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和武田在農場宿舍的房門發現油漆痕跡以後,又對金民使用過的貨車進行檢查。那是一輛拖掛式的農用貨車,如果不用運載大批次貨物,則可以將二級貨箱移除,變成普通貨車。這輛車儘管不是懸浮車,但越野能力足夠強。金民在離開農場之前,對貨車進行了清洗。儘管如此,不久,檢驗組的警員還是在貨車的輪轂、底盤還有貨箱等地方,發現了型別相同的油漆痕跡,有一些則是已風化的碎末。
羅伊把在13號農場所獲的線索向柯魯奇上尉報告,指出有必要將富場三克隆體的發現現場視作重點區域,重新進行全面的搜查。柯魯奇上尉當即增派警力趕往現場。
負責搜查的警員陸續進入木屋,另外一些則以木屋為圓心,逐步擴大搜尋半徑。這種架勢看上去和案件初發之時並無差別。然而,在半個月前,案件最初僅僅被界定為黑市克隆體遺棄事件,隨後才與本尊富場三失蹤案掛鉤,而且,克隆體的遺棄地點位於荒郊野嶺,這些因素都讓偵查組陷入「燈下黑」的誤區。誰也不曾想到,看似用以「拋屍」的現場,說不定另有蹊蹺。所以,儘管當下的搜查在形式上看起來與之前大同小異,但是搜查人員的心態和搜查的重點與之前極不相同。技術組甚至啟動無人機,在疏林區四周進行地形探測。
羅伊和武田走進木屋,裡面仍舊是一片烏黑。儘管黴爛腥臭的肉體早已被清理、帶走,但空氣中腐朽的氣味並未淡去。一些細小的黑色蠅蟲在木屋中央旋轉飛舞,那個位置放著一張靠背凳,凳子和地板上還殘留著組織液滴落的痕跡。
武田和幾個警員一道,沿著牆壁敲敲打打,腳下的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有警員在房屋中央放置大功率的描繪終端,對整座木屋進行結構掃描,藍色的網格線沿著地板和牆壁延伸,房間籠罩在一種虛擬的幻境中。
羅伊走到凳子旁邊,朝左右兩頭來回看。他的搭檔看見他的舉動,走了過來。
「佈局和戴莉安的住所相像?」
「嗯,那個方向是廚房,操作檯保留著;餐桌靠著牆,凳子事實上代替了沙發。」
「那麼,沙發的對面是——」搭檔停了停,歪著頭將視線投向另一個方向,「掛有很多照片的牆,還有通往二樓的樓梯。」
「嗯,是的。」
「但是這裡沒有樓梯。」
「也沒有二樓。」
武田點頭,明白了羅伊的意思。他走到負責描繪木屋結構的警員旁邊。
「畫完了嗎?」
「嗯,和上次一樣。」
羅伊和武田湊近,看見描繪終端的上方呈現木屋的立體透檢視。武田撥動透檢視,讓其朝各個方向旋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木屋都只有一層。
事實上,第一次搜查的時候,偵查組按照標準程式,也對木屋全域性進行過掃描,結果和現在沒有差異。
武田扭頭看羅伊,警長說:「也可能裝了隔離層,這樣能讓透視失效。」
武田提腳踩踏了一下地板,發出了沉悶的聲音。
「在地下裝了隔離層?」
「牆壁裡面也可能有,如果是裝在木頭和木頭之間,掃描終端會受到誤導。」
年輕探員皺起眉頭:「那怎麼辦?」
「只能用傳統的方法了。」
「拆開?」
「嗯。」
武田聳聳肩:「老派。」他揚手招呼了一個警員過來:「帶切割機了嗎?」
「大傢伙沒有,只有加壓鏟,手持式的。」
「鐵鍬呀?」警探嘆了口氣,「老派到家了。」
