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花了不少功夫?」
「調查我的事情,原來我這麼重要。」
年輕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別在胸前的黃澄澄的笑臉圖章。
扮演曼哈頓博士的壯漢惱怒發聲:「我早就說這小子不適合,態度太輕浮了。」
「不適合?」
笑匠怔了一下,擰著眉頭望向眼前的每個人。
「我叫孫明玉。」中年人淡淡地說,「隸屬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第六中隊。」刑警隊長向其他人指了指,「他們都是我的同事。」
「我是姚盼。」扮演絲鬼的女刑警高興地說,卸下偽裝似乎讓她感覺很輕鬆。
「你好,我叫溫泉。」長著圓臉的兜帽判官露出和他的名字一樣讓人寬心的笑容。
「薄文星。」阿星靈活地眨了眨眼,他很年輕,語氣也很謙虛,「給你添麻煩了。」
身穿鎧甲制服的俊俏醫生向笑匠伸出手。
「我是羅加,很高興認識你。」
笑匠禮節性地和對方握手,但是臉上沒多少熱乎表情。
最後剩下一臉油彩的曼哈頓博士,他側過臉去,說:「我沒必要告訴他我的名字。」
笑匠鬆開刑警羅加的手,望向他的上司,說:「人臉和名字都記住了,然後呢?」
刑警隊長淺笑了一下,「你覺得今天晚上的事算什麼?」
「某種測試吧。」笑匠回答,「因為你既製造了一個所有人暫時無法脫身的局面,又製造了遠端監控這麼一齣,意思無非要求我在規定的時間裡破解謎題。你們打算給我的時間是多少?」
「原定是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中午。但你的精明讓人印象深刻,所以我編了一個遠端監控的藉口,期望你在更短的時間裡完成答卷。」
「那我算及格了?」
曼哈頓博士又哼了一聲,「少得意,能破案的人不止你一個。」
笑匠微微愕然:「這果然是真實的案件嗎?」
刑警隊長說:「你也察覺到了。」
「但是你們不是來找我幫忙破案的。」
曼哈頓博士哂道:「誰要你幫忙?別自以為是了,這個案子早已告破。」
解謎者低頭思考,心臟驀然猛烈跳動了一下,他不禁吸了口氣。
「難道是……無證之罪?」
聽到這個詞,曼哈頓博士的身體驟然挺直,臉上的不屑消失了,一種深沉卻爬了上來。所有人也似乎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震動,一時間都沉默不語。
孫明玉冷冷地問:「你是猜到的嗎?」
笑匠說:「既然案子已經告破,但是你們始終耿耿於懷,那麼只有一個解釋:雖然案情得到破解,但是沒有足夠的證據指控兇手。」
「誰說我們耿耿於懷了?」
「起碼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你們說這是一場測試,但是公安局那種死板的地方絕不可能允許發生這麼誇張的事情。也就是說,今天晚上的事情,是你們私底下的安排。」
刑警隊長說:「是的,這裡發生的事情和官方無關。屍體也是我向相熟的驗屍官借的。」
「警察干私活兒只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中飽私囊,另外一種就是對某個已經完結的案子耿耿於懷了。」
所有人都露出震動至深的神情,孫明玉輕輕噓了口氣。
「你的敏銳確實讓人驚歎,本來我們打算最後再說這件事的。」
笑匠說:「關鍵是這般手法的案子我從來沒見過哪裡有報道,也就是說,這個手法並未得到官方的承認。」
刑警隊長用詢問的目光望向曼哈頓博士,但後者的眼睛流露出從未見過的失落,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略略點頭。
孫明玉也輕輕點頭,然後他緊緊望著今天晚上成功破案的人的眼睛。
「你抓住了兇手的尾巴,但是我們失敗了。」
6
「你剛才說,使用這個詭計無法實現脫罪的目的——但是在現實中,事情可沒這麼絕對。」
刑警隊長淡淡陳述。
「大概半年前,市局接到報案,一群年輕人在開派對的中途遭遇了入室搶劫,劫匪被當場抓獲。起初我們還奇怪,如果只是單純的搶劫案,而且罪犯又已經被逮捕,交給派出所處理即可。後來才知道,原來現場還出了命案。死者是一個剛滿19歲的女孩,死因是顱內大量出血,引起嚴重的腦水腫。從現場的情況來看,死者的致命傷毋庸置疑是從高處墜地造成的。
「當時,在開派對的別墅裡除了兩個劫匪,還有四男一女。根據現場每個人員的證詞,得到這樣的情節:包括死者在內,參加派對的人員有五男二女;派對進行到三個小時左右的時候,有一個持刀歹徒闖入,要求現場人員交出財物。隨後,劫匪將當時身處客廳裡的四男一女鎖進雜物間,來到樓上打算翻找眾人放在房間裡的財物,結果在三樓遇到了另外一男一女。劫匪和這對男女展開追逐,接著發生了停電事件,整棟別墅陷入了黑暗。在黑暗中,被困雜物間的人質破門而出,和樓上的另一個男人會合,最終制伏了劫匪。但是,當電力和照明恢復以後,一個女子的屍體被發現躺在別墅的花園裡。專案組很快形成了結論,這名女子在被劫匪追擊的過程中,意外從房間的露臺墜落死亡。雖然嫌疑犯堅稱自己沒有對那名女子實施侵害,在停電以後他壓根兒沒有見到對方,但是過失致人死亡的罪名毫無疑問還是落在了他的頭上——哪怕現場留下了眾多疑點,最終也沒有推翻這個結論。」
