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靜靜聽了一會,開口道:「單翼飛機,黃色的。不,我不知道。」他清了清嗓子。「波頓的女兒說她父親隨身攜帶了兩把手槍,而麥克唐納也裝備有一把獵槍。她說她父親來這裡是為了‘完成一些事情’的。我的建議是先通知懷特湖分局,讓他們馬上出動應急反應組,迅速前往熊爪谷。」
前方是一條狹長的砂礫灘——在湧動的河流中央孤零零地露出水面。柯爾很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衝出淺灘的盡頭一頭栽進水裡之前把飛機停住。綁在飛機苔原輪胎上的滑雪橇肯定會讓他們在石子灘的著陸充滿顛簸,嚴重的顛簸也很可能讓飛機即刻傾覆。
「抓緊了!」他大叫著,在一瞬間做出了決定要在這裡降落。「抱緊狗!」飛機的輪胎擦著翻湧的水面掠過。他努力控制著副翼,讓機頭保持平穩,起落架咣地一聲巨響砸在了石子上。飛機搖搖晃晃地向前滑行,機尾拍打著地面,整個機身傾斜搖擺著。柯爾使出了渾身解數讓這架叢林飛機停了下來。然後他看到了面板上的資料。他們著陸得十分慘烈,飛機整個偏向了左側機翼,頭衝下摩擦著地面,機尾則高高翹起。飛機最終是因為左翼和地面狠狠摩擦才停了下來。支柱斷成了幾節,有的散落在淺灘上,有的則和斷裂的樹枝一起插進了擋風玻璃。
柯爾的肩膀在飛機猛地傾斜的時候受傷了。他的心還在止不住地狂跳。
「波頓?」
「在,我沒事。」
「艾斯呢?」
「它也很好,只是在大喘氣……被嚇到了。」
柯爾解開安全帶。幸運的是艙門不在飛機著地的那一側,他用力推開艙門爬了出去。
波頓在下面舉著艾斯,他幫忙把它拉了出來。波頓跟在艾斯後面自己也爬了出來。他眉毛上有一條髒兮兮的傷口,鮮血順著一邊眼睛流下了臉頰。
「你確定沒事吧?」
波頓面色蒼白地點點頭。
柯爾解掉了系在艾斯身上的繩子,然後取下了牽引繩的搭扣。他把繩子遞給波頓,然後轉身又返回了機艙。他用盡全力把座椅的靠背往下壓,終於如願以償聽到了鉸鏈斷裂的聲音,靠背被折斷了。他小心翼翼地越過折壞的座椅繼續往裡面爬,雙手伸進飛機後方的地板上摸索,尋找著手機可能滑落的地方。他不能肯定在哪裡,但是它肯定卡在了後面被壓得支離破碎的繩索和齒輪中間。沒有時間了。就算奧莉薇亞現在還活著,也一定是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他開啟了飛機側邊嵌板上的卡扣,把上面掛著的小急救箱取下來,掛在了自己牛仔褲的皮帶上。他跳出了機艙,落地時一股劇痛從腳踝上傳來。他摸到了機艙的前部,取出了自己之前放在一邊的獵槍,它看起來還可以正常使用。他伸手摸了摸前面另一個放著彈藥的地方,拿了一盒子彈塞進夾克裡,把這支12口徑獵槍背到了背上,然後伸手向波頓要過了艾斯的牽引繩。
「分岔口的水流看起來要淺一些。」他指著輕輕拍打在石頭上的河水道:「我們可以從這邊涉水過去,然後沿著對岸向下遊走。」
雪已經下到了這裡,此刻的天空陰沉沉的,雲層低壓。冷風呼嘯而來,帶來了一陣令人戰慄的寒冷。
剛抬腳踏進水中的第一步,他的靴子就被湍急的水流給沖走了,而他也被衝倒在了河裡,激起了重重的水花。冰冷的河水像陰冷的毒蛇一樣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他掙扎著站起身,身上滴滴答答滴著水,目光緊盯著流動的河水。這一次,他會更小心的選擇落腳點。
「小心點,石頭上全是苔蘚,特別滑。」他衝身後大聲說道,然後帶著艾斯再一次踏入了河流。
她彷彿沉浮在一片名為疼痛的海洋裡,紅色的潮汐一波又一波湧來。就像是濃郁的顏料被慢慢混在一起一樣,她的腦袋裡原本是暗暗的緋紅,後來又有一縷黑色悄悄纏繞了進來,讓她頭暈目眩,不斷翻湧起嘔吐的噁心感。她似乎在意識邊緣的某處聽到了金屬摩擦的刺耳的咯吱聲,隨之而來的而還有玻璃碎裂的聲音。她在恍惚間感覺到了一陣震動。她呻吟著想抬起腦袋,睜開眼睛看看發生了什麼。她感覺到綁在身上的皮帶被解開了,有一隻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臂,正在用力的拉扯。
她因為疼痛尖叫起來。這由自己的胸腔發出的本能的尖叫把她從無意識拉回了現實世界。她的心臟跳個不停,嗓子深處被自己的血液嗆住了。一個男人正在拉她的手臂,用力把她翻過來。一瞬間,記憶像一道白色的閃電一般擊中了她,她的心霎時間被腎上腺素充滿了,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忍不住痙攣,恐懼層層湧了上來。她努力睜開雙眼,試圖看看前方,清醒過來。
「嘿,」他拍了拍她的臉頰,「該醒醒了。」他拍打得更用力了。
