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金色麥田 葵田穀 第2頁,共2頁

武田張口想回答,但話到嘴邊突然停住。他發現自己找不到很好的解釋。

警長繼續說:「通過回收站銷燬克隆體,看似一了百了,其實同樣蘊含很大的風險,一旦被盤查就露餡兒了。而且,金民為了得到方便的職務,需要長期在農場當黑工,這種成本也不可謂不高。反正實驗物件本體的拋屍風險是既有的,乾脆連同克隆體一併拋掉,這樣的處理方案不是更合理嗎?」

武田思索了一會兒,舉起雙手:「我投降,我不知道那個科學家的腦子是怎麼轉的。不過,我也不覺得這個問題多重要。可能就是一種個人偏執,畢竟他是個狂人。」

羅伊默默點頭,過了一會兒再次開口:「你覺得金民的學術造假能成功嗎?」

「不好說,看上去相當瘋狂、不靠譜。但是古往今來,針對公眾的騙局差不多都是那麼回事。被拆穿後人人都爭著說,這也太粗糙了吧;但是在被拆穿之前,信奉和跟隨者的數量多得匪夷所思。」

警長喝了口酒,因為酒勁兒的緣故眯起眼:「你說得也對,那我就不列舉‘實驗物件的妻子會察覺異常’一類的證據了。」

「嗯,這些問題大體都能用錢解決。」

「可是,哪怕是造假,實驗資料也應該嚴謹一些吧?」

「實驗資料?」

「我大致梳理了四次意識平移實驗的載體和時間。」

警長掏出「玻片」划動,情景小姐現身,手中輕盈地託著一張圖表。羅伊揮了揮手,情景小姐消失,只剩下那張圖表飄浮在空中。

武田嘲笑說:「你天天和她談戀愛吧?應該多出去走走。」

羅伊知道搭檔有意緩解空氣裡的緊張氣氛,但他沒接茬兒,而是把圖表拉得更大些。

「金民在2039年10月辭職隱居,其後一共實施了七次平移實驗,時間分別為2039年11月、2039年12月、2040年2月,然後在2043年6月連續實施了兩次,接著是2047年12月、2050年9月,最後一次則是最近的2055年3月。其中2039年的第一次、第二次實驗均告失敗,直到2040年的第三次實驗才取得成功;但是在2043年也失敗了一次,所以會有連續兩次實驗。」

「是這幾個時間,有什麼問題?」

「表面上看沒問題。由於有失敗的前車之鑑,而且考慮到實驗物件當時已經結婚,離家旅行的時間不能太長,嫌疑人在2043年那次實驗裡提前準備了替補物件,所以在首次實驗失敗後,能夠迅速進行第二次實驗。2047年和2050年的兩次實驗,則因為操作經驗日漸熟練,都做到了一次通關。2055年最後那次,嫌疑人將自己作為實驗物件,在沒有人輔助的情況下強行操作,導致實驗以失敗告終。這些情況都能自圓其說。」

「嗯,那疑點在哪裡?」

「我沒明白鬧鐘是怎麼設定的。」

「鬧鐘?」

「應該在什麼時候進行下一次實驗,這個時點怎麼選擇。」

「這個很明顯吧,當然是克隆體到期了,然後進行更換。」

「嗯,我也這麼覺得。我們來看看各次實驗都用了什麼型號的克隆體。」警長把表格裡關於克隆體型號的資訊展開,「2039年和2040年的三次實驗,使用的都是nix-3型克隆體,保質期是三年。那個時候,市面上也只售這一型號的克隆體。2043年那次,用了升級版的nix-4型,保質期提高到四年。2047年,用的還是nix-3型。2050年和2055年,則用的是最新的nix-6型,常規保質期是四年,但如果加入長青藤研發的保密配方,則可以延長到五年。」

「嗯,從貨頭那裡得到的記錄是這樣。」

「你覺得時間能對應上嗎?」

武田盯著表格,默算了一下,答道:「總體差不多,個別稍微超期了一點。2040年2月到2043年6月,是三年零四個月。2043年6月到2047年12月,是四年零六個月。其他的都在有效期內。」