「有哪些疑點?」笑匠將手肘支在膝蓋上。
「我來說明吧。」扮演醫生和鎧甲英雄的年輕刑警說道,「第一是死者的情況。死者因墜樓而死這一點無法否認,但是除了後腦的致命傷,她的身上還有多處瘀青和抓傷,這些傷都不是因為從高處墜落造成的。一開始,在別墅裡開派對的年輕人,聲稱死者和他們是朋友關係,但後來證實,死者以及在場的另一個女子都是外圍女,也就是所謂的高階應召女郎。從死者的身份以及身上的傷痕推測,死者生前很可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虐待。另外,她還喝了很多酒,服用了迷幻藥物——不過,這一點倒是支援了意外墜樓這個結論。」
羅加停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第二個情況是,劫匪在被捕以後,供出了和他裡應外合的同夥,也就是當時在別墅裡參加派對的男子之一。那名劫匪是一名失業人員,有過偷竊的案底。他聲稱,案發當晚,他本來正在臺球室打球,突然接到那名男子的電話,說有幾個富家少爺在別墅裡開派對,是個下手撈一筆的大好時機。劫匪和報信的人是表親戚,也不懷疑他,加上他的表親反覆強調,那棟別墅裡存放了大量現金,而裡面的人已經喝得東倒西歪,完全沒有反抗能力,是個輕輕鬆鬆穩賺不賠的買賣。劫匪幾乎沒有猶豫,在街邊買了一把彈簧刀,就打車趕了過去。據送他到別墅的計程車司機證實,為了讓司機答應大晚上跑郊外,他付了兩倍的車費,由此可見,他對這單買賣抱有很高的期待。可惜結果和他的預期相差太大。他自己也很納悶,事後不住地說,剛到達別墅的時候,那幫人明明都爛醉如泥,乖乖被關進雜物間裡,怎麼轉眼就變得生龍活虎了。」
笑匠開口問:「他確定在樓上碰到的是另一個女子嗎?」
「我們對案情產生懷疑以後,就這個問題曾經反覆詰問過嫌疑人。但是他無法肯定,更加無法否定。那天參加派對的男女,倒沒戴什麼面具,但是兩個女郎都戴了假髮,一個是戴的金色長髮,另一個是棕色短髮,而且穿的外套也不一樣——而這兩點恰恰是證詞的關鍵。除了他的表親,那個劫匪對現場所有人的相貌都很陌生,在當時的情形下也不允許他多看幾眼。他只能承認,在別墅裡,先後見過兩個女人,留著不一樣的頭髮,穿著不一樣的衣服。而到了最後,棕色短髮的那個女子活著,另一個女子倒斃在花園裡,金色的假髮和外套掉落一旁,事情不是顯而易見嗎——你要知道,為那些傢伙辯護的律師團隊可不是吃素的,他們對我們提出的毫無證據支援的猜想,根本嗤之以鼻。」
笑匠沉吟了一下,又問道:「從他接到電話到抵達郊外的別墅,花了多長時間?」
「大概一個半小時。」
笑匠說:「如果那個女子死了以後,別墅裡的人立刻想出了這個脫罪之計,馬上打電話誘騙那個劫匪來當替罪羊,那麼死亡時間的差距也起碼有一兩個小時吧?這一點不能成為證據嗎?」
刑警隊長說:「你抓住了關鍵點。一如你之前說的,這個詭計的最大漏洞是死亡時間的差異。像今天晚上的安排,距離屍體的真實死亡時間太久,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實現脫罪目的的。但是,如果相差的時間不長,在司法上就難以被認定為實證。」
「一兩個小時算相差不多嗎?這種死因狀況的驗屍,死亡時間應該很準確才對。」
「死亡時間相差不到半個小時!甚至更短……」
女刑警姚盼發聲道,她的聲音有些激動。
笑匠皺起眉:「怎麼會這樣?」但他很快就猜到了原因。
「那個女子墜樓以後,沒有立即死亡。」姚盼語帶義憤說道,「她手上有血跡,說明墜地後還有觸碰後腦撞擊傷口的動作。」
長著一張和善圓臉的刑警也低沉開聲:「我們的推測是,死者從樓上摔下來以後,其實還有一口氣,但是那幫渾小子不但沒有施救,反而絞盡腦汁想把這件事嫁禍給別人。他們任由那個女孩奄奄一息地在草地上躺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斷氣。」
「不!」曼哈頓博士突然低吼了一聲,「為了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那些人很可能還下了毒手。」
笑匠點點頭:「這種可能性很高,如果這個女孩最後被救活,事情就敗露了。所以,那些人估摸著劫匪快到達的時間,通過某些方法加速了那個女孩的死亡。譬如對傷處進行二次傷害。」
年輕刑警薄文星「啊」了一聲:「驗屍報告裡提到,死者後腦的撞擊傷處有一些碎石,但是死者墜落的位置是草地附近,其實並沒有太多石頭。」他說著又嘆息了一聲,「可惜這些細微的證據也不足以翻案。」
「這是謀殺!」曼哈頓博士在茶几上重重一拳。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默不作聲。
過了片刻,笑匠說道:「劫匪的那個表親為什麼會配合這件事?他作為同夥,應該也難逃罪責吧?」
