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喂?……喂?」

一片寂靜。

見鬼,那個女人掛了他的電話。他氣得發抖,惡狠狠地按下回撥鍵,電話卻沒有反應,他又檢查了一下手機,才發現是沒電了。他盯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又咒罵了一句。現在他連找到那個女人的電話撥回去都不能了。她剛剛說她叫什麼來著?奧莉薇亞?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裡,兩隻手都撐在欄杆上,努力平靜下來整理思緒。他站了一會兒,心不在焉地看著一輪殘月下翻湧的海浪。

他的父親就要去世了,這是真的嗎?

去年的什麼時候簡好像提過他得了癌症,但是她也說了父親一直是很健壯的,沒必要太擔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他的父親會告訴簡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嗎?不,不會的,他是絕對不會說的。自己上一次究竟是什麼時候和簡談的?應該是很久以前了。

他用手扶著額頭,試圖回想起來簡當時打電話是為了什麼。對了,她是打來問他要不要在一封有關售賣牧場的意向函上署名的。他當時毫無意外的喝得爛醉,還記得自己對姐姐說他一點也不關心牧場會怎麼樣,她和父親可以隨意處置那塊土地。

她在那通電話之後用郵件給他發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檔案,他連看都沒看就用電子簽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如今他開始認真考慮這件事了,他的父親絕不會想將這塊被他視為珍寶的牧場掛牌售賣的,至少他還活著的時候是不會允許的。

他們的父親身體每況愈下的時候簡知道嗎?她那個時候就在計劃著把牧場變現了嗎?

如果是簡的話,會這樣做也不奇怪。

柯爾從欄杆上撐起身子,沿著木板路往外走出去。計程車,他需要找一輛計程車。

他的老友從身後的酒吧裡跑出來。「柯爾!等一等!」他在柯爾剛要過馬路的時候攔住了他,一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去哪裡?」

柯爾轉過臉來,加文藉著路燈看到他的臉的一瞬間愣住了。

「上帝啊,發生什麼了?」

柯爾站在那裡,身子輕輕搖晃著,努力想要把腦子裡因為剛才的一通電話噼裡啪啦蹦出來的零件歸回原處。

「我要回趟旅館給手機充電。我得給我姐姐打電話。」

「剛才是誰打來的電話?一切都還好嗎?」

不,一點都不好。他的父親就快要死了。

i……你這樣沉浸在自己愚蠢的過去裡,每個晚上喝得爛醉如泥,都不能讓你的家人回來。你不是那個倖存者,知道嗎?你根本不知道怎麼生存……/i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她是從哪得出這些結論的?為什麼她會知道倖存者的說法,知道他破碎家庭的過去?

「我爸爸病重了,」他平靜地說,原本一片混亂的大腦慢慢鎮靜下來,思緒逐漸變得清晰。「我甚至說不清楚自己有什麼感覺,但是我需要幫助。把我送回旅館,我要收拾一些行李,還有我的護照。把我送去機場吧。」

「可是你喝醉了。」

「等我乘上最近的一架航班,酒就該醒了一半了。到溫哥華國際機場降落的時候我肯定已經完全清醒了。」

他在彭波頓一位租住了他和荷莉的老房子的朋友那裡存放了一架小型單翼飛機,所以他得從溫哥華國際機場趕到彭波頓,然後駕著飛機去卡里布。這一系列的行程在腦中成型的時候他愣住了——十三年來,他第一次準備要回家了。浪子終於要回到他的家鄉。

「好歹你很快就會清醒了,真不知道你因為酗酒死掉之前還能承受幾個像今天這樣的晚上。剛才是誰打來的電話?」

「某個叫奧莉薇亞的女人。」

加文停下來打量他。「知道嗎?這個叫奧莉薇亞的女人救了你的命。來吧,我們出發。」

奧莉薇亞坐在床上煩躁地翻著柯爾的書,艾斯在她的腳邊小聲地打著呼嚕。他居然結束通話了她的電話,這個混蛋。在這種被公然侮辱的惱怒背後,她更多的是為邁倫感到惋惜。她一直以來都固執地認為談和對他來說很有好處,或者至少對他兒子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結果只是白白浪費時間。