奧莉薇亞把頭轉到一邊,喉嚨深處湧上來一口帶血的膿液,卡在了嗓子眼。他又開始拽她,左邊身子傳來的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讓她差點再次昏過去。
「別拉……我的胳膊,」她很努力才擠出一句呻吟。「我的胳膊……斷了。別碰它。」
他把雙手從她的腋下伸過去,把她的上半身用力拖了起來。她的整個世界都在旋轉,眼前沒有一件東西是好好呆在原位的。她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然後才看出他們現在是在露營車的後面,車子不知怎麼側翻了過來。
「放鬆,」他說著試圖把她拉出車廂。「這整件事情馬上就要結束了。」
不安的情緒敲打著她的胸膛。她記起來了——車廂忽然傾斜,翻滾,向前滑,然後砰地一聲撞擊聲。感謝上帝,他是把她綁在床上的,不然她現在斷掉的肯定不只是一條胳膊這麼簡單。
他把她拖出受損變形的車門,她還被捆在一起的雙腿在後面的地面上摩擦。她的靴子被一路拖離車廂的門,然後因為地心引力重重地砸在了石子上,痛得她倒吸一口氣。疼痛難以忍受卻真實無比,這是她還活著的證明。如果要說這一刻她學到了什麼的話,就是一個人在被疼痛折磨死之前究竟能忍到什麼程度。
腦後傳來一陣幾乎讓人失明的白光,她掙扎著不讓眼睛閉上。他把她扔到了一堆石頭上。有水,她聽到了河流的聲音。他們現在是在一條奔湧的河流上方伸出的巖壁上。她的雙手還被反綁在身後。
他在她的身旁蹲下,解開了她腳腕上的束縛。他用從她腳上接下來的繩子繫了一個套索套在她脖子上,活像一條拴狗的鏈條。
i求你了。不要,不要再來一次……我無法忍受再經歷一遍了……就讓我在這一刻死去吧。我只想死……/i
一張影像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一張面孔,這張臉是那樣的純淨,以至於她幾乎要以為這是別的什麼力量強行放到她腦子裡的。一雙被濃密的黑色睫毛覆蓋的溫柔的綠眼睛凝視著她,靜靜地看著她,裡面滿是渴求和需要。一頭如烏鴉的羽毛般泛著藍光的烏黑亮麗的頭髮垂在臉旁,每一根髮絲都筆直垂順。
i託莉。/i
她的女兒。
如果她死了,她十一歲的女兒在這個世界上將成為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奧莉薇亞的眼中湧出了熱淚。她已經為自己的孩子努力活下去過一次了。上一次,她像是一頭粗暴的母熊一般奮力給了這個孩子生命,但是最後卻讓她的寶貝女兒失望了——她向伊森,向自己的父母,向這個社會妥協了。她沒有勇氣為了這個孩子與全世界對抗,當時即使獨自撫養孩子她也沒能做到。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託莉失望了,絕不。她將會再一次為自己的孩子而戰。向看著她的不論是上帝還是魔鬼起誓,她這次一定會贏。她一定會殺了那個狗孃養的。
他再一次把手伸到她腋下,拽著她拖向自己的腳邊。她忍住這股鑽心的疼痛,左右搖晃了兩下,然後試圖穩住身形,努力把胸中湧起的眩暈感和胃裡面翻江倒海的嘔吐欲壓了回去。
「動起來。」他走到她前面,扯了扯手中的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緊緊地套在她的脖子上。
「別碰我的手,你這混蛋!這樣我沒法把握平衡,會不斷摔倒的!」她吐出了更多的血沫,星星點點的暗紅色濺在岩石上,顯得十分刺目。
他轉過來看著她,周身似乎都在向外振動著發出能量。然後他笑了。嘴角微微向外拉扯,上揚。他的牙齒還和以前一樣——潔白而整齊地排成一列,犬齒微微突出,這也讓他多了一點點兇猛的氣勢。曾幾何時,正是這兩顆牙齒把她身體的一部分撕扯下來,吞吃下肚。
他有著一雙肉食動物的眼睛。就是這雙眼睛,十二年來每晚都出現在她的噩夢中,對她窮追不捨。
「你變了,薩拉。你以前可是很貼心的。」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你明明死了的!你已經死了!」
他慢慢走近她,近到他可以用自己的胸膛感覺到她柔軟的乳房的地方。他偏了偏頭,輕輕覆上了她的雙唇。「那不是我,薩拉,」他在她耳邊低聲道。「塞巴斯蒂安死了,我沒有。塞巴斯蒂安只是個犧牲品,我母親一直說我本該在她的子宮裡的時候就把他吸收的,他只能算是半個人。塞巴斯蒂安本該在出生前就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的——這叫做胚胎吸收。你一定聽過這個詞吧,薩拉?還沒出生就消失了的孿生兄弟。但是,哎呀,他卻被生出來了。他的出生一定是為了一個更有價值的理由。他成了我的奴僕,在生活裡一點一點被我吸收掉了。他存在的意義就是滋養我,供給我,他做到了,並且一直做得不錯。他是我的影子兄弟,我的僕人。不過,最後留下的應該只能是一個人,只能是我。」