「問題就在這裡。」

「保質期只是個概數,偶爾也可以超期服役的。」

「不,我的問題是為什麼有些是在有效期內,有些則超期服役。進行實驗的時機標準是什麼?」

「這個……」

「從研究嚴謹性的角度考慮,不是應該每次實驗的間隔時間都趨同更好嗎?這樣的資料更有說服力吧?」

「呃,這也沒辦法,畢竟新舊型號的兔子保質期不一樣,要考慮與時俱進嘛。」

「那也應該按照型號克隆體的保質期來制訂時間表吧,譬如統一在到期前三個月。考慮到衰變期的問題,實驗體在最後階段身體機能會急速下降,很容易被枕邊人發現異常。所以我認為,只有提前實驗,而無超期服役的道理。」

「估計是想盡量拉長實驗週期吧,畢竟更換得越頻繁,就越容易被發現造假。」

「既然如此,為什麼2050年那次又要在保質期沒到的時候急著更換呢?2047年12月到2050年9月,明明還有三個月保質期才屆滿。」

「嘖……」

「哪怕是超期服役的兩次,一次是超期四個月,一次是超期六個月,也毫無標準可言。」

「哎,可能就像你說的,金民後來意識到了超期服役的風險,所以還是在保質期內更換比較保險。」

警長緩緩搖頭:「太不嚴謹了,就算金民是個造假的學者,也需要考慮研究資料的精準性吧?或者說,既然要造假,乾脆把實驗時間也調整妥當好了。這長一陣兒、短一陣兒的,讓人難以理解。」

武田側頭沉思,過了一會兒,揚起眉毛:

「我知道了。」

「嗯?」

「因為那些實驗物件都有自己的意志呀。雖然當初答應給金民當小白鼠,但是過了幾年安逸日子以後,誰會甘心赴死呢?除非是身體已經出現衰退,自知死期難逃。但是,出現衰退的時間誰也說不準,所以實驗週期也變得有長有短了。」

「那就需要嚴密監視實驗物件的身體和心理變化嘍?」

「嗯,雖然困難重重,但總會有辦法……總之,金民無法完全控制他的實驗物件的行動,所以也不能漠視他們的心態。你看,最後一個實驗物件不是逃跑了嗎?」

「根據金民手稿裡的說法,是他許諾給那個遊民一筆錢,結果那個人拿到錢以後就跑掉了。」

「嗯,只能說之前幾個遊民純樸得可愛,覺得能夠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就滿足了。而最後那個人是個普通人,有著普通人的欲求。你看他在人生的最後時光還不忘跑到大都市來享受一番。或者說,是那筆錢把人的慾望激發了出來,這是金民最大的失算。」

「是嗎?」羅伊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我認同你說的話,那是普通人的慾望,而之前幾個實驗物件都純樸得可愛。」

「所以呢?」

「真的能找到如此乖巧的實驗物件嗎?願意用剩餘的生命換取幾年的正常生活?」

「對於無家可歸、斷手斷腳的遊民來說,那也許是個公平的交易。不過,這樣的人當然不好找,所以最後一次金民無計可施,只能親自上陣。」

羅伊嘆了口氣:「實驗的風險實在太高了,真的有人會實施這樣的計劃嗎?」

武田望著他:「說這個有什麼用?現在就是有瘋子這麼幹了,所以最後一敗塗地。」

「好吧。」羅伊點點頭,「關於實驗時間的問題就當解釋過去了。」

「還有問題?」

「嗯,還有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沒發現嗎?」

「在哪裡?」

「還是在這張表格裡。你剛才提到與時俱進,按照這樣的思路考慮就會發現不對頭。」

搭檔蹙著眉盯著前方,突然張了張嘴。

「2047年那次倒退了!」

「嗯,2039年和2040年,使用的是nix-3型,因為那時候只有這一型號。到了2043年,升級為nix-4型。但是2047年,不知為何又用回了nix-3的舊型號。這既沒有遵從統一實驗週期的原則,又和與時俱進的邏輯相違背,真是怪事。你看,到2050年,又使用了最新的nix-6型——選擇何種克隆體型號,總不至於和實驗物件的身心狀態有關係吧?」

武田沉吟說:「會不會是那時候黑市剛好斷貨……」

「這個理由太牽強了。」

「唉,我也承認這個部分不合理,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警長收回表格,站起身,把喝空的精緻酒瓶遞給他的搭檔。

