼看看大海!但是那個人把我兒子的希望奪走了,所以我恨他,巴不得他死掉!」

羅伊默默點點頭:「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個計劃可以成功?」

「什麼……」

「先不說執行層面的重重困難,單單是提出這樣的計劃就可謂非常大膽吧。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花靜子愕然抬頭,她完全聽不懂對方的話,但她已察覺那個答案必然超乎想象。突然之間,一陣巨大的恐懼感籠罩著她,讓她手腳發冷,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你……要說什麼?」

羅伊嘆了口氣:「在這個計劃裡,獻身者其實不止一個。」

花靜子離開以後,羅伊和武田站在堤壩上吹風。武田撿起一塊小石頭,遠遠擲出。石頭在空中劃出弧線,墜落在河邊的灘塗地上,和其他碎石混在了一起。

「花靜子應該對那天晚上的情形一無所知。」

「嗯。」警長指了指河灘,「她對和案發現場一樣的地方毫無反應。她看到那個女孩畫的畫時所表現出來的震驚,也表明她從來沒有獲知過詳情。」

武田沉默了一會兒:「我一度以為你會全部說出來。」

「我想,我已經說了。」

「但是直到最後你都沒有點破。」

「你認為我應該把詳情全部說出來嗎?」

「不,現在這樣就好,剩下的讓她自己體會吧。」

「你明白我是怎麼想的?其實我差點忍不住。」

「大概能夠理解。你不停地追問她是不是對富場三抱有恨意的時候,我就大概明白了。雖然我也聽得又急又氣,心裡直跺腳,但是轉念一想,正是因此,如果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她會受到很大的傷害,那她真的太可憐了。有時候,心懷恨意反而是一種保護。制訂這個計劃的人,一定是這麼想的。」

羅伊點點頭,沒有說話。

武田又說:「察覺到金民對花靜子全方位的保護,也讓你更加於心不忍吧?」

「嗯,他們不但要保護那個女孩,也希望花靜子得到保護。他們把她們保護得很好。」

「難得老派的鐵面刑警,也會承認於心不忍。」

警長沉默不語,疾風把他的帽子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搭檔等了一會兒,「喂」了一聲。

「說實在的,我至今對很多事情還沒搞明白呢。」

「我想提一個苛刻的要求。」

「你早就已經提過了,走吧。」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花靜子對情況一無所知,當然要找了解情況的人問一問。」

羅伊按住帽子,轉過身:「那真是心有靈犀了。」

武田聳聳肩:「也不想想我們搭檔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