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孩子口中說出的每件事,都勾起黃絹深深的回憶,其中有一些已經記不清楚細節了,有一些則恍如昨日。也許是為了佐證這些事情弟弟不會知情,他故意挑選了那些黃絹和文成單獨相處的時光。很多人說,母親對長子和次子在感情上是有區別的。這一點在黃絹這裡則更微妙一些。小時候,她帶兩個孩子過馬路,弟弟會緊緊拉住她的手,甚至是扯住她的衣角;哥哥卻老是掙脫,所以她會把哥哥的手抓得更緊一些。等他們長大一些,哥哥會反過來握住她的手,就像在扶一個老奶奶過馬路,弟弟則一個人吊兒郎當地走在後頭……
文成已經死了。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裡,黃絹幾乎每一天都會告訴自己。但是,眼前的事實讓她不斷顛覆自己。從傷愈之日起,那個孩子就自覺地做起了以往由哥哥負責的家務。他竭盡全力,讓那個家維持原來的樣子。把拖鞋放在宿醉的媽媽的床尾,行動電話插上電源並調為振動模式,早餐放在飯桌上用防蠅罩蓋好,留下「冰箱裡有新鮮牛奶」的字條;如果黃絹換衣服,他就把髒衣服放進洗衣機,選擇烘乾模式……
那個孩子日復一日地做著這些事情,最後導致了黃絹的爆發。死去的兒子的影子無處不在,這讓黃絹無法忍受。所以,如果當她回到家,發現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她會連碗帶碟摔在地上,大聲叫喊。
「味道一點都不像,而且很鹹。別幹這些事了,你學得一點都不像!」
遇到這種情況,那個孩子總是默默地撿起地上的東西,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有一天,黃絹起床後發現煙盒空了,她煩躁地到處找煙,最後下意識地開啟廚房的壁櫃,看見那裡放著一整條沙龍牌的薄荷香菸。下一秒鐘,她彎下身體,慢慢向下滑,最後坐在廚房的地板上。黃絹很討厭在想抽菸的時候手頭沒有煙,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文成總會在壁櫃裡放一條她喜歡抽的煙,作為儲備。那個瞬間,黃絹心裡某個部分破裂開來,暖流如注,讓她感到既甜蜜又痛苦。
那件事之後,她沒法再以歇斯底里的態度對待兒子了。但是,當那個孩子在廚房裡忙東忙西時,她還是會念叨。
「有時間做這些還不如去看書,落下的課你確定能補回來?看來你是不想初中畢業了。」
然而那個孩子的學習成績像爬竹竿一樣往上攀升。兩三個月後,他各個科目的成績就從「吊車尾」變成了名列前茅。按照那個孩子的說法,初中課本他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一開始並不適應,但有關的知識點一旦通過系統複習而喚醒後,就會發現比高中的課程輕鬆太多。
就像我前面說的,在關於中考的問題上,黃絹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心裡對兒子抱有期待。結果不出所料,1998年的夏天,在那場可怕的事故發生一年以後,那個孩子以年級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黃絹抱著她的兒子失聲痛哭,哭得整個人都要融化了。
在其中一個孩子失去生命以後,這是她第一次完全放縱自己的情感。
我需要說明一下,在中考之前,黃絹就已經接受「那個孩子是文成」這件事了。
這中間有很多波折,我剛才也舉過例子。黃絹告訴我,除了香菸事件以外,讓她下定決心的決定性事情還有兩件:一件是「打架事件」,另一件是「女友事件」。
兒子重返學校上學的第三個月,有一天學校老師來電話,說他和別人打架了。黃絹說,剛接到這個電話時,她心裡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對於弟弟來說,打架就是家常便飯。所以,當她坐在老師辦公室裡,聽孩子的班主任——一個留著板寸頭的男老師發牢騷時,心情卻很放鬆。
