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隔壁民族學院舞蹈系的。」
「之前幹嗎吞吞吐吐的,還說是同學?」
「怕你不喜歡嘛。」
「哈,我為什麼會不喜歡?找一個和你媽一樣漂亮的女生我就不喜歡啦?還是說,文質彬彬的黃文成,就不能找一個學跳舞的?你媽可是很酷的人啊。」
兒子靦腆地笑了,甚至有一瞬間笑容有些恣意,但隨即又恢復了靦腆。
「她跳的是街舞,而且是樂隊的主唱。」
「真的假的?我說你配得上人家嗎?你現在能把《太陽像個大南瓜》從頭唱完嗎?」
「今年我參加學校的合唱團了!」那個孩子倔強地噘嘴,「另外,我報了一個吉他班。老師說我只是沒有經過訓練,一旦開竅了——」
「得了,黃文成有幾個音樂細胞我還不清楚?」黃絹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很開心,連頭上的白髮都一根根跳動,「你弟弟以前常說‘搞音樂需要特殊的小腦結構,但我哥徹底就沒有小腦這個部分’。」
那個孩子雖然沒有漲紅臉,但是抿住嘴一言不發。黃絹見狀,就止住笑。
「錢夠不?」她說。
「嗯?夠呀。」
「不是說報了學習班嗎,買琴什麼的也要花錢吧?」
「差不多啦,入門的吉他也就一兩百元。」
「買什麼入門的,你弟弟13歲我就給他買3000塊的電吉他了,還是紀念版的。」
「媽,那個琴是我掏的錢,我足足攢了兩年的零花錢。而且,那是弟弟14歲生日。」
說到這裡,兩人都靜默了一會兒。想起來,他們已經好久沒有提起過弟弟了。
「喂,要不用那把琴吧。」黃絹說,「一直掛在書房吧?雖然放了這麼多年,估計還能用——畢竟是好幾千塊的東西呢。」
「但是,是電吉他,我又不會。而且……這樣好嗎?」
「也是,電子的東西放幾年十有八九會壞吧。」
「就是啊……」
「不過,不試試就不會知道。等我回去拿出來,能用的話也給我省錢了。」
「不用啦!」那個孩子喊了一聲。
「呃,怎麼了?」
「那個……媽媽沒這麼快出院吧?我回家看看好了,能用的話我就帶走。」
「可以呀。不過,誰說我沒這麼快出院?」
那個孩子沒說話,低著頭思考什麼。黃絹本來挽著他的手臂,這時抽回手,在兒子背後用力捶了兩下。
「嘿,打起精神呀。如果決定用他的琴,就得加油!」
那個孩子被他媽捶得夠嗆,他咳嗽了兩聲,然後臉上浮現出嚴肅和下定決心的表情。
「媽,我想,沒問題的。小腦什麼的也沒有問題,因為這是弟弟的身體。」
「嗯,正是如此。」
「媽……」那個孩子停頓了一下,「我想發掘這個身體的潛力,你說弟弟會贊成嗎?」
「何止贊成,簡直要喜出望外。」
黃絹點頭同意,一抹紅暈掠過她蒼白的臉。
那個孩子說到做到。
大二下學期,他參加了學校的攀巖協會,每天堅持跑10公里,用手指做200個俯臥撐,手掌上滿是老繭。到了大三,他報了空手道訓練班,用一年的時間考到黑帶第二段位,可以用手刀一口氣擊破十塊瓦片。他一度加盟他女朋友的樂隊,後來兩人因為就誰擔任主唱的問題發生爭執,兩人分了手。隨後,那個孩子組建自己的樂隊,還挖過來原來樂隊的一個鍵盤手。他前女友的新男友來找他麻煩,兩人半夜約在學校操場,赤裸上身打了一架。兩人打到一半,聽見有人喊救命,原來一個女孩掉進學校的荷花池裡了。兩人停手,不約而同地跳下水。夜裡的荷花池一片烏黑,風劃過田田的荷葉發出旗幟飄揚一樣的響聲。兩人合力把那個女孩救了上來。那個孩子給落水的女孩做人工呼吸,女孩一口水吐在他的臉上。他大聲說:「好好活著不好嗎?為什麼要自尋短見?」女孩的同伴從池塘的另一邊跑過來,氣喘吁吁地擺手:「不是不是,她喝多了,不小心掉了下去。」後來,那個女孩答應當他的女朋友,一當就是八年,直到嫁給他……
當然,把這些事情全部告訴他媽媽,花了那個孩子很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注意著節奏。事實上,最初他只是想去遠方,並沒有具體的計劃。和同齡的孩子一樣,他單純地認為離家越遠,身心就越自由,而對於他來說,這份自由又是如此寶貴,如此讓人嚮往。然而,當獨立自主的求學生活啟動以後,那個孩子在黑白無常而又五光十色的生命中取得了更加辯證、更加深刻的思考,並最終蛻變成蝶。他穿過迷霧和茫然,找到了某種方向,進而下定更大的決心。
「那個孩子把琴帶走了,我想,他不會再猶豫了。」
2003年春天,黃絹做完第一個化療療程後對我說。那時候,我知道她心潮澎湃,同時也莫名憂傷。
1997年年底,當那個孩子身體恢復以後,她把原本打算送給弟弟的吉他從琴行取了回來。其後,那把琴一直放在弟弟房間。當黃絹接受那個孩子是文成以後,那個孩子從自己的房間搬進了哥哥的房間。弟弟的房間一直保持原狀。黃絹對那個孩子說:「隨便你住哪個房間,每週一、三、五住一間,二、四、六住另外一間也行,你現在既是弟弟,也是哥哥,把對方那一份也活下來吧。」但那個孩子一直住在哥哥的房間裡,吉他則掛在弟弟的床頭。
之前我也說過,黃絹從來不會隨便進兩個孩子的房間。有一天她進去了。那是2000年文成患上感染性心內膜炎的時候。兒子出院前夕,她在家裡打掃衛生,把掛在牆上的吉他取了下來。琴袋子很乾淨,沒有灰塵。那個孩子一直認真保管著這把琴吧,黃絹一邊想,一邊拉開琴袋,將電吉他拿出來。在一種特殊而說不出道理的情緒驅使下,黃絹將吉他接上電源,彈撥起來。兩個孩子都不知道他們的媽媽會彈琴。而事實上,20世紀70年代末,黃絹曾經在香港的酒吧當過駐唱歌手。當時,黃絹只有十七八歲,她堅決拒絕走她父親——一個老派的音樂教授,給她和她的姐姐安排的專業化的發展道路,但當獨自一人流落街頭時,她還是隻得依靠這門技藝謀生。生下文成以後,她就再也沒有碰過樂器了。
每一根手指都感到酥麻,使不上力,而且很疼。果然不行了呢。黃絹吸了口氣,繼續按壓琴絃,這次,琴發出了聲音。她微微閉目,將指尖的疼痛排出腦海,回想往昔接受的訓練,c和絃、f和絃、dm和絃……感覺慢慢找回來了,琴聲越發流暢和響亮,音樂的旋律在房間裡流淌……忽然,她猛然按住琴把,停下來。一種疑惑升上心頭:音階很正!可是,這是為什麼呢?長年放置的琴,琴絃明明是會鬆弛的。
黃絹放下琴,找出電話簿,然後給出售這把琴的琴行打了個電話。
「是啊,那個孩子差不多每週都來,練上一小時就走。」
聽到這個回答,黃絹默默地把琴裝進琴袋,重新掛回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