「你要不要拿回去收藏?」

「不要。你還沒說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羅伊走進客廳,把酒瓶投入廢品回收管道,「但我相信其中一定有特殊含義。只有搞清楚這個含義,我們才能看見真相。」

「真相?你想說什麼?」

「對了,我還想問個事。」

「還有什麼問題?」

「富場三的牙醫記錄是不是找不到?」「牙醫記錄?你是指他摔壞門牙的事?」「嗯。」

「拜託,你以為是上個世紀?當下換個胳膊都是眨眨眼的工夫,換義齒找個街邊攤就行,哪裡會有什麼記錄。」

「嗯,那就只有花靜子的孤證了。」

武田鼓起鼻翼,哼哼說:「你不至於到現在還懷疑不相干人員吧?」

「花靜子是不相干人員嗎?」

「你認為她在說謊?她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謊?她說這樣的謊有什麼用?富場三早就死了。」

「如果問題就在這裡呢,如果說謊的人不止一個呢?」

武田驚愕地望著他,過了良久,問:「你到底在懷疑什麼?」

「坦率地講,我也不知道。」羅伊嘆了口氣,在房間裡踱步,他的姿勢要多老派有多老派,和上個世紀的偵探相比,就差一個菸斗,「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犯了根本性的錯誤。因為嫌疑人把我們引進了一個自以為是的盲點。」

聞言,他的搭檔眉頭擰緊:「你自己也發現了吧?你剛才說的幾件事或許算得上是疑點,但是什麼也證明不了,更無法推翻這個案件的基本面。」

警長點點頭:「我明白,所以我沒有和其他人說過,包括柯魯奇上尉。」

「告訴我就好了,雖然我也只能聽聽。」

「你覺得,證偽和驗真,哪個更困難一點?」

「啊,你說什麼?是數學問題嗎?」

「嗯,數學問題。你知道證偽和驗真吧?」

「大概知道意思。我想,應該是驗真更難吧,證偽只需要找到一個反例即可,但是驗真則要排除全部的錯誤可能。」

羅伊走到門廊,拿起掛在牆上的帽子。

「嗯,但凡事總有例外。譬如這個案子,證偽比驗真更難。」

武田跟在他身後:「你準備去哪裡?」

「你要跟我去嗎?」

「當然。」

「那再到花靜子家碰碰運氣。」

警長收攏下巴,戴上帽子。

兩人到達d32區時,已經過了晚上9點鐘。武田問羅伊,這麼晚造訪一個單親媽媽會不會不好。警長想了想說,先到附近看看,如果不方便就到遊民區去摸摸。

「反正那裡沒有太晚了不接客一說。」

武田聽羅伊這麼說,知道對方心裡其實也沒有定計。

兩人依舊在矗立著青銅獅子的石橋下停了車,信步向目的地走去。這個時間的舊城區已經行人稀疏,招牌古舊的小商鋪有些掛著紅彤彤的燈籠,在街道兩旁搖盪,有一種肅穆的儀式感。

兩人拐過兩個彎,花靜子所住的公寓就在馬路的另一頭。兩個警察準備邁步穿過馬路,突然一陣喧鬧聲讓他們駐足回望。

左側一棟白色的建築物亮著燈,樓頂圍繞著一圈五光十色的影像,像一道彩虹橋。兩人想起這是一家去年剛設立的監護站,專門收容患有認知型退化症的孤兒。這時候,樓房裡傳來叫喊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追逐。

武田抬頭望了一眼,說:「孤兒院夠吵的,還好是單間獨戶,不然住附近的人該有的受了。」

羅伊沒有搭話,武田回過頭,看見對方舉步向監護站的方向走去。

「怎麼了?要去看看嗎?」

警長沒有回答。武田知道當自己搭檔生出了某種驟然的無由來的直覺時,就是這個樣子。他急忙跟在搭檔身後。

兩人走到監護站門口,武田湊近白色的鐵藝圍欄向裡張望,儘管樓房有燈光,但院子裡黑燈瞎火的,什麼都看不見。當他把手搭在圍欄上,打算進一步靠近的時候,突然圍欄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發出轟隆一聲,然後一張人臉出現在他鼻尖前面。