刑警隊長平淡地說:「相信你也發現了,那幾個開派對的孩子可不是尋常人家的。但那個負責聯絡劫匪的孩子不在此列,他是為首一個富家公子的跟班,平時幫人家跑腿,也跟著吃吃喝喝。出了這樣的事情,自然得出來給主子擋槍。」
笑匠說:「另外那名應召女郎呢,她也心甘情願做偽證嗎?她和死者不相識?」
孫明玉靜默了一下,回答道:「我不知道她們實際上有多熟,她說和死者僅僅見過幾次。只不過,在死者的指甲裡發現了好幾個人的皮膚組織,包括她的。相應地,死者身上的幾處抓傷,上面殘留了指甲油,也是屬於她的。」
聞言,笑匠也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是說她也是施虐者之一嗎?她對此怎麼解釋呢?」
羅加切入,冷冷地說:「哪有什麼解釋,開派對大夥兒玩得比較瘋嘛。那個女孩滿身的瘀傷,不是也一樣無須解釋?」
笑匠說:「事情最後就這麼了結了嗎?」
阿星說:「是啊。那個替罪羊被按照入室搶劫和過失致人死亡兩罪並罰,判了八年;給他報信的被判了一年,他們現在都蹲在牢房裡。至於那幾個富家公子,仍舊過著肆無忌憚的日子……」
羅加說:「這就是現實的世界。也許有人會疑惑,怎麼會這樣呢,這種程度的案子,不是應該幾個小時就能解決嗎?但是,智慧超群的偵探抓住一個邏輯漏洞,從而把兇手繩之以法,這樣的情節只存在於推理故事中。故事裡的兇手會主動承認錯誤,甚至在觀眾面前痛哭流涕,但在現實的世界裡,兇手既不會主動認罪,也不會反省自身,他們會逍遙法外——而所謂程式正義的捍衛者,則會騎在最聰明的偵探頭上,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刑警說話時沒有刻意望向誰,但言語顯有所指。笑匠沒有回應,他只是說:「死者的家人沒有要求追查嗎?」
刑警隊長答道:「那個女孩沒有家人。」
問問題的人怔了一下。
「或者說早已和父母親人失去聯絡。」
說話人臉上的皺紋不深,卻十分清晰,說話的時候總是微微抖動。
「朋友呢?」
孫明玉微微搖頭:「她的屍體在停屍間裡放了整整一週,一直沒有人來認領。後來可能是某些方面施加了壓力,來了一個小癟三樣子的,說是那個孩子經紀公司的人,簽了個字把屍體領走了。」
他停了停,用沉靜的目光看著笑匠。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還有案由,無人認領的屍體三天就要被送到殯儀館——就和現在樓上躺著的女孩一樣。」
他邀請的客人眼睛微微睜大。
「她是……」
「無名屍體。」羅加開口道,「今天凌晨,一個夜釣的老人在城郊的水庫旁邊發現了她。她倒在水庫堤壩的樓梯下面,可能是從路基爬下水庫的時候失足摔下去了。她生前喝了很多酒,身上沒有任何證明身份的資料。水庫周圍沒有其他人的蹤跡,從現場的情況來推斷,只能認為是意外。」刑警停了停,「或者說……大半夜獨自一人跑到水庫去,本來就是……」
羅加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暗示。
刑警隊長介面說:「你知道這座城市每年有多少無名屍體嗎?」
笑匠搖頭。
「大概2000具。他們靜默無聲地離開這個世界,不知道有誰知道他們的離開,也不知道有誰知道他們曾經來過。」
笑匠問:「如果身份不明,也沒有人來認領,這些屍體會被怎麼處理?」
「在殯儀館裡存放一段時間,過了防腐期,一般會被送到學校。」
「學校?」
「很多學校都需要屍體,尤其是醫學院,做成標本,或者給學生練習解剖。」
笑匠冷冷地說:「所以你們把她當作測試的道具,也算物盡其用了。」
聽到對方的詰問,幾名刑警都呆了一下,就連他們老大臉上也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無論所持的初衷是什麼,這件事終究是對死者的不尊重,所以他們都沒有辯解。
笑匠輕嘆了一聲,放緩聲調說:「我看那個女孩左邊臉上有道傷疤,半年前死去的那位是不是也是?」
羅加點頭說:「半年前那個女孩是右眼角有胎記,雖然沒有這麼明顯,但看上去仍然像某種不幸的標記。當我和孫隊看到這具屍體時,都有種命運輪迴的恍惚感。」
姚盼不無哀傷地說:「對於女孩子來說,這種缺陷讓人心疼。而且,那個女孩子之所以受到凌辱,我們猜想和這一點也有關係。那些渾蛋肯定以此作為口實,肆無忌憚地取笑她、欺侮她。」
刑警溫泉嘆息說:「這兩個女孩最後都成了無人認領的冰冷屍體,人生對於她們來說,也許只是一場噩夢。」
笑匠冷冷道:「都是無名女子,又都是身有缺陷,而且死因接近,所以你們選擇她作為還原案情的物件嗎?」
眾人都默然不答,算是預設了。
曼哈頓博士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句:「那個女孩有名字,她叫龔菲——哪怕只是個假名……」
笑匠看了對方一眼,下巴略微抬起。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但是沒有說出來。
他轉而望向刑警隊長。