「太可惜了,我以為他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的。」那個老師邊說邊搖頭,彷彿從冰箱裡端出昨天剩下的肉湯,本來以為還能吃,結果發現變味了。
「男孩子,我覺得能保持活力也挺好的。」黃絹用和以往差不多的口吻回答。
「嗯,這一點我也認同,何況那個孩子遭遇過那樣的意外。當媽媽的辛苦了!」那個男老師以一種討好的語氣說。根據黃絹的說法,他是個好人,對問題學生也能平等看待,當然,希望藉此拉近和這個學生的年輕媽媽之間的距離,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就在黃絹準備告辭時,那位老師補充道:「話說回來,受了這麼重的傷,身體還是會受到影響的。」就是這句話讓黃絹的心開始變沉。
「你說什麼?」
「嗯,怎麼說呢……以前都是他追著別人打,但這次他被修理得很慘。」
隨後,黃絹看到自己兒子時,心情更沉重了。老師喊那個孩子進來,他從門背後慢慢挪步子。黃絹告訴我,她驚訝的不是他鼻青臉腫的慘狀,而是他耷拉著腦袋、一副欲哭無淚的神情。那個神情她以前從未見過。太窩囊了,那絕對不是他——黃絹這樣評價。如果是那個孩子,就算被人用鐵棍敲破腦袋也不會哼半聲的。
「你幹什麼了,為什麼要打架?」回家以後,黃絹問他。
「就是想打不行嗎?」
黃絹反手打了那孩子一個耳光,但打完以後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因為那個孩子滿眼淚水地盯著她,露出怨恨的表情。她從不害怕這種表情,那個孩子以前不知捱過她多少次揍,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挨完揍後用怨恨的眼神看著她。但這一次有點不一樣。他的神情、他的樣貌、他的眼睛,看上去都既陌生又熟悉。為什麼呢?因為文成的樣子在他身上重疊著。
那個孩子的淚水滾落下來。
「你要我當弟弟,那我就當弟弟吧。」
如果說香菸事件讓黃絹心中的堤壩出現裂痕,打架事件則是打穿了一個空洞。黃絹每次回憶至此,都會情緒翻滾。許多年以後,當她真正瞭解那個孩子當時的心境時,更是感到一種無比厚重的情感包裹全身。但她說不清這種情感是什麼,憂傷、愧疚、感動,還是兼而有之?
我想,換了我也一樣。
最後讓黃絹的情緒決堤的是一個叫田晶晶的女生。
1997年冬天的一個星期天,黃絹說去做頭髮,然後就出門了。從美容院出來,她遠遠看到兒子和一個女孩子牽著手,從街對面一家電影院離開。對於孩子談戀愛這種事情,黃絹一向持寬鬆、順其自然的態度。但那一次,她生出了一探究竟的衝動。因為那個女孩子比黃絹兒子高一個頭,這引起了她的注意,而當她仔細打量,很快發現原來她認識那個女孩。田晶晶,大家應該還記得這個名字。她是一個市政府公務員的女兒,會彈鋼琴和跳舞,文成從初中二年級就開始和她交往,而且把她的照片給黃絹看過。
黃絹跑過馬路,跟在兒子和他的女友身後。那兩個孩子都穿著明亮的羽絨服,他們沒有使用交通工具,一路牽手步行,穿過繁華的街道、喧譁的水果市場以及廢棄不用而長出雜草的鐵軌,一直走到天邊出現晚霞。最後,他們在市政府宿舍大院前停下腳步,呵出寒冷的空氣,然後輕輕接吻。
可能你會覺得,好幾個小時跟蹤在自己孩子身後的行為很不妥當。但是,假如你是那個孩子的母親,就能理解她的做法了。
黃絹說,那是她一輩子見過的最溫情、最純淨的吻。在看到這個吻之前,她曾經考慮過事後去找那個女孩一問究竟,但看到這個吻以後,她覺得沒必要。沒有什麼比那個吻更能說明問題。如果兩個人沒有長久的相知和真摯的感情,是不會那樣接吻的。
黃絹心中的堤壩被衝開了。她明白,文成確確實實回來了。她需要承認這個事實。而她的另一個孩子將以他兄長的名義陪伴在她的身邊。
那天回到家,她走進房間,然後又走出來,大聲發問:「文成,我的鑰匙去哪兒了?」
這就是這個關於換心的奇妙故事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