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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麥田 葵田穀 第2頁,共2頁

所以,對不起歸對不起,如果讓我重新選擇一次,我還是會抱著你跑掉的。

哎,你別急著反駁我,我也知道這樣的邏輯有問題。那時候你才剛出生,和我哪有什麼感情積累呢……

好吧,我直接承認得了:當初把你抱走,不是因為你長了一張粉嘟嘟的圓臉和長睫毛的眼睛,也不是我未卜先知地知道你後來會養成和我一樣的壞脾氣……而是因為文成。

你呀,是他的救命藥。我把你抱走,是要拿你去煉丹。

我要救文成,那時候,我腦海裡只有這一件事情。當然啦,如果把你交給你外公,我想你外公也不至於會對文成不管不顧。但與之相隨的更大的風險是,我會同時失去你和文成。對這一點我無論如何不能接受,所以我只好帶著你們兩個人一起逃跑。

這些年,讓你們兩個人都受苦了!我給你們鞠躬,衷心地說聲對不起。

別覺得不好意思。我前面就說了,我不相信什麼偉大的母愛之說。我和你們之間,沒有絕對的義務,也沒有絕對的權利。我只是真心喜歡你們而已——我因為喜歡你們而讓你們受苦,當然要對你們說對不起。

對了,把你帶走還有一個原因。因為我姐姐,也就是你親生母親,說好要把你給我。她在合上眼睛之前,拉住我的手說:「太好了,我把他生下來了,現在交給你。」真過分呀,說的彷彿是休假前交接工作……不過,我很感謝她,她為我付出了太多,不,是一切。真要問誰是我最親最愛的人,你和文成都要靠邊站,她才是。

估計你已經知道了:我姐之所以會懷上你,是為了我,為了幫助我救文成。

別沮喪啦。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有意義,很多人找尋了一輩子,就是為了找到這個意義。你從出生就已經有一個使命,很多人羨慕都來不及呢,雖然要在後背上狠狠扎一針,但又不會要你的命。你是男子漢,別嬌滴滴的。

我知道,無論是何種情況,你都願意救你哥的性命,對吧?

不過,我這個人就是話說得好聽……其實我一直不敢告訴你這件事。喂,其實你不是我的兒子,你是個藥引子,這樣的話我始終開不了口。如果我一早告訴你真相,你就不會跑到舊屋東翻西翻了吧,那場事故也就……算了,不提這些了。我也不想對不起、對不起地說個沒完……

只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要說:你哥得病,責任也在我。

我的基因有缺陷。如果不是因為我一意孤行要把他生下來,他也不會從我這裡遺傳到病痛。最後,我和他患上同樣的病,並且同樣因此離開人間,我想,這是冥冥中的天意。

你哥是病死的。這一點你不會提出異議吧?

相信你也早已知曉我選擇將他的心臟放進你身體裡的原因。

當你們兄弟倆同時躺在治療室的病床上,醫生將你們兩人的資料拿給我看,讓我拍板決定的時候,文成各方面的指標都比你更適合實施移植手術,唯獨血小板略有異常。那個長著鷹鉤鼻的老外大夫問我文成過去的身體狀況,我只能支吾應對。其實,你哥的病到底有沒有復發,當時並不明確,如果是正常的身體檢查,自然需要進一步的觀察。但是那時候,你和你哥都沒有更多的時間。所以,那個老外大夫一句持保留意見,把選擇權丟給我,實在太狡猾了……只不過,那時候我已經做好了決定。

你已經救過你哥一次,這次,理應輪到他救你了。

你得謝謝你哥,我也是。我想,他是故意的,剛好在那個時刻把自己的血液攪渾,而不是之前和之後。他捨身救你,而我,也不用陷入如何選擇的更大的痛苦。

聽明白了吧,你哥因病而死。他在離世之前,順便救了你的命。記好了,不是你奪取了他的生命——所以,不要再耿耿於懷。

對了,你還要謝謝一個人,那就是你的親生母親。

我生文成的時候大出血,但是我命硬,挺過來了。可惜你的母親沒那麼幸運。我們一家的血統都怪怪的。她告訴我她懷孕的時候,我就明確地警告過她。但她和我,還有你,都一樣固執。

