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一段時間了。」他說。
「電影拍得確實不錯,那部《野性追蹤》。」
柯爾十分驚訝。「你看過?」
「哈哈,當然了,哪個住在克林頓鎮的有誰沒看過呢?邁倫把dvd帶到卡里布的旅館,給看的人免費買單啤酒和鹿肉漢堡,他還帶過去好多書的影印版。開門獎,他是這麼叫它們的。我們在酒吧裡巨大的投影儀上看電影,就像是聚會一樣。」他搖了搖頭,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牙。
柯爾看著巴尼,感覺像有人攥住了自己的心臟。
「無論如何,真的很高興見到你,孩子。」巴尼走過來真誠地和柯爾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又爆出一陣吸菸的人常有的咳嗽。「有時間就過來喝一杯,聽到了嗎?邁倫在沒有被輪椅困住之前就經常來,我們會一起釣魚,一起喝酒。」他又咳嗽了幾聲。「這該死的天氣越來越冷了,搞得我這裡生疼。」他拍了拍胸口道。「我的卡車停在27號,就在水邊。還是之前說的那樣,如果暴風雪沒有來的話,我會一直在這裡呆到週一。」他抬起頭望向天空,有一朵黑壓壓的烏雲在南邊的地平線上壓得很低。
走回卡車的路上,柯爾忍不住說,「我不知道。」
她開啟卡車的門,彎下腰揉了揉艾斯的肚子,把它抱上了車。「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我父親居然看過那部電影。他從來沒有寫信或者是打電話提起過這件事。」
她爬上駕駛室,發動了車子。「兩部你的書改編的電影他都看過。你有打電話告訴過他電影上映了嗎?」
他對上她探究的目光,一言未發。
她聳了聳肩。「他的圖書室裡有你的每一本書,《野性追蹤》的電影海報還一直掛在他辦公室裡。」
柯爾沉默了,轉頭看向窗外。他之前以為回來一趟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來看一眼,然後就走,他父親的怒氣和他們之間的隔閡必然會導致這樣的結果。但是這種溫情?完全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奧莉薇亞往前開了一百多米,停在了一片整潔的林間空地上。空地在兩間掛著告示牌的木質戶外廁所之間,旁邊各有一個垃圾箱,不遠處還有一個水龍頭。她走下車,貼了一張新的注意熊出沒的警告在告示牌上,然後填滿了裝著指導手冊的箱子。她回到車上戴上手套,從第一個垃圾箱開始清理,把裝滿的垃圾袋扔到卡車的後車廂裡。柯爾下車跟在她的身後,在她把最後一個垃圾袋提出來的時候從她手上接過了袋子。
他們的手臂碰到了,眼神在空中交匯。
她的嘴唇就在他面前,低頭就能碰到,他幾乎能想象她豐滿的嘴唇覆在自己嘴上的感覺。她眼睛裡致命的誘惑力讓他心跳加速。
「我自己能行。」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既然你都把我帶過來了,」他平靜地說,「至少可以讓我幫幫你。」
她的表情放鬆了下來,任由他接過了手上沉重的垃圾袋。
她給廁所換了新的廁紙,然後從後車廂拿出一把耙子,動作很快地平整起空地來。柯爾換了新的垃圾袋,艾斯在車上靜靜看著他們兩個。
偷偷看了他一眼,她把耙子丟回車廂,回到駕駛室等他。
他上車拍了拍艾斯,對她露出一個微笑。「接下來去哪?」
她抿了抿嘴,轉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然後發動了車子。「巡視一下有沒有新的入住者,看看是否有人需要柴火,還要通知那些有幾天沒有出過門的營地的客人暴風雪就要來了。」
她順著湖邊開到一片更寬闊的空地,四周停滿了房車和卡車,雨篷蓋著防水布從野餐桌上伸出來,其中一張桌子上還有一瓶漂亮的假花。發電機在一旁轟轟作響,空氣中充斥著木柴燃燒的煙味以及培根和咖啡的香氣。營地的椅子大多都在湖邊風景很好的地方,其他的則在營火邊圍繞成一圈。角落裡的一輛房車車頂上有一個衛星接收器。
「這裡真的全是老式帳篷,還有靜謐的森林。」他說著走進面前的景緻。