年輕警員嚇了一跳,向後退步,一秒鐘後才看清那是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女孩。那個女孩看上去已過20歲,她睜著又圓又大的黑眼睛,趴在圍欄上瞪著外面的人看,神情又是警惕又是好奇。那個樣子不像一個青春女子,倒像一隻剛斷奶的小動物。

兩個警察也定神看著她。但這種對望只維持了幾秒鐘,院子裡傳來密集的腳步聲,有人喊:「她在這邊。」又有人喊:「李妮回來!」

那個女孩聽到叫喊聲,立刻有了動作,她抓住欄杆,擺動身體,似乎打算向上攀爬。但是欄杆又細又滑,她根本抓不住。那個女孩手腳並用胡亂蹬了一會兒,旋即放棄,噘起嘴巴露出生氣的表情。幾個護工跑過來,把她從欄杆上抱下來,拉回樓房裡。一個圓胖的護工握住女孩的手,用嚇唬的語氣說:「還跑,上次還沒跑夠嗎?再走丟就不管你了,又碰見壞人看你怎麼辦!」那個女孩倒沒有掙扎,歪著腦袋順從地跟著走了。

武田叉著腰,說:「看管這樣的孩子也不容易。」他扭過頭,看見羅伊仍然死死盯著那個女孩的身影,鼻翼一張一合,眼睛裡閃動一種特殊的光芒。

一個女護工看見門外有人,欠了欠身,說一句「不好意思」,然後轉身往回走。警長向前伸手,以急切的語氣叫住對方。

「稍等一下!」

女護工止步回頭,警長說:「我問個事。」聞言,女護工走回欄杆旁邊。

「有事嗎?」

「剛才那個女孩,名叫李妮?」

「嗯。」

「她之前跑到外面了?去了哪裡?」

女護工眼睛瞪得圓圓的,抱起手,弓著身子,神情也變得警惕起來。

「你們是什麼人?」

武田本來想找些藉口,但羅伊已經掏出了「玻片」,展示警官證。

女護工張了張嘴,一瞬間因為警察的出現而感到驚訝,但很快鎮定下來。

「警官們好,剛才實在抱歉,我們會加強管理的。」

警長面無表情地說:「那個女孩逃跑過嗎?」

「唉,說不上是逃跑。有一次我們帶著孩子們到城中心參觀,那個孩子一個人走丟了。是我們疏忽,但很快就把她找回來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一個多月前。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們相助。」

「警察也去找了?」

「嗯,好幾個巡查的警官幫了忙,而且調取了附近的監控錄影。」

「後來在哪裡找到了那個孩子?」

「在夜市附近,幸好如此,如果跑進壞人扎堆的地方就麻煩了。」

「那個孩子是不是遇到壞人了?」

女護工面露愕然之色,身體也不由得挺直了。她微啟嘴唇,但沒有回答。

警長說:「剛才聽你的同事說了一句‘又碰見壞人看你怎麼辦’。」

「我也不清楚,只是那個孩子亂編而已……畢竟這裡的孩子……」女護工思索著,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陽穴。

「她怎麼說的呢?」

「我不清楚……」

「我們可以進來嗎?」

「什……什麼?」

「雖然這個時間多有打擾,但是有些事情我想具體問問。」

「具體問問?」

「我想和那個女孩談一談。」

「和小妮談?現在嗎?但是已經很晚了……」

「只需要幾分鐘。如果你堅持,我們可以明天再來。」警長用了「堅持」這樣的字眼,從而表明自己的堅持。

女護工呆了一秒鐘,最後伸手拉開鐵門。兩個警官邁步走進去,女護工低著頭,在前面帶路。

武田走在羅伊旁邊,低聲問:「你想幹什麼?」

「你沒覺得那個女孩在哪裡見過嗎?」

搭檔搖頭:「我想不起來。」

羅伊一言不發,繼續向前走。武田又問:「不去找花靜子了?」

「先核實一些事,看情況再去找她。」

「核實和花靜子是否有關係?」

「不,是核實是否應該告訴她。」

羅伊按了按圓邊帽子,丟下發呆的搭檔,走進那棟白色的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