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被人脅迫的呢?」
年輕警員的眼睛驟然亮起來:「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大案子了!」他走來走去,又說,「還有一種可能。」
羅伊打斷他:「我們都別亂猜了,先查是不是從農場跑出來的。」
年輕警員點頭:「已經在查了。」
兩人走出木屋,一個警員迎面走來,沒停步就開始彙報。
「農場說排查過,沒有丟失克隆人。」
走進白色大棚以後,羅伊覺得用工環境比他想象中要好,而且克隆人勞動的姿態也沒有他想象中的刻板。
13號農場的負責人望了他一眼:「警官是不是以為,在這裡能看到一大群赤膊的黑奴排著隊摘棉花的場景?」
農場負責人叫旺達斯,武田私下說這名字聽著像小狗的。但看到其尊容才會發現他身材高大,蓄著大鬍子,鬍子純白色,像抹了一臉剃鬚膏。負責人語氣溫和,所以雖然帶有諷刺的意味,警長也沒有動氣。羅伊坦然說:「我第一次到農場。」
旺達斯說:「第一次來的人表情都一樣,但我們一直信守人道主義。」
羅伊望向一望無際的田地,有些克隆人在檢測樣本,有些則操縱著各種機械裝置。他們的動作靈活、嫻熟,也自由,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並無神情。羅伊聽說這樣的郊外農場有幾十個,每日通過輸送管道為周邊的衛星城提供物資補給,包括食物和工業原料。
封閉的碩大白色空間裡,飄蕩起悠揚的鋼琴曲。
武田問:「這是幹嗎?」
農場負責人回答:「到休息時間了。」
「兔子需要休息嗎?」
「當然,」對方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他們不是機器。就連機器也要休息。」
警察不在意地聳聳肩:「設定程式不就好了,或者打個鈴?」
外貌如聖誕老人的農場負責人臉色不悅,但沒有反駁。
羅伊看見有些克隆人坐了下來,有些原地站著。一曲終了,他們又動作劃一地重新投入工作。羅伊看了一下時間,鋼琴曲時長五分鐘。其實他心裡認同搭檔的話,設定程式就好了。
「他們的智力水平怎麼樣?」
「你說什麼?」農場負責人皺皺眉。
「他們,」羅伊向形如機器的人群指了指,「能夠說話嗎?」
旺達斯吹了吹鬍子:「基本不會。有一些工種能夠對答,但都是程式的作用。」
「有過失控的情況嗎?譬如自己亂跑?」
「有。」農場負責人開誠佈公地說,「導航有時會不準,但是案例很少。」
「會跑到農場外面嗎?」
「這種情況從沒發生過。」農場負責人直視警察的眼睛,「沒必要兜圈子,我明白你們想問什麼。第一次來這裡的人,心裡都轉著相同的念頭,但實際情況和你們想的不一樣。」
警長笑笑說:「我想問什麼?」
「自主意識一類的問題,但這類問題最好由生產商和哲學家回答。」
大鬍子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你們警察都是不依不饒的人,一定要我承認也無所謂——他們只是人形的機器,只不過損壞時會流血,而不是崩了一個齒輪。」
武田哂道:「既然如此,何必讓他們聽音樂?」
農場負責人臉色有些漲紅,這讓他更像聖誕老人。他提高了聲調:「他們雖然沒有靈魂,但我們應該對上帝按照其外觀創造的事物予以尊重!」
警長望著說話者:「克隆勞工從事的工作,不能全部用智慧化的機器代替嗎?」
負責人窒了一下,略略低下頭:「有一些不行……而且機器比他們貴。」
羅伊點點頭,望向廣袤的白色田野和散佈其中的人形機器。
旺達斯嘆息說:「這裡面還有股東和公眾的需求。」
「股東和公眾的需求?」
「我的商品是由人生產的,天然、安全、品質好,這樣的商品價格更高。」
「原來如此,當有需要的時候,就把他們視為人嗎?」
羅伊看見農場的負責人背駝起來,這顯示他已經是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在他年輕的時候,這種事情一定尚未大行其道。羅伊想,這個老人讓那些毫無知覺的肉身聆聽樂聲,心裡一定帶著某種愧疚吧。
「總之,你們農場沒有克隆勞工失蹤?」
聽到警察這個問題,農場負責人迅速抬起頭。
「是的,全部都登記在冊,一個都沒有少。」
離開農場,羅伊在上車前轉身,問武田:「今天是幾號?」
「3月10日。」他的搭檔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