「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讓我來這裡的原因了嗎?」
孫明玉微微頷首,說:「你知道守望者的名字來歷嗎?」
「什麼?你說故事裡的人嗎?」
「是的,我們今日扮演的那些故事裡的超級英雄、他們的出身以及建立這個團體的初衷。」
被邀請而來的客人眉頭皺了起來,一個火花在他心中跳動。
「你是說……義警?」
孫明玉點點頭:「是的,守望者的前身被稱為‘民兵’,最初的成員裡就有警察。或者說,正是因為有一些包括警察在內的有志之士意識到,單單依靠機制內的力量難以整治所有的罪惡,所以締結了這個編外團隊。這個團隊的每個成員都秉承著和警察一樣的對正義的信念,但他們頭戴面具,遊走在暗夜的邊緣,執行著以他們白日的身份無法執行的任務。」
羅加說:「如果無條件地捍衛程式正義,只會讓更多的殺人兇手逍遙法外,但我寧願捨棄捍衛它的身份。如果法律和道德的戒尺對有些人無能為力,那麼就必須在法律和道德之外製造更有力的戒尺和杖棒。」
「你們打算做類似的事情嗎?」
刑警隊長沉聲問:「你是不是覺得很荒謬?」
笑匠嘆氣說:「原本是,但是你們煞費心機在我面前重現這個案子,我也無法不感同身受。」他停下來,自嘲地笑了笑。
「這麼說,所謂的測試,不是警察局的入職考試嘍?」
薄文星苦笑說:「兄弟,你自己也說了,機制內會允許這麼玩嗎?上峰甚至不讓我們重新調查!」
姚盼說:「坦率地說,成為守望者一樣的團隊成員是我從小的夢想。雖然這個夢想很滑稽,但我也有自己的守則——我們想招募你一起參加。」
刑警隊長望著他對面的年輕人,眼睛炯炯發光:「你有興趣繼續當笑匠嗎?」
笑匠嘆氣:「笑匠可是個強盜哦。」隨即,他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為什麼要找我?」
圓臉刑警趨前身體說:「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刑警隊長舉起手,把話茬兒接過來。
「我們自身的身份有很多限制,也需要更多來自民間的力量——我們需要你的力量,有人大力推薦了你。」
笑匠說:「需要我做什麼呢?」
姚盼快聲說:「那個為首的富家公子是一個在讀大學生,他甚至是學校什麼推理社團的負責人,不用問就可以知道,那個頂包的詭計是他動的歪腦筋!」
「他和我念的是同一所學校嗎?」
「呃……是的,他肯定知道你,所以我們想……」
「果然如此。」笑匠哈哈大笑起來。
「你說什麼……」
「說什麼招募測試,說什麼組建正義聯盟,大話說得太好聽了。說到底,只是我恰好適合當通風報信或者栽贓嫁禍的小老鼠而已。」
羅加忙道:「不是的,我們重視的是你的頭腦和正義感。」
「因為有人大力推薦我嗎?」
「當然——」
「沒有這樣的人,請把謊言收回去吧。」笑匠冷冷打斷對方,「沒有人會推薦我,這樣的人早就不在了,你們不過是看過幾份檔案而已。」
幾個刑警齊齊呆了一下,一時間無言以對。
刑警頭子說:「那麼,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興趣嗎?」
笑匠肯定道:「沒有興趣。」
「連我們的計劃也不想聽?」
「我沒興趣當什麼蒙面義警,也沒有靠自己去維護正義的覺悟。」
幾個刑警的臉都拉了下來,女刑警說:「哪怕知道有人平白無故地死去,兇手卻沒有受到一絲懲罰,你也覺得無所謂嗎?」
「這和我沒有關係。」
女刑警看向曼哈頓博士,說:「霍大哥,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他根本就不適合。」後者默然沒有說話。
羅加也搖頭說:「我們看錯你了,我們以為你會更有責任感。」
笑匠冷笑著說:「把自己的失敗歸咎為規則的不完善,把抓住犯人的責任推給別人,你們不覺得可恥嗎?」
面相溫和的溫泉眯起小眼睛,聲音變得尖銳:「你這麼說有點過分了。」
「懲戒有罪的人、保護弱小的人不是警察的責任嗎?為什麼要把責任和規則推給別人?」
年輕刑警薄文星跳了起來:「我們沒有把責任推給別人,我們打算自己動手!」
笑匠說:「當你們捨棄警察的身份,就成了警察以外的人。捨棄規則的行為,無論把話編得多麼好聽,都只是一種逃避而已。」
「什麼叫逃避!我們只是希望採取靈活的手段——」
「把一具陌生人的屍體拿來當道具,就是你們口中的靈活手段嗎?既然你們有這樣的決心,就該在規則之內把本職工作做得更好。」
「別說風涼話了——」
「算了!」
眾人循聲望去,看到打斷他們爭論的人是曼哈頓博士。
「嗯,算了。」羅加說,「就算沒有這個人幫忙,我們一樣可以做這件事——」
「我是說這件事算了……」
曼哈頓博士發出低沉而堅定的聲音,他伸手指了指整晚和他唱對臺戲的那個人。
「他說得沒錯,捨棄了規則,我們就什麼都不是了。這只是逃避責任而已。」
眾人都看著他,不說話。
那個畫了一臉油彩,整個一粗漢子形象的刑警用手搓了搓臉,向著刑警隊長露出苦笑。
「老孫,我們……我說我……怎麼會認可這種事情呢?你說得對,這真夠荒謬的。」