他伸出自己溼滑的舌頭,像蛇一樣舔了舔她的嘴唇。她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差點吐了出來。
他突然轉過身去,用力扯了一下手中的繩子。她的脖子發出了可怕的聲音,被扯得向前一撲,一瞬間的恐慌讓她趔趄著站起來穩住了身體。她的手還被反綁在身後,如果這時候摔倒的話,臉一定會重重的砸在石頭上。他拽著她爬上了河岸,她飛快地轉頭瞟了一眼身後的卡車和露營車。
車廂側面著地險險地停在狹窄地巖壁邊緣,他們能逃出來簡直就是奇蹟。她抬起頭尋找著天空中飛機的蹤跡,剛才露營車開始加速,側翻的時候她聽到過頭頂上方傳來飛機的轟鳴聲。但是目力所及之處什麼都沒有,只有鉛灰色的雲層,和一隻在林間騰起的濃霧中不斷盤旋進出的禿鷲。有細細的雪花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還學到了另一件事——飛機的聲音可以在你的腦海中殘留好幾個月。但是這毫無幫助。在這越來越低的雲層和逐漸逼近的風暴中,她只能靠自己了。
奧莉薇亞收回了注意力,專注地把一隻腳落在另一隻腳前面,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在砂礫和石子,以及其他山體滑坡的殘骸中尋找著穩妥的落腳點。她還專心地感受著身體上的疼痛,以此作為心裡逃避。別抵抗,就放任它這麼疼著吧。讓它隨著每一次心跳傳送到所有的神經末梢,讓它順著脈搏的每一次跳動遍佈全身。如果她抗拒的話,這疼痛才會變得更加難以忍受。她試著擁抱它,根據不同的疼痛默默推測身上每一處受傷的嚴重程度。她的上臂可能骨折了,被撕裂的耳朵上已經結起了厚厚的血痂。她的頭皮有一部分被撕裂了,他很有可能還打斷了她的鼻子。她絆了一跤跪倒在地,他用力扯了扯手中的繩子,她不得不又搖搖晃晃地重新站起來。
她看到他也抬頭看了看天空,神色之中有些擔憂。
他找到了一條可以上到一片低一些的岸邊的小路,牽著她走進了陰暗而寒冷樹林之中。雪花大片大片的飄落,黑暗逐漸侵襲過來,帶來一波海浪般的絕望。她又被絆倒了,右邊身子著地摔倒在地上,劇烈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她的眼中溢滿了淚水,耳朵上的傷口又裂開了,鮮血順著臉頰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慢慢蠕動著坐起來,喘著氣等待呼吸平順。
「還有多遠?」她半天才有力氣說出一句話。
他沒有回答,只是專注地打量著她,似乎在評判著什麼。
「你從來沒有真的去尋找過我們的孩子,對吧,薩拉?」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不由得嚥了下口水。
「我以為你會的。以你這樣的性格,真沒想到。我都放好了線,就等著你上鉤。」
她用挑釁的眼神看著他,胸中卻升起一種只有失去了自己孩子的母親才能懂的悔恨和罪惡感。
「我不想讓她和你有任何接觸,」她輕輕地道,「雖然我這輩子是逃不開了,但是我至少可以讓她平安長大。」她吐出了更多從鼻子後面不斷湧出的鮮血。「現在看起來,我做得沒錯。」
他的唇角揚起了一個有些扭曲的微笑,微微偏了偏頭。
「啊,但是那個警察——那位探員——我現在可以肯定在一個寒冷的十一月的一天,我在斯緹納河邊見過他,他對我可比我對你要了解得多。他知道我沒被關進監獄,也知道我一直在尋找著時機,還獨自一人在網上給我下了餌。是他帶我找到你的,薩拉。」他的笑容更深了,彎腰把臉湊到了她面前。她依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不肯示弱。
她絕不會再在他面前後退半步。
他伸手撫上了她脖子上的繩子,用力又把它收得更緊了一些。她被勒得窒息了,氣管裡一絲空氣都沒有,眼眶迅速被淚水溼潤了。他就這樣扯著繩子,直到她眼前的景物漸漸消失,變成點點細碎的白光,然後才鬆開了手。她隨著他鬆開的手無力地向後癱倒,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起來,」他命令道,聲音突然變得毫無感情,冰冷刺骨。「走,我們得找個地方過夜,然後做點有意思的事情。」
他用力拉著她往前走向森林深處的時候,她用右手的手指粗暴地扯下了戴在左手的手錶,然後把它悄悄扔在了身後一片柔軟的土地上。她拖著腳前進,儘量在不引起他注意的前提下在鋪滿松針的土地上留下更多的痕跡,祈禱著接下來的大雪不會讓她的努力白白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