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對。」
「不對?」
「身份什麼的從來不是我們關注的焦點,也許從政府管理的角度來看是個要緊事,但對於科學研究來說就排在次要位置了。何況正如你說,身份作假也並非無計可施。」
「嗯,你說得有道理。所以你們研究的都是壽命這個問題?」
「是的,延長生命是人類千百年來的願望,是科學的重要基石,我和金民都無法免俗。」學術權威淡淡地說,「你說對了一點,我們兩人圍繞不同的限制器各有專攻。我研究的是基因領域,致力於打造更高效、更長壽的克隆器官;金民則是神經學專家,一門心思扎進關於關於人類意識的神秘領域,目標是解決海馬體資訊束無損傳遞這個難題。也就是說,我們兩個人,一人負責肉身,一人負責靈魂。」
「所以,金民研究的是意識的多次平移技術?」
「從應用的角度看,正是這種技術。」
羅伊抿嘴沉思,沒有說話。
博士細看對方的表情,啞然失笑,嘆道:「原來你剛才是故意猜錯,從而套我的話,你也很狡猾。」
警長說:「抱歉,只是職業習慣。」
老人望向大海,羅伊從玻璃裡看見他嘴唇微啟,眼睛閃閃發光,露出緬懷的神情。
羅伊問:「博士和金民曾經是搭檔嗎?」
「我們是對手。」學術權威笑了笑,「雖然我所在部門的研究價值更顯性些,但是他的研究代表著未來。」
「我們正在辦一個案子,有一具克隆體被移植了眼球,同時可能平移了某個人的意識。」
博士驚訝道:「向外人披露案情好嗎?」
「博士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麼我會對你的好友感興趣嗎?」
「嗯,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我們一直在思考動機的問題:為什麼會有人採取這樣的舉措呢?是為了延續自己的壽命,所以跑到克隆的身體裡嗎?還是為了偽裝成另一個人?但是,因為存在克隆體有效期的限制,這樣做的結果是自己的生命只能殘存四五年,可謂飲鴆止渴。所以我們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這樣做的人的目的。」
「警長這麼說,看來是已經找到答案了。」
「答案說不上,只是一種可能性。說來是博士上次的一句話提醒了我。」
「哦,我說了什麼?」
「你說,這種操作完全是實驗性質,臨床不會有這種選項。」
宋明基博士怔了怔,沉默不語,神情漸漸凝重起來。
羅伊兀自說:「一般情況下並非合理的舉措,除非這是一種科學實驗。」
博士仍舊不說話,警長則停頓一秒鐘。
「事實上,如果有人能夠突破多次平移的技術,上面提到的侷限性問題自然就得到了解決。博士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認為什麼?」
「如果是金民的話,說不定能做到這件事。既然能被博士視作對手,那一定是個厲害人物,他具備取得成功的實力,對吧?」
宋明基抬頭說:「我無法否認。」
「那麼,另一個問題則是,他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嗎?」警長邁步走到窗邊,站在宋明基博士身旁,「以博士對他的瞭解,他是不是會為了科學研究而不惜犯罪的人?譬如,借用他人的身體進行實驗。」
老人揹著手,久久看海。羅伊側面看著他,發覺他挺直的身姿漸漸有些佝僂,嘴唇發黏,幾次欲張都沒有成功。過了片刻,他似乎平靜下來。警長以為他會避開這個問題,但博士最終開了口:
「這一點我也無法否認。」
「你覺得他有可能這麼做?」羅伊有些意外。
「如果有需要。」學術權威神情嚴峻,但語氣很鎮定,「他是一個可以為科學獻身的人。」
「獻身?譬如,殺人嗎?」
「世俗的標準對他來說沒有意義。」
博士看上去對警察的嘲諷不為所動,但隔了一會兒還是喟然嘆氣。
「我承認,當年我們分道揚鑣是因為他的思路比較激進……」
警長冷冷地說:「我明白了。」
「嗯?」
「他隱藏自己的行蹤,一直秘密進行著激進的研究。」羅伊停頓一下,眼光飄到博士身上,「我大膽一猜,這是他和你的賭約。」
老人臉色黯然,靜默了數秒鐘,最後點了點頭。
「是的,他發誓在意識複寫領域取得超越我的成就,在此之前他不會再回來。」
警長聽罷轉身,走到模型展架前面,那裡陳列著長長一排船模,從航母到民用舢板都有。羅伊俯身,定神觀賞了一艘精緻的小帆船好一會兒,然後重新站直身體。
「冒昧一問,博士這些年的最大成就是將克隆體的有效期延長到五年嗎?」
宋明基也離開窗邊,緩緩走過來。
「嗯,說起來對不住和金民的賭約,我的研究進展不大。」
「聽說這個技術幾年前曾遭到駭客的盜取。」
「是的,就在這項研究剛取得突破的時候,也就是五年前。」
「真巧,我們在查辦的案子,很大機率也是發生在五年前。」
「是嗎……」
「你說金民會不會把他的最新研究成果運用在博士的最新研究成果上?」
「你是指一種心態嗎?可能吧,假如他的研究取得了重要突破。」
老教授略略停頓,又驀然揚起頭。
「其實,如果警長需要金民的資料,直接開口就行。」
「哦,可以嗎?」
「他原本也是長青藤的職員,直至駭客入侵事件發生以後,我們才發現他原本的賬戶許可權沒有被登出。這是個管理漏洞……」
羅伊望著克隆科學的學術權威:「謝謝你的協助,博士。」
宋明基站直身體,但神色有些黯然。
「我是個搞科學的人,更喜歡直來直去一些。」
警長點頭說:「今天先告辭了,說不定以後還要打擾,我先致歉。」
「別這麼說,隨時歡迎。」
羅伊和博士握手,告退離開。這時候,他耳垂上的膠圈發亮,耳邊傳來武田發來的語音資訊。
「還在長青藤聽課嗎?我從花靜子那裡獲得了重要的資訊,關於她和富場三婚姻關係不穩定的原因……」
羅伊一邊向辦公室外走,一邊聽著搭檔的彙報。當語音結束時,腳步剛邁過辦公室的門,他驟然停住腳步,回過頭。送客的主人站在他旁邊,見狀愣了一下。
「怎麼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多少年前?」
「金民離開,獨自進行研究。」
博士側頭想了想,回答:「有十五年了。」
羅伊心頭突突跳動,因為武田最後半句是這麼說的:「每隔幾年,她老公就像變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