他看上去有點疲憊,但是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笑匠看著那個姓霍的刑警,說了一聲:「原來如此。」
7
「什麼原來如此?」
刑警不滿地回望,雖然他剛才認可了對方的話,但是心裡的憤懣還在。
「我收回之前說過的話。」笑匠說,「我說你在今天晚上的表演裡戲份最少,角色可有可無。這句話我收回。」
曼哈頓博士悶哼說:「我是不會戴著面具表演,我已經說了,整件事都很荒謬。」
「你的演技確實很糟糕,」笑匠用促狹的語氣說,「我剛到的時候,你偷偷檢視我的背包,我想,你是忍不住要確認我帶來的霰彈槍是不是你們給我發的玩具吧?真夠沉不住氣呀。」
壯漢臉色漲紅,但說不出反駁的話。
孫明玉嘆道:「老霍比較謹慎……」
「可不是,他的言行太像一個警察了。說出不能帶槍上樓,因為在黑暗中交火會很危險的話時,那凜然的氣勢真的很讓人佩服。」
「你到這個時候還要嘲諷人嗎?」女刑警姚盼疾聲說,「我覺得霍大哥扮演得很好。你說我們每個人都犯了錯誤,被你抓住破綻,但是霍大哥一點錯都沒有出。」
笑匠搖頭:「不,他犯了比你們都要大得多的錯誤。我最初猜測羅夏的屍體早就放置在花園裡,就是因為他犯的錯誤。」
「他犯了什麼錯誤?」
笑匠手指交叉,用拇指抵著下巴,望著曼哈頓博士。
「羅夏的屍體是你負責搬運的吧?這件事是你今天晚上負責的主要任務。」
姓霍的刑警臉色變化著,他直直盯著對方,但沒有開口。
孫明玉說:「為什麼我們需要搬運羅夏的屍體?」
「因為不知道雨什麼時候下、什麼時候停。」解謎者淡淡地說,「你們必須今天安排這個聚會,但是天氣預報有雨這件事是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因為如果提前把屍體放在露天的場所,一旦下雨會被打溼,而如果後來雨又停了的話,那麼渾身溼透的屍體立刻就會暴露矛盾之處。所以,你們需要安排一個人,專門負責根據天氣的變化對死者的屍體進行移動。」
孫明玉淡淡地說:「是的,我們沒有選擇。雖然我找了相熟的驗屍官幫忙,但是屍體最多隻能徵用兩天。」他豎起兩個手指頭。
笑匠看著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想,今天的天氣,反而讓你覺得剛好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說這個了——總之,今天的雨就是這樣下一陣停一陣。」笑匠轉向曼哈頓博士,「開始下雨的時候,我看見你匆匆忙忙地關上陽臺門,身上被雨水打溼了。其實你是剛跑到花園裡,把羅夏的屍體搬到了雨水淋不到的地方。到了追逐戰快結束時,你看到雨幾乎停了,就連忙趕到花園,把屍體重新搬回露臺的下方。但是這裡有一個細節需要考慮,那就是,如果要模擬羅夏是從露臺掉下樓的,那麼她在露臺上逗留的時候理應多少被雨打溼才對。所以,你往她身上澆了不多不少的水。我想,這個這麼周密的安排,是孫隊長給你的指示。」
孫明玉說:「是我們一起商量的。」
笑匠淺笑了一下:「可惜,霍警官沒有嚴格執行這個指示。」
「什麼意思?」
「仰躺在地上的羅夏,衣服只溼了前面的一半,但是毛織的頭罩卻整個溼透了。這一點很奇怪呢,按理來說,兩者不是應該溼度差不多才對嗎?」
「什麼?這是……」
笑匠淡淡地說:「如果我沒有猜錯,霍警官往屍體上澆了水,然後摘下羅夏的頭罩,單獨把頭罩弄溼,然後重新給死者戴上了。」
笑匠看著曼哈頓博士,後者抿住嘴唇,側過臉去。
羅加皺眉說:「老霍,你幹嗎這麼麻煩?」
「如果不能體會他的用心,你這個同伴當得不夠稱職呢。」
羅加呆了一下,然後啞言地張了張嘴。
孫明玉靜默了一會兒,說:「是因為不忍心嗎?」
「我想,這是唯一的解釋。」笑匠說,「雖然面對的是一具無名的冰冷屍體,但是霍警官不忍心直接朝她的頭和臉上潑水。儘管當時時間很緊張,但他還是選擇先把蒙在死者頭上的面具輕輕取下,浸溼,然後給她重新戴上。」
這些話在眾人心裡掀起了波瀾,大家都不說話。隔了一會兒,曼哈頓博士冷冷地說:「你說這些幹什麼?」
笑匠誠懇地說:「你雖然態度惡劣,但是從來不會對人動粗,對待每個人,哪怕是已逝者,無一不心懷尊重。你是一個真正的警察。」
刑警哼道:「給我戴高帽也沒有用,我當然是警察。」
「半年前那個案子是你經辦的吧?」
霍姓刑警愕然而對,笑匠繼續說:「這一點再明顯不過了,你是對這個案件最耿耿於懷的那個。而他們——」他指了指剩下的五個刑警,「作為你的同伴和朋友,一直都很擔心你的狀態。」
「哎,你想說什麼呀?」
「我想說的只是,如果漠視規則,就會帶來新的痛苦。譬如,從停屍間取出一具陌生屍體當作道具,這麼一件小事也會給真正的警察帶來內心的掙扎。」
曼哈頓博士揚起眉毛想說什麼,但他的話陡然卡在喉嚨裡了。他身體微抖,用驚愕的神情望向刑警隊長,接著,他又逐一看向其他的刑警。
「難道說,你們……」
孫明玉看著笑匠,嘆道:「這一點你又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很早呀。說什麼為了招募我,編一大段大話,甚至不惜偷偷運來一具屍體,怎麼想都過於誇張了。我不認為這是刑警應有的表現,除非他們做這件事另有目的。當然,確認這件事是你們剛才圍攻我的時候。」