你和文成沒有父親,這個事你就別費心了。提供你們基因另一半的精子,我和你媽都不過是找一個過客借的。那時候,我在一家酒吧唱歌,那個人來過幾次捧我的場,僅此而已。後來,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是你媽找到了他。

其實,早在文成一歲的時候,上天就給他判了死刑。但是你媽和你,共同用異於常人的執念,讓他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了三十年。你媽找到那個男人,然後挺著肚子來見我,對我說:「我把子宮借你一用,這是你的孩子,流著和文成完全一樣的血。」坦白地講,當時我嚇得臉色發青。據我所知,你媽在那之前,甚至沒有過男人……

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和我姐,是世界上聯絡得最緊密的兩個人。所以,你和你哥也一樣。

你是我和我孿生姐姐共同的兒子,你有兩個媽媽。但我再說一次,你沒有父親,別想東想西的……

唉,其實那個人二十年前已經在幫派的械鬥中死了。

再告訴你個事吧。

我很早就離家出走了。19歲那年,發現自己懷孕以後,我回家找你外公,他扇了我一巴掌。因為這一巴掌,我賭氣把你哥生了下來。所以,你不必長吁短嘆。從被無良的媽媽硬拉到世上這一點而言,你哥比你可憐得多。生下文成以後,我得了嚴重的憂鬱症。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不想給自己找藉口,但我的確恐慌,恨透了那個渾身浴血的自己。我去做了結紮手術,找了很多男人。但到最後我還是感到絕望。所以,我往浴池裡放了半缸水,準備割開自己的手腕。在那之前,我往牛奶瓶里加入安眠藥,送到你哥的嘴邊。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把奶瓶塞進他的嘴,他吐了出來。我再次塞進去,他又吐了出來。我下定決心,哪怕他大哭大鬧,也要把牛奶灌進去——這時,你哥的小手舞動起來,大剌剌抓向我的乳房。「媽……」他低低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然後開始放肆地喊,「媽——媽媽!」

那時候,文成剛滿七個月,那是他第一次叫我……

喂,現在,你明白你哥為什麼對我來說很重要了吧?就比你重要一點點。誰讓他救過我的命呢?你就別忌妒啦。

最後,允許你媽嗟嘆一下自己。

文成生病以後,你媽媽為了救他,懷上了你。而我,為了籌到手術費,參加選美比賽,接拍廣告。如果不是因為你媽媽撒手不管,也許我早就成為大明星了。然而,命運就是這麼奇妙,它取走一些,又給予另外一些。總體來說,我有兩個兒子,此生足矣。

孩子,記住了,這個世界上,沒什麼事情值得後悔。煽情的話我不會說,不過,一直以來,你做得很棒!

就這樣吧,今後要繼續加油。

誠如大家所知,今年是2017年,距離我的妻子黃絹離世已經五年。我時常會想起1997年在東華醫院急救中心門口初遇黃絹時的情形。那時候的她,帶著宿醉的容顏、戒備的姿態,哪怕聽說孩子出了事,也依舊身穿盔甲。你要說她冷漠無情大概也不為過。她有滿身的缺點和弱點,並且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而她從不掩飾這一點。不過,我想,這本來就是一個關於成長的故事。那個孩子成長了,黃絹成長了,我也成長了。為什麼時至今日,我會突然把這個故事寫下來呢?那是因為最近,我去看了一場那個孩子的演唱會,現場的場景一直在我心中縈繞。我那日漸慵懶的身體和精神,在那天晚上被某種熾熱所驅動,所以決定拿起筆來。

一個月前,北京的奇幻森林樂園迎來了建園十週年的紀念慶典。今年北方的冬天來得比往昔更早,氣溫迅速墜落至冰點,接連降了幾場大雪。慶典活動由公司的華北區企劃部負責,當企劃部的老總為如何確保活動效果而傷透腦筋之際,他的一個女下屬靈光一閃,提出了一個絕佳的對策。

「那個樂隊今年剛好也是出道十週年!不,不是剛好,十年前,他們就是在我們樂園的開園儀式裡演出,然後成功出道的。」

「哪個樂隊?」

「就是那個樂隊呀!」

後來,華北區的老總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幫忙聯絡。那個孩子的樂隊檔期很滿,他們很擔心約不到。我跟那個孩子說了一下,他立刻答應下來。