兩個警員跑出去,片刻後取回了幾根長條鐵棍。鐵棍的前端彎扁,分叉呈蛇芯子形。武田戴上手套,接過一根,在地板上選了個大致的位置,指揮幾個警員準備動手。
「稍等一下。」羅伊叫住對方,「先拆那邊。」他指了指另一個方向的牆壁,然後自己也戴上手套。
武田把手中的鐵棍丟過去,警長穩穩接住。
羅伊走到右側牆壁,旋轉鐵棍底部的開關。加壓鏟突突地振動,尖銳的前端發出刺目的亮光——這是最大功率狀態。持棍人朝著牆壁的右下角奮力突刺,「咔嚓」聲中,三四塊已經朽化的木板斷裂,鐵棍穿透了。羅伊把鐵棍拔出,再次突刺。這次,一個漆黑的破洞呈現在眾人眼前。
武田走過來,摘下手套,問:「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料?」
羅伊也摘下手套,把鐵棍遞給負責搜查的警員。已經有人跑出去喊增援。
「戴莉安家的樓梯,從這個位置開始拾階而上。」警長頓了頓,「而且,我聽說以前的人都喜歡在大致的地方安裝暗門。」
來增援的五六個警員揮動鐵棍,不到一刻鐘便將之前的破洞擴大到半人大。不用再往裡拆,因為他們發現了隱藏的暗門,把門撬開,看到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帶著狹窄的樓梯。被拆開的雙層木板之間,果然夾有電離遮蔽材料。建造這座木屋的人,顯然不願讓人輕易窺探到他的私密場所。
警察們先把小型無人機放下去,確認空氣成分安全,然後四個身穿防爆服的武裝警員先行,走下樓梯。羅伊和武田也拔出配槍,跟在後面。
隱藏的密道一路向下,直入地下10米以上。在這樣的深度,如果不調整至大功率引數,地表的常規掃描裝置根本無法探測到。
無人機提前投擲的照明點吸附在牆壁上,讓通道亮如白晝。儘管樓梯狹窄,僅容一個人通行,但一行人走得並無障礙。樓梯只有一層,眾人著地後,面前是一扇虛掩的門。也許屋主覺得,既然已經到達此處,再安裝一扇帶鎖的門也無意義。無人機先行穿過門進行掃描,安全警報解除,眾人推門,魚貫而入。
在照明點柔和的光芒之中,眾人看清了裡面的全貌。這是一個不足100平方米的地下室,佈置得冷冰冰的。左側是寬大的工作臺,上面擺放著各種科學器械、瓶瓶罐罐,警察們也叫不出名字,另外有一些手術刀具和一隻行動式的器官冷凍箱。右側是一排可移動的監測裝置,排線縱橫交錯。正面靠牆的是陳列架和書櫃。儘管當下已沒有多少人閱讀紙書,但羅伊知道大多懷舊的人還是喜歡翻厚厚的大部頭查閱資料。
房間的正中間,並排放著兩張手術床。床上綁著固定帶,床頭分別有一個網狀的金屬罩,底部有一支鋼筆形狀的雷射槍,各種監測裝置的排線與之相連。羅伊和武田對望了一眼,他們都聽聞過海馬體臨摹器外觀十分簡約,一見之下,心想,確實如此。
武田開聲說:「應該有電。」
話音剛落,一個警員已經找到了開關。儘管是聲控,但相當容易破解。片刻工夫,房間的天花板和牆壁亮起慘白的照明光。光線在各處都沒有明暗差異,顯得毫無感情。
照明點關閉,警員們陸續把槍收起。一個警員說:「有發現。」
背面的牆壁上有幾個灰色的把手,輕輕一拉其中之一,一個嵌入式的箱體翻轉下來。箱體密封,前部有透明材料做的視窗。
羅伊和武田走過去,看著那個形如棺木的箱子。他們都見過這種樣子的東西,那是用來存放克隆體的冷凍倉,當然,用來存放人體也可以。