孫明玉說:「你就不能不拆穿嗎?這樣做說不定會有反效果。」
「我想,不會啦,霍警官是明白人。」
曼哈頓博士臉上仍然爬滿疑惑,瞪著眼睛。孫明玉歉然道:「老霍,不好意思啦。」
老霍默然半晌,似乎終於明白了一切,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原來你們一直在騙我。老孫說制訂了一個周詳的計劃,並且找到適合的線人幫忙,其實是為了搶先一步,打消我動私刑的念頭吧。」
姚盼說:「霍大哥,我們知道你不會亂來,只是覺得你一直很消沉——」
霍姓刑警搖頭:「不,我確實有過動私刑的念頭。這個案件的卷宗合上以後,很多人和我說,那些人皮爛心的渾小子以前還幹過更過分的事情,還不是一樣一筆勾銷了?但是我無法做到一筆勾銷。我去過那個小子的學校幾次,看著他駕駛跑車在校道上嗚嗚開過,看著他在社團新生見面會上派發他自己寫的書,把手放在女學生的腰間。我想,再過一段時間,他甚至會得意地把他的‘完全犯罪’寫成偵探故事吧。他是一個年輕而有活力的生命,他應該為奪走另一個年輕而有活力的生命付出代價。」
孫明玉說:「我們的心情和你的一樣。這個計劃不是假的,如果你點頭,我們就一起去做,這一點沒有變化。」
曼哈頓博士露出苦笑:「別開玩笑了,雖然我的腦子轉速比你們慢一些,但到這個份兒上還看不明白,以後就別當警察了。你讓我負責搬運屍體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不,當你們向我提出這個計劃時,我就應該想到,我也是昏了頭。謝謝你們照顧我的自尊心。」
「抱歉……」羅加說,「你別多想。」
「別誤會,我是真心感謝。」壯漢刑警認真地說,「老孫知道的,我是真的昏了頭,我心裡的天平已經搖搖欲墜。你們知道和我這種倔驢講道理沒有用,所以乾脆順著我的話來說,讓我自己被自己的舌頭絆住。這一招真的很精彩。對我這種人來說,要讓他理解一件事情的荒謬,最好的辦法是讓他自己去做一次。」
他停了一下,臉上浮現出粗野形象之外的惆悵。
「我向那個女孩的身上澆了一瓢冷水,但當我準備澆下第二瓢的時候手卻不聽使喚了。我生出了恐慌。我想,如果我就這麼朝那具冰冷的身軀照頭淋下冰冷的水,我的心也會變得冰冷。一個內心冰冷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談論公道呢?所以我伸手將那個女孩的頭罩摘了下來……她很年輕,比半年前那個女孩還要年輕,她緊閉的眼睛和鮮明的傷疤,都安詳得讓人不安……我把頭罩打溼,又重新給她戴上,但是一種更加巨大的恐慌抓住了我。我到底在幹什麼呢?如果向一具陌生屍體澆水這樣的事情都能讓我猶豫不決,我確定自己可以做到那些距離法規更遠的事情嗎……那個瞬間,我就在內心裡放棄了——」刑警指了指飾演劫匪的人,「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這小子說得不錯,漠視規則只會帶來新的痛苦。」他又轉向他的同僚:「你們苦心演了這一場戲,說到底就是要我明白這個道理。」
眾人一陣沉默,曼哈頓博士突然「哈」了一聲。
「搞什麼——原來今天晚上的真人秀節目,我才是嘉賓!現在底細拆穿了,就此散了吧。」
8
「對這個案子不再管了嗎?」刑警隊長看著他的搭檔。
曼哈頓博士沉默了一會兒,嘆道:「暫時放一邊吧,除非找到新證據——往後的日子裡,我會準時上班打卡的。就像這小子說的,在規則之內把本職工作做好。」
他的同伴們默然不語,他們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結果,但是悵然的氣氛仍舊未散。
「如果我答應幫忙呢?」
笑匠突然發問,所有刑警都呆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我答應加入你們,這件事要怎麼收場呢?」
孫明玉想了想,說:「那我們就去做。」
曼哈頓博士皺眉道:「你還要開玩笑嗎?」
「不是開玩笑。」刑警隊長說,「這個案子需要一個句號。今天凌晨,我和羅加在停屍間看到這具女性屍體的時候,我就做了這個決定。在今天這場表演結束之時,如果老霍你解開了心結,事情到此為止;如果結果是另外一個,這位年輕人又同意相助,那我們就按計劃執行。我們每個人都參加,一個都不落下。」
孫明玉語氣堅決,他的其他同伴們也露出堅定的眼神。這讓曼哈頓博士說不出話來。
笑匠對刑警隊長說:「你還有別的想法吧?」
孫明玉斜斜地看過來,不動聲色,也沒有答話。曼哈頓博士說:「什麼別的想法?」
揭秘人說:「我還有一個猜想。這棟別墅和那宗案件的案發現場完全一樣嗎?」
姚盼說:「是結構完全相同的房子。案發的別墅就在不遠處,但那是私人住宅,我們自然無法徵用。那棟別墅是其中一個富家子弟的家產。」
「那棟別墅現在還住人嗎?」
「結案解封以後一直空著,我聽說屋主想處理掉,但目前沒有賣出去。你問這個幹什麼?你說的是什麼猜想?」