「太巧了,林叔叔,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那個孩子笑著說。

活動當天,出動了大量的警力。那個孩子的經紀公司和我們公司達成了聯合宣傳的協議,但從實際情況來看,我們公司的風頭幾乎全被蓋了過去。那天,樂園的各個角落都有那個樂隊的橫幅和海報,畫著大大的「10」字。幸好那些宣傳畫都使用了樂園的森林背景,包括那個孩子在內的樂隊成員則赤裸上身、圍著獸皮,和背景畫面和諧統一,否則企劃部的老總估計要嘀咕了。演唱會是晚上8點正式開場,從下午3點開始,一撥又一撥的粉絲團、後援會以及各大娛樂頻道的外勤組,佔據了樂園各個主幹道,連樂園每日必備的重頭戲——動物大巡遊都被迫提前結束了。

雖然事情是華北區辦的,但考慮到這次活動茲事體大,在總部任職的我也作為特別顧問被派到了現場。華北區的老總在指揮部裡找到我,大力拍我的肩膀。

「太厲害了,沒想到是這種級別的人氣!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那個天王居然會是你的繼子。」

「沒問題吧?我估計今天來樂園玩的普通遊客體驗不會很好。」我平淡地說。

「問題?老林,說到這個你就外行了。真正的公關陣地不在現場,而在媒體和網路上。今天的效果,簡直不能更好了。」

到了晚上7點鐘,北方冬日的天空已經全黑下來。但以樂園中心舞臺為圓心,半徑一公里範圍內的天幕,卻籠罩著一層橙色。在那片橙色的光芒裡,慢慢開始降下白絮。初時,我以為這麼湊巧天降小雪,後來才有人告訴我,那是人造雪,目的是還原十年前那個晚上的氣氛。

我心裡泛起某種情緒。我和副手打了個招呼,把事務交給他,然後一個人溜到舞臺的入口。後援會的義工把守著各個檢票口,安保人員也沒有辦法,只得由著他們取代了自己的工作。我憑票入場,立刻被一個年輕女孩塞過來一簇熒光棒和能發出「啪啪」聲的塑膠手掌。我正準備走開,又有一個年紀稍大的姑娘跑過來。

「你的票是在最前排嗎?」

我點頭稱是。

「麻煩你舉這個好嗎?」那個女孩遞給我一個大牌子,上面貼滿了熒光大字和心形圖案,「大叔,你夠高,拜託了!」

我捧著那些道具走到貴賓區,本來想坐下來,但看到所有人都站著,我也站著。燈光漸暗,我感到自己被一片揮舞著的星光所包圍。忽然,周圍發出巨大的尖叫聲,舞臺中心的火焰騰空而起。我看到那個孩子和他的同伴赤裸著上身一躍而上。觀眾一瞬間進入瘋狂的狀態。在強勁的音樂中,我看見他們集體跳起來,搖曳身體,整齊地揮手,口中忘情地呼喊著。

我看了看手中的牌子,上面寫著「我愛你」以及樂隊的名字——「斌樂團」。

我看到其他人的牌子,有的寫著樂隊鍵盤手的名字,有的寫著鼓手的名字……當然還有主唱也就是那個孩子的名字。

我腦海中自然地浮現出那個場景。十年前,黃絹也是在細雪飄飛的夜晚,身處同樣的熱烈海洋之中吧。也許當時人數沒這麼多,但是那些包圍著她的年輕的面孔,肯定也和現在一樣,如痴如醉地喊叫著同樣的語句。所以,她也同聲高喊起來。

「黃武成——」

她用盡全力呼喊那個孩子的名字。

「你做得很棒!」

我想,有一個瞬間,四周一定全然安靜了下來。那道聲波穿越遙遠的距離和漫長的時光,準確無誤地傳遞到了那個孩子的心間。

英國著名搖滾樂隊,1971年成立,樂隊的全球唱片銷量超過2億張。

免疫抑制藥物。

一種抗腫瘤藥物,用於治療慢性淋巴細胞白血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