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沒有她的味道,難怪艾斯無視了它。
這條圍巾是柔軟的羊絨織成的,上面的深橙黃色、金色和赭石色融合成了令人賞心悅目的色調,交織出仙人掌和岩石地的圖案。接縫處有一個小小的標籤上寫著璐璐設計手作,亞利桑那州。寒意漸漸滲入了骨髓,她抬起頭望著天空。
艾斯喘著氣期待地蹲在一旁。她的注意力轉回了就在她自己的腳印左邊平行的那串足跡,然後看向了他們原本打算走向的那片陰沉沉的雲杉樹林。
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樹林間影影綽綽。她仔細辨別著林間的陰影,想從其中分辨出任何運動的東西的蹤影。
什麼也沒有。
她慢慢地轉了個圈,小心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一隻老鷹盤旋過她的頭頂,她甚至聽到了它翅膀扇動起呼呼的風聲。
一隻鴨子驚慌地嘎嘎叫著,一隻脖子上有著漂亮羽毛的松雞也在一旁嘰嘰喳喳。有一隻烏鴉發出了另一種扇動翅膀的聲音,樹林外的湖面上一條魚兒躍出水面,一切都很正常。
她又一次看向那片樹林。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突然感到徹骨的冰冷。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樹林裡,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她。她能從心裡感覺到。
她現在確信無比。
「好了,艾斯,」她彎下腰把它身上的揹帶取下來,然後把項圈上的牽引繩也解開了。「今天就到這裡,我們回去吧,好孩子。」
她帶著它快步走上另一條小路的時候它看起來有點困惑。這條小路就在旅館的窗外,周圍一棵樹都沒有。
當他們踏上這條小路的時候,太陽從平線下躍了出來,紅黃相融的溫暖光線散射到整片土地上。草地上的霜在太陽光下融化,蒸騰起隱隱約約的霧氣。湖面從清冷的灰色變成了閃著微光的漂亮的松石綠,奶白色樹皮的白楊樹上金黃的葉片在風中颯颯作響,然後整座牧場都突然變成了一幅像巧克力一樣溫暖的秋日畫卷。在晨光中她還能看見遠處的營地有小船駛離岸邊。緊張和不安從她的肩上消失了。
她適才的恐懼一下顯得荒謬可笑起來。打起精神之後,奧莉薇亞的思緒也飄到了她出門之前吃的早餐和爐子上正煮著的咖啡上。
當她和艾斯回到他們的小木屋的時候,發現門口的墊子上被人放了東西。她走上樓梯,看了一會兒才分辨出那是什麼。
一小籃野生藍莓。
一個聲音不受控制地飄進了她的腦海,像一陣煙霧一般縈繞不息。是他的聲音,就像是粗糲的砂石上鋪了厚重華美的天鵝絨,才思敏捷,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i河灣處的那塊地裡有一些漂亮的野藍莓,薩拉……用它們一定能做出最棒的感恩節藍莓派……/i
她的嘴唇變得很乾,雙手微微顫抖,周圍的世界似乎都扭曲變形了。
一聲槍響劃破了寂靜的山谷。時間又回到了現在,附帶著一陣類似暈船的噁心感,雖然清晨的氣溫還很低,奧莉薇亞也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她彷彿看到了他山貓一般淺琥珀色的眼睛,像柳蘭花蜜一樣清澈透明的眸子外覆蓋著濃密的睫毛,直勾勾地看著她,還有他的笑容——牙齒潔白完美,一頭烏黑的捲髮。他說,薩拉……
不。
她把手用力撐在門廊前的欄杆上。
快停下。
別讓我再回想起這些了。
你不是一個受害者,不是過去的囚徒。不準再回想起以前的事了。他早就不在了,死了。你現在很安全。薩拉已經和他一起死了,你現在是奧莉薇亞。這裡是你的避風港,沒人能再打亂你的生活。過去早就翻篇了……
怒火慢慢回到了她的身體中,她提起籃子,開啟了門。一進門她先把爐子裡的火加到最旺,然後給艾斯餵了早餐,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喝了一口滾燙的咖啡,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燙過五臟六腑,這才讓她真正感覺回到了現實世界。