「沒有啦,我只是奇怪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完整地還原案情,連案發場地都保持一致。」
羅加說:「因為我們希望你能夠介入這個案件,真切地體會受害者和替罪羊的心情。至於完整地模擬作案過程,則是想對你的判斷能力進行測試。」
笑匠說:「如果只是測試,主線吻合即可,有必要做得這麼精細嗎?」
「你認為我還有什麼想法?」刑警隊長看著對方。
「希望我從中發現能夠翻案的新線索。」
薄文星不滿地叫道:「別自視過高了,我們對這個案件早就進行過反覆的研究。你以為一個外行人單憑一次案件模擬就能發現一隊警察都發現不了的漏洞?」
羅加的語氣裡也有一些不悅:「你的洞察能力確實讓人驚歎,但是別想多了。我剛才就說過,現實世界和推理小說是兩回事。如果有過硬的證據,我們早就把那些渾小子丟進牢房裡了。」
刑警隊長擺了擺手,他這個動作的意思讓他的部下都吃了一驚。
「不。」孫明玉說,「我確實對他抱有期待。」看到部下都張著嘴巴,刑警隊長望向笑匠:「唉,你這個人太過驕傲,我們也有身為警察的自尊要維護,所以這個期待只是我個人的期待。你發現了什麼嗎?」
年輕人輕笑了一下,但隨即斂去笑意,換上謹慎的語調。
「我也不能確定,關鍵要看你們對那宗案件的還原程度有多高。」
「能夠模擬的我們都模擬了,包括現場的狀態。」
「包括後備樓梯沒有全部開啟的狀態嗎?」
刑警隊長愣了一下,眼睛裡的光慢慢亮起。
「果然……那段樓梯有問題嗎?」
「因為我沒想明白你們把那段樓梯收起來一點點的用意何在。」
羅加說:「就是為了營造一種羅夏在放下樓梯的過程中被人推下樓的錯覺。」
笑匠說:「嗯,一開始我也受到了誤導。但是,從你們的整體安排來看,這個佈置就有點畫蛇添足了。只是為了嫁禍於我而已,有必要非要營造一個人被推下去的現場嗎?而且,這裡還有一個邏輯矛盾之處:當初你們聲稱羅夏在花園和三樓房間之間來回了兩次,但是既然樓梯早已放下,時間又如此緊迫,羅夏何必把樓梯重新收起呢?這種矛盾的佈置,無異於你們給自己找麻煩——所以我想,是不是因為在那宗案件裡也是同樣的情況,所以你們把情景照搬了過來。」
孫明玉說:「你說得對!在那個案件裡,三樓房間露臺直通花園的樓梯,差一點沒有完全開啟。對這一點我心裡也有疑惑,但是得不出結論,所以把這個細節還原了。」
「在案件裡,對這段半開的樓梯是怎麼解釋的呢?」
溫泉開口說:「當事人當然每個都聲稱自己不知道,不過按照我們對案情的推斷,只能理解為是那些渾小子在故意混淆調查方向。」
「讓警方認為劫匪把人推下樓了?」
「嗯,因為雖然只是收起來了一點,但是樓梯沒有卡緊,所以人就沒法爬下去。」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和今天晚上的安排存在同樣的邏輯問題了嗎?」笑匠攤手說,「為什麼要讓警方認為人是被推下去的呢?製造一個清晰無疑的意外現場不是更好嗎?從脫罪的角度來看,這種誤導完全沒有必要,反而會驅使警方深入調查,而且替罪羊的反抗也會更加激烈。」
孫明玉點頭說:「我也有同感,所以覺得困惑。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笑匠說:「那段樓梯的狀態不是那幾個學生所為。」
「不是他們做的?」
「嗯,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段樓梯本身是完全開啟的。那幾個學生原本想製造的現場應該是女孩因為被歹徒追擊,從樓梯上往下爬的時候失足摔了下去。這樣的局面最容易被警方定性為意外事故,頂罪的人也好擺平得多。」
溫泉側頭說:「你說得有道理,但是樓梯——」
笑匠打斷他:「我想問一件事:控制緊急樓梯的搖桿,是不是樓上和樓下各有一個?」
這個問題讓刑警們面面相覷,孫明玉想了想,說:「應該有,這樣才能方便放下和收起樓梯。譬如,從露臺上爬下花園以後,可以在花園這邊把樓梯收起來——為什麼問這個?」
「我在想,也許方向反了。」
「方向反了?」
「樓梯不是沒有完全放下,而是被人收了起來,從花園這邊。」
「從花園這邊收起來?被誰呢?」
「還能被誰呢?」
姚盼張了張嘴,然後捂住:「你是說……死者嗎?」
曼哈頓博士變了臉色:「你說什麼?龔菲把樓梯收起來,她……」
笑匠淡淡說:「那個女孩叫作龔菲對吧?在劫匪到場時,也許她還沒有斷氣。」
女刑警顫聲說:「你是指那些惡棍對她進行二次傷害以後嗎?」
年輕的解密人點點頭:「她還有一口氣。當那些侵害她的人離開以後,她從地上爬起,把頭頂上方的後備樓梯收起了一些。」
「她……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知道那些人要將她的死偽造成意外,所以把樓梯收起——」笑匠略略垂下眼光,「這是她的死亡留言。」
曼哈頓博士旋即站起,大踏步走向花園外面。其他刑警也緊跟其後。他們繞到花園後方,果然在羅夏原來躺臥的位置附近,找到控制後備樓梯開合的搖桿。屋簷的正下方有條走廊,那個搖桿隱藏在一根柱子背後,如果沒人提起這件事,誰也不會注意到。
