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山間傳來一聲充滿野性的狼嚎。這聲音讓他不禁汗毛倒豎。夜風已然改變了方向,變得愈發刺骨。

他向她的小木屋的方向看去。她房間的燈還亮著,隱約透過灰白色樹影散發著微光。他輕輕吸了吸鼻子。也許他終於找到了這麼多年來苦苦追尋的倖存者——那個從所有磨難中倖存下來,能夠幫助他,可以在某種隱秘的層面上可以理解他為什麼同樣會倖存下來的人。也許就算只是為了她,他也可以留下來,默默地幫她掃平前面的道路,與她一同在這間牧場營造屬於他倆共同的東西。也許他可以用這種方式來彌補母親和弟弟不曾有過的這些年的生活。

孤獨一生也許只是過於決絕的代價吧。

他輕罵出聲,又抿了一口酒。這不過都是酒醉後的瞎想吧。她說的沒錯,他和自己的父親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也同父親一樣緊抓著十二年前的那樁意外不放手。或者說,是那件事纏住了他。他們都深陷其中,甚至連簡也沒能逃脫。

奧莉薇亞一把抓過厚絨布的浴袍,繫緊了帶子。披在肩後的頭髮還滴著水珠,她走到衣櫃前拖出了自己的包。拉開抽屜,她開始往包裡一件件地扔衣服,還有別的東西。動作急躁不堪。

她拉上包包的拉鏈,站起來環視房間。艾斯在壁爐前很快的進入了夢鄉,顯而易見,這也是她一直以來喜歡它的一點。它就是她的理智。她走過去,蹲下身子,然後把臉深深埋進了它頸後溫暖的毛裡,鼻子裡滿是它爆米花一樣的狗狗味。它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噥聲,衝她搖了搖尾巴。她撓了撓它的肚子,疲憊一瞬間席捲上來。

她已經收好了自己所擁有的不多的東西,裝好了卡車,也提醒過了留下來的客人暴風雪會提前到來。現在只需要和邁倫道別,然後趁雪下大之前駛上伐木路就可以了。電話線還能正常使用的時候,她已經打電話給牧場安排過靈逸的轉運事宜,無論她是打算去哪裡。

她撲滅了煤油燈,只留下了床頭的一盞,然後又把視線投回了自己的床罩。

她的心跳一瞬間漏了一拍。

潔白的床單上躺著一枚野玫瑰果。

圖釘下印著一個鮮紅的唇印,還潦草的寫著幾個字:

i是時候結束這場狩獵了,薩拉/i

i跑,跑啊……/i

奧莉薇亞猛地俯下身,一把把床罩扯了下來,死死地盯著它。她的床上似乎留下了他的味道,此刻竄進了她的鼻子。他來過。她可以聞得出來。他來過這個她睡覺的私密的地方。她搖搖晃晃地後退了幾步,撞上了身後的衣櫃,過去的回憶又像噩夢一樣纏繞上來。

她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根本不像是自己聲音的尖叫。

她像是又回到了森林中,拖著冰冷麻木的雙腿在雪地裡逃跑。

他就追在她身後,沉重的呼吸聲如影隨形。她能聽到他的腳步聲——踏在佈滿松針和苔蘚的地上輕快的踢踏聲。她跌倒了,沒有力氣再跑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熊穴裡躲了多久,但是等她終於從裡面出來的時候,他就等在外面。

她仰面倒在了厚厚的松針上。他居高臨下地用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她。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他就要扣下扳機了。然後還會剖開她的肚子,把她的孩子取出來。在他眼裡,她不過是一隻一直不被父親允許獵殺的懷孕的雌兔罷了。

她舉起手中的來福槍,顫抖著瞄準了他,然後把食指伸進了扳機,沒有一絲猶豫地按了下去。後坐力震得她肩膀一退。

子彈擦著他的臉射入了旁邊的樹幹中,濺起一陣木屑。他站住了,放下了槍口,趔趄了幾步到路邊。

然後像一根木頭一樣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僵硬地等在原地,但是他倒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慢慢地用膝蓋跪著爬起來,他還是沒有動靜。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子彈的碎片正巧擊中了他的腦袋。她不知道他是死了,還是活著,抑或是正在死去,只能拔腿就跑,一直奔到了一條被赤楊和柳樹環繞的小溪旁。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越過河床上厚厚的爛泥和積雪,她一路向西南方跑去。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如果她根據太陽判斷的方位是正確的話,家就在前方。

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

柯爾猛地站起身來,轉過身把酒杯啪的一聲摔到了欄杆上。

奧莉薇亞!