i保持冷靜,保持專注。/i
無論是地上的圍巾還是門口的藍莓,都一定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的。她會找到它們的主人的。
喝完了手中的咖啡,艾斯也吃完了它的早餐,她抓起那條圍巾和那一籃子藍莓向旅館走去。
他從運動用品和戶外用品商店的貨架上拿了一卷繩子,一卷寬膠帶,一把斷線鉗,一個上餌鉗,一把平口鉗,幾包海狸的背毛,一些烘乾的山雞頸羽和松雞的羽毛,一卷青綠色的勘測膠帶,一包亮晶晶的紅色小珠子,1/0號和2/0號的環形鏈鉤,還有一卷全息線。他又往籃子裡放了一把刀鋒像葉子一樣微微隆起的野外剝皮刀,只要把這把刀的刀尖插到動物柔軟的腹部,然後不需要任何技巧,只要來來回回地一拉,動物的毛皮就會像黃油一樣輕鬆地滑落下來。這把剝皮刀可以補足他露營車後備箱裡那把萬能刀的功能。如果前天晚上他手上有這把刀的話,一定能讓伯肯黑德的人們更緊張一點。
他在來的路上設法在一個獵戶的營地裡搞到了一把雷明頓點308手動狙擊步槍和一把9毫米口徑的溫徹斯特12型泵動霰彈槍,還有幾盒子彈。這個國家的槍械管制很嚴——沒有準許檔案就想買到槍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對這次的「採購」很是滿意。來福槍的重量絕佳,很適合獵殺密集樹叢間的野鹿。他會留下霰彈槍,然後把來福槍給她,就像上一次他放她出去狩獵一樣。沒錯,這會很危險。沒錯,他可能會丟掉自己的性命,但是這才稱得上是一場真正的狩獵。一名合格的獵人必須要面對獵殺這些獵物隨之而來的風險,因為它們值得。
收銀臺後面的那個女人很有魅力,在把他買的東西一件件排開和接過他的信用卡的時候舉手投足間滿是挑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即將到來的壞天氣,以及她的兄弟上週末捉住的大雄鹿,尤金微笑著注視著她的雙眼,不出意外地看到她在他的目光中微紅了臉頰,瞳孔微微擴大,這讓他想起了那個圖書館裡的女孩。不過他現在只在意一個女人,以前的遊戲還沒有結束。
從戶外用品商店出來後他又去了一個小型超市,在裡面買了一點吃的,然後翻了翻放報紙雜誌的架子。
沒有關於屍體的報道,他留下的資訊還沒有傳遞出來。
他明天會再到克林頓鎮關注一下報紙上的報道。
奧莉薇亞走進走廊的時候,女管家提著一個亞麻制的籃子正要上樓。
「阿黛爾?」她對著樓梯喊道,「你有把一籃子藍莓放在我門口嗎?」
阿黛爾停下來,轉身看向奧莉薇亞。「沒有,怎麼了?一切都還好嗎?」
奧莉薇亞遲疑了一下,突然感覺有點不自在。「我……只是想知道是誰放的,籃子上沒有卡片。」
「詹森今天從克林頓鎮的超市拉來了一些水果和蔬菜,還有一些野蘑菇——可能是他或者內拉放在你門口的吧。」
奧莉薇亞鬆了一口氣。對了,當然很有可能是詹森或者是內拉。她只是虛驚一場,把很簡單的事情和一些根本就不可能的東西聯絡在了一起。
「謝了,我會問問他們的。還有,如果有人來找自己的圍巾的話,我今天早上在牧馬人以前住的木屋旁邊發現了這一條。」她把圍巾舉起來給阿黛爾看。
女管家點了點頭,轉身繼續上樓了。
奧莉薇亞徑直走向了廚房。推開廚房門的一瞬間,一股帶有家的感覺的溫暖氣息向她襲來。煤爐上有什麼聞起來很香的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不鏽鋼和銅製的大小不一的鍋子掛在厚重的木質料理臺上方的西洋杉木橫樑上。窗臺邊的陽光中,香草在陶土花盆裡散發著隱約的香氣。
這間廚房是邁倫去世的妻子格蕾絲在牧場第一次對遊客開放的時候設計的,邁倫從不踏入這裡半步。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他也總是說她的身影還徘徊在這間廚房裡。
奧莉薇亞把那一籃子藍莓放在了木桌上。
「詹森?」她探頭看向食品間,一邊叫著主廚的名字,一邊取下繞在脖子上的圍巾。食品間裡沒有人,但他肯定沒有走遠,因為爐子上還燉著鍋。