刑警們望著那個搖桿,都一陣沉默。薄文星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他斷斷續續地說:「這……一段距離,她……」
搖桿和死者躺臥的位置雖然離得不遠,但是畢竟不是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如果那個瀕臨死亡的女孩真的做到了這一點,那幾乎是一個奇蹟。
「她是因為沒有力氣了,所以只把樓梯搖起了一點嗎?」姚盼問。
「我想,不是這樣的。」笑匠輕輕搖頭,「那個女孩只把樓梯收起一點點,是不想讓那些人發現她做了這件事。既然是指認兇手的留言,如果被兇手發現而清理掉就毫無意義了。證明這一點的是,她最後沒有倒在搖桿下面,而是回到了原來躺的地方。」
「她……又回到原位置了嗎?」
「是的,為了不讓那些人察覺,她掙扎著回到了原地。」
羅加沉吟說:「她只把樓梯收起來一點點,這樣哪怕那些人事後發現,也只會以為是當初把樓梯放下來時沒有放盡而已。」
孫明玉嘆道:「那個女孩臨死之前留下了一條需要潛心思考才能抓住的線索。這條線索,是給負責調查也就是作為警察的我們留下的。」
笑匠說:「因為她相信警察。」
姚盼說:「但是我們辜負了她,那是她向我們發出的呼喊!如果我們當時就發現……」
「也許現在還有機會。」
「現在還有機會?」
笑匠略略點頭,但是他的表情很謹慎:「我已經說過了,我無法確認。羅警官說得對,我只是小說裡頭那種紙上談兵的私人偵探,包括剛才說的一切都僅僅是揣測。」
羅加有點忸怩,但還是誠懇地說:「我言過其實了,請你接著說吧。」
笑匠說:「我已經說完了,我無法確認,但是你們可以,確認是警察的工作——那個女孩的手裡不是沾了血嗎?」
姚盼「啊」了一聲:「她伸手摸了頭上的傷口!這麼說,搖桿上……」
笑匠說:「我不知道血跡算不算過硬的證據,不過,如果那個女孩真的對外做出了呼喊,我想,她會在搖桿上留下痕跡——那些血跡就是她的呼喊。」
薄文星霍然站直:「那棟別墅現在還空置著嗎?解封以後有人進去過嗎?」
孫明玉說:「我們的朋友已經說過了,確認是警察的工作。」
曼哈頓博士一言不發,轉身向外走去。
笑匠說:「要走了嗎?鎖住門的鐵鏈不是還在嗎?」
薄文星說:「那個保險鎖是個魔術道具,看上去鎖孔被人灌了膠水,無法插入鑰匙,其實只要撥動鎖杆後面的小開關,就能把鎖開啟。」
眾人離開花園,徑直走到玄關。薄文星幾下就把保險鎖和鐵鏈解了下來。別墅的大門被推開,戶外清冽的空氣流淌進來。
這座以假面為名的暴風雪別墅,現在已經解除了封鎖。
眾人走到房子外面,雨後的天空有一種靜謐的藍色,甚至有星光從薄雲之中透射出來。
溫泉拍了拍自己的圓臉,說:「你們去吧,我在這裡看著羅夏的屍體。」
薄文星手裡舉著那把已經解開的保險鎖,對笑匠笑了笑,說:「這個障眼法的小道具,最適合用來打造密室殺人什麼的了——下次我們邀請你破解另一個謎題吧。」
姚盼也向年輕的客人眨了眨眼睛:「我同意你是個紙上談兵的傢伙。你看,這個鎖你也不檢查一下,我們說打不開你就信了。羅夏的屍體有沒有問題你也不多看兩眼——還有,丟進游泳池裡的手機都是假貨啦,不然成本多高。」
笑匠看著她,微微一笑:「因為我相信警察呀。」
女警官略略呆了一下,然後用肩膀輕撞對方:「但是我把你的手機踩壞了……作為補償,姐姐請你吃飯吧。」
羅加向客人伸手:「我們必須向你道謝,剩下的請交給我們吧!後會有期!」
笑匠沒有伸手,而是指了指別在胸前的黃澄澄的笑臉圖章。
「別後會有期了。在守望者的故事裡,從高樓墜下、死於非命的人可是我。我很高興這個圖章今天晚上沒有染上血跡,但不知道下次還會不會這麼走運。我走啦,各位好夢。」
「稍等一下。」孫明玉叫住他,「為什麼你會答應接受這個聚會的邀請?」
笑匠側頭想了想,怪聲怪氣地說:「不知道呀,也許是最近在家閒得慌吧。」
「你沒有工作嗎?」
「哎呀,還沒著落。」
「你說,會推薦你的人早就不在了。」刑警隊長定神看著他,「如果我來當這個推薦人呢?」
「啊?推薦我幹什麼?」
已經急匆匆走在前面的曼哈頓博士突然折返回來。
「我可沒興趣和這個小子共事!」那個身材魁梧的刑警朝他的頭兒粗聲說,「我霍鑫看著他煩——你要推薦的話,就推薦他到別的組。」
笑匠樂了,他故意向對方伸出手。
「霍警官,你好,我叫杜學弧,很高興認識你。」
刑警霍鑫悶悶不樂地和他握手,說:「我可不高興——你的名字我們早就知道。」
笑匠嘻嘻笑著,向黑漆漆的停車坪走去。
走了幾步,他驀然轉身,伸手抓抓滿頭的髮膠,然後戴上之前去掉的笑匠的眼罩。
「大晚上跑山路好像挺危險的,」那個沒有鬍子的白臉小子若無其事地說,「我還是跟各位警官一道走吧。」
《守望者》,美國漫畫家阿蘭•摩爾1986年創作的經典作品,被《時代週刊》評選為「1923年至今百部最佳英文小說」之一,並獲得「雨果獎」,2009年拍攝成同名電影。笑匠、絲鬼、法老王等均為故事中的超級英雄。
指《守望者》中的情節。
指電影《守望者》中的情節,笑匠遭謀殺墜樓,黃色笑臉圖示上沾染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