警員們逐一拉動把手,把每個冷凍倉抽出,放下來,一共有五個。其中四個空空如也,一個裡面平躺著一具軀體。一個警員想將倉門開啟,羅伊抬手阻止。他和武田走近,透過透明的視窗望進去,看見一張皺紋密佈的人臉。儘管面容老朽,但這個人的樣子在場的警察都很熟悉——嫌疑人金民。
「找到了。」武田嘆了一聲。
在場的警員有一瞬間都不作聲。過了一會兒,一個警員打破沉默:「這裡還有一扇門!」
眾人聚集上前,在地下室的角落有一扇小門,由於造型和牆體幾乎無差別,一時間不好分辨。門緊閉著。
「是磁鎖。」武田說,然後讓到一旁。
負責電子技術的警員趨身上前,將探針插入控制面板。半分鐘後,小門滑動開啟。門口通向另一條通道。
武田望著羅伊:「你說這次通向哪裡?」
羅伊說:「既然帶鎖,可能是回到地上的後門。」
「也可能是通向地下的黑牢。」
羅伊不置可否,默默執槍。眾人按照來時的順序,無人機和武裝警員再次打頭陣,鑽進通道。
這次的通道沒有樓梯,以平緩的坡度向前延伸,而且比木屋內部的通道寬敞,可供三人並行。牆壁上裝有通氣孔,空氣有點潮溼。
眾人走了數百米的距離,空氣質量漸漸變好,但牆壁上掛著水珠。又過了一會兒,眾人明顯感覺到有風。羅伊讓警員把照明點暫時關閉,果然看到通道盡頭有戶外的光線。眾人又走了幾步,已無疑問,先行的無人機反饋情況,這條通道直通地面,走到盡頭將重見陽光。
武田對羅伊說:「又被你押中了。」
通道盡頭有一扇帶欄杆的鐵門,用鐵鏈鎖著,已經鏽跡斑斑。欄杆鏤空很大,無人機已經穿了出去。一個警員朝鐵鏈開了一槍,用腳一蹬,鐵門斜向一旁。羅伊等人穿過鐵門,發現通道口掩藏在一個土堆後面,邊緣被凸出的岩石包圍,像一個天然的洞穴。估計在空中掃描的無人機也不容易捕捉到。
羅伊向前走出,眼前的景象讓他駐足。在疏林區的邊緣,有一大片灰褐色的沼澤區,水面迷濛,漂浮著落葉和枯木。幾隻嬌小的水鳥停在沼澤區中央的樹枝上。沼澤的一頭靠近疏林,另一頭則伸向遠方,消失在一片迷霧之中。這番景色說不上讓人反感,但空氣中瀰漫著不祥的氣氛。
警察們一字排開,驀然一個警員向前指了指,然後用一根樹枝撈起某件物品。羅伊和武田走過去看,發現那是一塊紅色的碎布,上面的字母模糊不清。
那是一件殘缺不全的衣服。
隨後,偵查組調來大量警力增援,蝗蟲般的無人機在沼澤上方來回巡查,藍茫茫的網格線籠罩著迷濛的沼澤區,像投下了巨大的捕蠅器。不久柯魯奇上尉也親赴現場。到了下午,打撈隊撈上來第一批殘缺的人類骸骨,然後是第二批。
傍晚時分,有警員把一顆不完整的頭骨送過來。柯魯奇上尉、羅伊、武田等人都趨上前,警員說道:「已經做了初步鑑定,是自然人的頭骨,死者是富場三。」
「都找到了。」武田說。但是在場沒有人感覺鬆了一口氣。
夕陽漸漸低垂,羅伊站在岸邊,看見沼澤四周亮起照明燈火。他向前眺望,穿越迷濛的水汽,能看見林區之外落日餘暉中的滾滾黃沙,更遠處則是城市的邊緣。城市變成橙黃色,看著如此細小,就像一具泡在水晶球裡的模型。
又有警員過來報告,說:「截至目前,已經發現了四具不同物件的骸骨……可能還有……」
柯魯奇上尉面無表情:「繼續找,今天大家辛苦一下,通宵達旦也要把這片沼澤翻過來。」
武田走到羅伊身後,喟嘆了一聲。
「我收回我的話。」
「什麼話?」
「我說‘都找到了’,這句話我收回。另外,我說‘你押中了’,這句話我也收回。」
「我沒說對嗎?」
「不,是我們都對。」武田說,「那條通道,既通向地上,也通向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