她從後門出去走到了圍起來的後花園,詹森·陳不在那裡,他的小女兒內拉也不見人影。
她重新走回廚房的時候,室內的製冷機突然發出低沉的一聲「砰」的聲音,製冷機的門半開著,冷空氣像煙霧一樣冒了出來。
她盯著那扇門,感到一陣寒意。
又是「砰」的一聲。
「詹森?」她又喊,極力遏制住自己想要逃走的衝動慢慢向門邊靠近。她在裡面站得遠遠的伸手把門推得更開了一點,一半被切開的動物的屍體突然晃下來,敲在了她的肩膀上。
「媽的!」她跳了起來,脈搏像電鑽一樣突突跳動。
那半隻鹿的屍體掛在門上來來回回的晃動,鉤子在一個架空的軌道上輾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這半隻鹿的後面還有兩隻被宰殺的火雞和其他的野生動物。她注視著那半隻鹿,它被剝了皮,縱橫交錯的血管和白色的肌肉都裸露在外。
她的皮膚上浸出了汗水,腦海中出現了一個脖子吊在肉鉤上被剝了一半皮的女人。那個女人有著一頭紅色的頭髮,陰毛也是紅棕色的,膽汁從嘴角流了出來。
「奧莉薇亞?」詹森出現在了這一堆動物死屍後面。「我剛從屠夫那裡把這個取來的,明晚的選單上有鹿肉湯哦,週五晚上會有一群人來吃晚餐。」
她的視線還是牢牢黏在那個掛肉的鉤子上,腦袋裡的所有血液似乎都耗盡了。她搖晃了一下,整個世界都坍塌到了黑漆漆的回憶裡,壓抑得她無法呼吸。
她趔趄著後退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腳後跟絆倒。
「奧莉?」他抓住了她的手臂。「你還好嗎?」
「我……我沒事。」她轉過身去不看那些鉤子,脈搏快速跳動著。
詹森繞到她的面前,驚愕地抬起眉頭說,「你臉色慘白慘白的,」奧莉薇亞用力抓住一個椅子的椅背支撐著自己。「你確定沒問題嗎?」
她聽到大雁的鳴叫——聲音透過她開啟的門傳過來。這聲音突然在她腦中炸開了,她能聞到那種味道,她聞到了人血的味道。
i不!/i
i大雁正成群結隊地南去,已經是秋天了。你是在老柵欄,沒事的,該死,一切都沒事。/i
她更用力地抓住了椅背,把頭深深埋下去,努力讓自己留在現實中。「我……我真的沒事,一會兒就好。」
別再想起來了。你不能再一次被過去的回憶壓制住……
血液漸漸回到了她的大腦,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重新有了溫度。她慢慢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很抱歉這樣,我肯定是哪裡出問題了,突然感覺有點暈。」
「要我給你倒一杯水嗎?或者喝點果汁?」他深邃狹長的眼中滿是擔心。
「不用了,謝謝。我來只是想謝謝你今天早上在我的門外放的那些藍莓。」
詹森看向桌子上的那一籃子藍莓。「這不是我放的。」
她身體裡的某一部分似乎都隨著這句話而凝固了。
「會不會是內拉放的?」她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
「我不知道。」他的眉毛在看向她時皺得更深了。「這很重要嗎?我可以把她找來問一問——她可能正在外面餵雞,或者是和布萊尼根待在一起看馬兒。」
「噢,不用了,謝謝你。」她試圖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不過很難。
「我從克林頓鎮回來的時候確實在路上停過一兩次,所以這可能是她那個時候去採的。」
「向她轉達我的謝意,好嗎?現在我只想倒一杯咖啡,然後給靈逸帶一隻蘋果過去,就不打攪你了。」
在詹森的目光注視之下,她提起爐子上的咖啡壺往自己的馬克杯裡又倒滿咖啡,又從桌子上的大碗裡抓起一個蘋果,然後出門走向了客房不遠處的辦公室。
艾斯已經先一步躺進了辦公室的小窩裡,舒服地在照射進來的陽光下打盹。她連上網路檢視郵箱,沒有新的預訂郵件。
除了那些晚一點偶然路過的人,這一季應該不會再有遊客了。
她聽了語音信箱,然後開啟晚餐預訂簿,統計著這個週末會有多少人到旅館裡來吃飯。