「基本上都是最近才購入的,尤其是到了這個時節,晚上幾乎是零度以下,這些人會想辦法用包括煤油爐在內的各種方法來取暖。這裡大多數是退休的老夫妻,或者是某些像巴尼一樣沉迷打獵和垂釣的單身漢,在這裡一直消磨到秋天的最後一秒。」她快步走上前去拿起記錄夾板,對照著自己手中的清單檢查汽車登記情況。一對坐在篝火邊的夫婦朝這邊揮手,他們的貴賓犬想衝過來卻被繩子牽住了,徒勞地吠叫著。它只能虛張聲勢地叫,可憐的小傢伙。
那位老先生從嘎吱作響的椅子上站起身,手裡捧著旅行水杯緩慢地朝卡車走來。那位老婦人抬手遮在眼睛上方看著她們。
奧莉薇亞把手肘架在車窗上說,「早上好。」
那條貴賓犬又往前衝,徒勞無功地大叫著想讓他們離開。
「你也早安。我感覺壞天氣就要來了,」老先生說著朝南方的地平面點了點頭。「你覺得暴風雪會在週末之前降臨嗎?」
「天氣預報說不會,但是如果有新的訊息的話,我會告訴你的。你們依然計劃在這裡留到週二嗎?」
「沒錯,我們會隨時注意著天氣的動向的。」
「釣魚釣得怎麼樣?」
「鱒魚現在變得很警覺,我們在第一絲晨光出來的時候就出船——還是什麼都釣不到。今天中午我會再出去試一趟。」
「聽說它們很喜歡矢蟲,」她說。「有注意到熊出沒的蹤跡嗎?」
「它們晚上的時候有經過燒烤的坑旁邊——還撞翻了兩個椅子。」
「估計是順著烤肉的味道來的吧。你們需要柴火嗎?」
「不用了。」
他們離開這裡繼續往前行駛。
整片野營區就安詳地藏在湖邊一片高大的萬年青中和柳樹叢中,隱約可以瞥見水面。奧莉薇亞又對照著手中的清單核查了三輛登記在冊的車子,但是走到下一個營地的時候,她似乎緊張了起來。
一輛灰色的福特卡車停在入口前。她放慢腳步,咬緊了下唇。
「你最一開始是為什麼來到老柵欄牧場的?」柯爾隨口問道。
「我在尋找轉變。」
「從什麼轉變?」
她微微眯起了雙眼,隔著脖子上的方巾他都能看出她加速起伏的脈搏。這條方巾和她昨天戴的那一條顏色不一樣。
「從北方的生活。」她拿起自己的寫字夾板、裝現金的小包和pos機。「這份工作招聘的時候寫的是釣魚指導,但是隨著牧場的員工被解僱,一些日常事務也交到了我的手上,我之前是在湖上做嚮導,還負責騎馬觀光的路線,這條線路去年大部分馬被賣了之後就關掉了。理所當然的,與之相關的人員也都走了。」
「工作真多,牧場的事務之類的。應該還是最好把它賣了吧。」
她瞟了他一眼。「對,沒錯。看起來也沒人能勝任這個職位,是時候結束這個地方,還有這一切了。」
他下巴一僵,想到了麥克唐納家族世代耕耘這片土地的過去。「你很喜歡這個地方吧。」
「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想失去它。」
「你在這之前的家在哪?你是在哪裡長大的?」
她注視著他,似乎想從他的雙眼中看出他的問題裡有什麼陰謀。「聽著,你可以問問你父親想讓這個牧場怎樣,或者是想從我這個小小的員工身上得到什麼,但是除此之外,我不覺得我會在你掌管的牧場有所作為。」她下車之前猶豫了一下,又道,「我就說一句,柯爾,邁倫一直都不想讓我告訴你和簡他病得很重。」
「他表現得很明顯了。」
「他覺得你們倆都……」她頓了一下。「他不想你和簡沒完沒了地爭奪遺產,然後在他還沒死的時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這個地方賣掉。他只希望你們在他死後再糟蹋這個地方,這樣他就不用眼看著這裡敗落了。」
柯爾直視著她的目光,一股怒意從腹中升起。雖然他已經簽下了檔案,簡也有所行動了,但是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的時候已經打好了腹稿怎麼處理簡和那些檔案。「所以,那你為什麼要違揹他的旨意?為什麼你還是打電話給我了?」
她長吐了一口氣道,「好吧,我就直說了吧。雖然邁倫堅持反對,但是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邁倫需要見見他的孩子們,尤其是你。」
他揚起了眉毛。「這是什麼意思?」
「我相信他需要彌補……那些發生在你們之間無論是什麼的過去,他得讓自己的內心得到救贖。」她嚥了一下口水。「能夠有機會說抱歉,我覺得這樣對他來說可能會更好,可能對你們兩個人都好。」
「你不是說我固執嗎?」
「你自找的。」
「奧莉薇亞,我們家老頭子根本就不打算彌補什麼,他根本不想接觸任何和我有關的事,他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的了,自從——」