他用最快的速度衝向小路,跑進了那片輕輕搖擺著的小樹林裡,落葉隨著風飄落在他身上。

屋子裡現在漆黑一片。他一個箭步跨上了她門前的平臺,幾乎是撲到了門口。但是正當他的指尖觸到門板的一瞬間,一隻手臂突然從他背後伸出來,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地將他往後拖。一柄鋒利的刀尖壓住了他的喉嚨。

「站著別動,你個雜種。你以為你能嚇到我嗎?混蛋……」

「奧莉薇亞,」他平靜地喊出身後人的名字,胸膛下的心臟卻是跳得異乎尋常的快。「沒事的,是我。你冷靜一點,先把刀子放下。」

她沒有動,喉嚨深處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她現在無法思考,也無法停下自己的動作,更不清楚自己的身體下意識做出了什麼樣的舉動。

他慢慢的舉起手,用極度緩慢地動作輕輕握住了她拿著刀的手,然後把刀尖從自己的喉嚨前緩緩移開。她手上的力氣因為瘋狂的情緒而很大。「放輕鬆,」他說,「慢慢來。」

他轉過身去。

她的雙手僵直地垂在身體兩側,右手還緊緊攥著那把刀子。她的嘴微微張著,像是喘不上氣來,眼神狂熱,還在滴水的頭髮亂糟糟的垂在肩上。

她浴室裡的水龍頭還大開著,下半身不著片縷。柯爾感覺自己的脖子上滲出了溫熱的液體,忍不住用手指擦了擦,結果摸到的卻是自己黏稠的血液。她剛才劃破了他的脖子。

她盯著他指尖的鮮血,然後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臉上似乎有些疑惑。

「和我說說,奧莉薇亞,」他輕聲道。「發生什麼了?」

她似乎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搖搖晃晃的樣子,看起來快要暈倒了。

「你看,」他說著舉起了自己的手。「我現在要碰你了,好嗎?我會把你帶回屋子裡去,可以嗎?你願意讓我碰你嗎?」

他慢慢地靠近她,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護送她回到了小木屋,然後反手關上了房門。他從她手中接過刀子,把它放進了碗櫥裡安全的地方。

她臥室的燈沒有開,只有橙色的火光給黑暗的房間提供了微弱的光線。她臥室的門突然發出了「咯吱」一聲哀鳴。

他立即緊張了起來。

「艾斯在哪裡,奧莉?」

「我……在房間裡面。」

他快步走過去開啟了臥室的門。

「別!」她突然大叫道。「那裡……那是我的隱私。我的房間。」

他頓住了,手還握在門把上。

她身上的浴袍還半敞著,昏黃的燈光下,他看到了她裸露的乳房上深深的傷疤,還有脖子上崎嶇不平的一圈痕跡和佈滿了整條腿的大大小小的傷痕。他的目光慢慢往下移,最終落在了她的腳上。

i噢,上帝啊。/i

缺失的腳趾,還有殘缺不全的腳趾。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她看起來有些腿腳不靈便了。

薩巴斯蒂安所對她施下的暴行如今完完整整地展現在了他眼前。

他胸膛一緊,心裡升起了強烈的同情心。從這一刻起,他感覺自己可以為這個女人做任何事情來保護她,這個難以置信的堅強的女人,富有魅力,品行善良,有著一顆雅量之心,但是卻被另一個男人給羞辱了,讓她甚至無法接受他的愛。

她察覺到了他的注視,還有他眼中對她身體明顯的震驚,面色發白的繫緊了浴袍的帶子。她臉上羞恥和尷尬的神情讓他心裡一痛。

「房間裡面有什麼?」他溫柔地問道。

「什麼也沒有。反正別進去,我沒事。」

同樣的話他之前也聽到過。「得讓艾斯出來。我就過去把門開啟,然後讓它出來,好嗎?我想確認它沒事情。」

她的眼睛盯向那扇房門,之前的驚恐神情又回到了臉上。有那麼一瞬間,柯爾甚至有種她會馬上站起來逃跑的錯覺。

他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了一條縫,艾斯從房間裡扭動著出來,徑直跑向了奧莉薇亞。

她在它身旁蹲下,整個人在它身上蜷成一團,然後把頭深深埋進了它暖烘烘的毛裡。它轉過頭來舔了舔她的臉。

柯爾的眼中滿是憐惜,火熱的腎上腺素在血液中激盪。他快步閃進了臥室,然後震驚地呆在了原地。

白色的床單上用口紅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

i是時候結束這場狩獵了,薩拉/i

i跑,跑啊……/i

潦草的字跡旁放著一枝撕去了花瓣的玫瑰,只留下了光禿禿的花托。

柯爾快速掃視了一下房間裡其他的東西。她的窗戶緊閉著,地上扔著一個旅行包,抽屜裡的東西都被拿空了。浴室裡還有氤氳的水汽,地板也還是溼的,顯示出主人不久前才在這裡洗過澡。

他走出她的房間,輕輕關上房門,然後直接走過去開啟了茶罐。

「奧莉?」他叫了她一聲,然後走回來搭著她的肩膀。她滿臉慘白地抬起頭來,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過來坐到火邊來吧。」他拉過一張大大的軟椅道。

「柯爾,我——」

「過來吧,」他又說了一遍,拉著她站起來。「你得和我談談,奧莉。」

她的肩膀難以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挨著她坐下,用手臂緊緊圈住了她,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

等她終於平靜下來之後,他才開口道:「其實那不是什麼捉螃蟹的時候發生的意外,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