離開辦公室之前她還看了一眼天氣預報,讓她大吃一驚的是短期預報說很快就會有一場很大的暴風雪來,就天氣情況來看,這場雪很有可能在週一中午降臨,預計降雪量將會達到兩英尺。看來今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就在這個漫長的週末之後。她得提醒遊客們。這裡可沒有剷雪機——這也就意味著一場大雪會淹沒林間的土路,這之間的交通可能會被迫中斷幾天。
帶上pos機和營區的預訂簿,從沙發上拿起裝現金的錢包,她吹了聲口哨叫起艾斯,然後離開了辦公室。她把艾斯抱上了駕駛室,開著車向馬廄駛去。馬伕布蘭尼根每天都會在那裡劈柴,然後把砍好的木柴捆起來堆好供營地使用。
先去馬房裡看了看靈逸,奧莉薇亞把之前從廚房裡帶出來的蘋果餵給它之後,戴上手套放下卡車的後擋板,開始往卡車的貨箱裡扔捆好的木柴。不一會兒身上就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這樣才對,勞動讓她更能感覺到自己活在現實之中。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無論早上她受到了什麼樣的驚嚇——那都已經結束了。
到了野營區,她注意到有兩處營地裡都住了新的客人。第一個營地的入口前橫停著一輛灰色的福特車,奧莉薇亞把艾斯留在車裡,自己下車繞著福特車繞了半圈,從被擋住的小路走向停在岸邊的另一輛被擋在了裡面的野營車。野營車旁只有一個小型發電機軋軋響著給一個小冰箱供電,四周卻不見人影。正當她打算原路返回去抄下那輛福特車的車牌的時候,突然愣住了。她看到了冰箱下面滲出來的血跡。
她的耳中一陣蜂鳴。
陰暗的過往像雨後春筍一般從她的腦海中冒了出來,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看得到細碎的光點在閃爍。她好像突然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感覺到他就在身後,溫熱的呼吸吐在她的脖子上,吹進她的耳朵裡。
gamos,薩拉。這就是我們的婚禮……你我註定結合在一起……
奧莉薇亞的身體搖搖欲墜,心臟撲通撲通彷彿要跳出胸膛。
松樹像塔一樣矗立在車旁,深色的枝椏在頭頂上交錯盤復,遮蔽了天空。四周的景物似乎都圍繞著她開始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變成了一個只能分得清明暗的萬花筒。樹影搖搖晃晃,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包圍著她。她的眼前又一次出現了那個被掛在咯吱作響的肉鉤上的女人。她還是一頭紅髮,皮膚帶著一種毫無生氣的紫灰色,在掛鉤上輕輕搖擺。
她看到了刀尖反射出的寒光。
在她一點點崩塌的意識邊緣,她看到了他揮舞著斧子正在肢解屍體,看到了他把屍塊放到冰箱裡時,鮮血從冰箱的門縫裡慢慢滲出來。
奧莉薇亞用手撐著野餐的桌子,大口吸氣,用力過猛到她的胸口發悶。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卡車,一陣風吹過,周圍的樹枝不停地晃動,似乎在低聲細語。
i薩拉……薩——拉……/i
她到卡車邊猛地拉開了車門,爬上車,把艾斯擠到一邊,然後摔上了車門。她一言不發的坐了一會兒。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汗水浸溼了衣服。
i奧莉薇亞,你現在的名字是奧莉薇亞·韋斯特。他已經死了,你不能再陷到這種記憶的閃回里了,你不能再回去了。/i
她伸手摸索著發動了車,一腳踩下油門開著車逃也似的衝了出去,搖搖擺擺的車後揚起一片塵土。她飛速開著車繞過湖邊,飛揚的塵土把整輛車都包圍了起來。等開到旅館的時候她的襯衫都溼透了,手也還在顫抖,嘴裡也全是酸苦的味道。
又開始了,這種閃回,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嚴重,除非她能找到遏制它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