「自從發生那場意外。我聽說過。但是有時候人們無法修補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因為他們沒辦法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真正需要和渴求的是什麼。有時候,就在生活中的某個瞬間,你會感受到你之前犯下的是多麼嚴重的錯誤,然後無比希望能補救,可是隔閡已經根深蒂固,深到你不知道怎樣著手去修復了。」
「不管你怎麼說,我沒有過,」他看著她輕輕地說,「我們現在是在做什麼,牧場心理治療嗎?是不是待會兒我們還要在他死前一起舉起雙手高歌一曲《到這來》?」
她憤怒地瞪著他,臉氣得發紅。「好吧,我也去你媽的。」她小聲地說。「我已經說完了我該說的,打電話叫你回來也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我現在做完手上的事立馬就把你送回旅館,然後你就能想做什麼做什麼,可以馬上肆無忌憚地把這裡搬空了。」
她下車猛地甩上了車門,氣沖沖地朝著那輛停在營房門口的灰色福特車走去。
他下車追在她後面。「奧莉薇亞——」
「別煩我。」
他加快了腳步,跟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被拉得轉過身來,眼中是滿溢的憤怒,他們之間似乎有電流閃過。兩旁的樹被風吹得一陣搖擺,乾枯的松針像雨一樣落下來。
「我喜歡他,行了嗎。我是喜歡邁倫。他是我最親愛的朋友,他……」她的眼中情不自禁溢滿了淚水。她停下來,轉眼看向別處整理自己的情緒。等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是他給了我工作,也是他在我和艾斯最需要的時候給了我們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我欠他的。現在他病重了,我卻無能為力,只想幫上一點忙,而打電話給你是我所能做的最後一點點事情了。現在既然我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了,你就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她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才又轉回來面對著他,像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一樣。「我之前居然會蠢到認為你不是這樣的人,你知道嗎?」
「不是什麼樣的人?」
「我還以為你的心胸足夠開闊,能夠學會主動道歉,和平解決……在他去世之前。」
「你究竟是從哪裡得出這種結論的?」
「從你寫的書,從你的字裡行間,我以為你明白……我以為你對這個世界有著非常深刻的理解,有著對生存意義的追求。」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但是我錯了,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她背過身去,跺著腳走到福特車的車尾,然後消失在了一片密集的灌木叢中。
柯爾瞠目結舌地盯著她的背影。風從松樹的樹梢間穿過,就好像死神在耳邊喃喃低語,輕訴著過去的回憶。他把手指深深地插進頭髮裡。她至少說對了一件事,就是這整件事就是一個錯誤。
還有,他也有一件事說錯了——這個女人並不是那種為了遺產不擇手段的女人,她對他父親的感情看起來很真誠,他那個難相處的鐵塊一般的父親似乎也幫過她。而他現在確信這個女人正在隱瞞這什麼巨大的秘密,她甚至還因為這個秘密試圖自殺過。
i他媽的。/i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種奇怪的情感充斥在胸膛。但是正當他打算回到卡車上和艾斯一起等著的時候,一聲尖叫劃破了空氣。
i奧莉薇亞?/i
柯爾飛快地衝向了小路,腎上腺素在身體裡激盪。他撥開灌木叢,只看到她面色慘白地跌坐在野餐桌旁,有鮮血從太陽穴滲出來。而她的身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滿臉鬍鬚,手裡還提著一把大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