文章中的一段文字吸引了她的眼球,她把書抬起來湊近了仔細看。

i生存就是一場旅程,它是所有故事發生的基礎。無論是什麼地區,什麼樣的文化、時代背景下,以這樣或那樣的姿態,我們盤膝圍坐在獵人的篝火旁時聽到的,從燃燒的太空艙裡九死一生的宇航員口中所聽到的,抑或是從戰勝了癌症的婦人口中聽到的有關生存的故事總是千篇一律。我們總是滿臉期待地聽著,希望從這些故事裡學到他們用以打敗野獸、出奇制勝,或是獨自一人征服珠峰的魔力……/i

她翻到這本書的封底,上面有他的另外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看起來是在非洲的某個地方照的,照片裡他鐵灰色的雙眸因為一絲戲謔的閃光而染上了溫度。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寬厚而鋒利的嘴角像是知道了什麼秘密一樣微微上揚,也許是知道了生存的秘密吧。她嚥了一下口水,再一次因為相貌而注意到父子倆之間這種微妙的基因聯絡讓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更何況其中一人還是她如此關心的,不過也很奇怪,為什麼她會對如此相像的兩個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覺。

不是因為他似乎在有意無意地散發著「去你媽的」這種極具侵略性的男子氣息,也不是因為他似乎隨時在對人豎中指的態度,更不是因為她嫉妒他大大咧咧地就狠狠咬了生活一口的勇氣——不,不是因為這些。

是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慢慢被他所吸引了,她對這種沉迷感到十分不安。她所著迷的不僅僅是他的外表,還有他的談吐。她被他充滿了陽剛之氣的散文所征服,拜倒在他那些乾淨有力,能把人深深帶入作者當時感情中的句子下。他對這個世界和芸芸眾生的觀察是那樣的敏銳。

像柯爾·麥克唐納這樣的男人的思想既誘人又很危險。奧莉薇亞把書擱在一邊,熄滅了煤油燈。他不來也是件好事,這樣她就不用面對他了。她不想再一次遇見一個對她來說極具吸引力的男人,上一次在康復後做愛時從自己的丈夫眼中看到厭煩和敷衍了事已經讓她心如死灰。

她從未打算讓自己再一次處於那種被人貶低的目光之下。

尤金看著她的小木屋裡發出的微弱的光亮。帶著涼意的風在耳邊輕輕吹拂,遠處夜色中的山峰上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獵槍的聲音讓他手臂上的汗毛紛紛豎起。他的思緒轉回了家裡。野性,自由。沒錯,他可以嚐到這滋味。在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之後,她——或者說是這熟悉的一切——終於又到了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終於可以達成自己的目的,回到最初的最初,把事情終結在本該終結的地方。他無比熱愛此刻命運的味道,這才是正確的樣子。

他是今天日落之前剛剛到這裡的,在這之前他已經逡巡過這一帶的營地、木屋、馬棚和旅館,現在對整個牧場已經有了大致的瞭解,這裡沒有多少人。等到夜幕降臨,他就會去旅館外看看有多少亮著燈的窗戶,以此來掌握牧場裡實際旅客和工作人員的人數。

當他在一個幾乎不能分辨人影的距離,從二樓一個巨大的落地窗裡瞥見和一個坐在輪椅裡的白鬍子男人交談的她的身影的第一眼時起,他就知道那一定是她。

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是那樣的熟悉她,熟悉她頭髮的顏色和垂在肩上的弧度,熟悉她臉龐的輪廓,熟悉她講話時微微向右偏頭的小動作,熟悉她優美的頸部線條和下頜迷人的曲線。

他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熟悉薩拉·貝克。他知道她嘴唇的觸感,知道她最私密部位的滋味,甚至知道她血肉的味道。想到這些的時候他吞嚥了一下口水。她就在他的身體裡,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他已經基本弄清楚了她在這個地方是怎樣生活的了。他看到過她別在腰後刀鞘裡的小刀。她養的狗看起來年紀不小了,而且應該主要是靠嗅覺來辨別方位。在黑夜中獨行的時候她看起來很自信,但其實哪怕只是很小的樹枝折斷的聲音也會讓她一驚一乍。她行動敏捷,警覺過人,當然,這同樣意味著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她依然還帶著他帶去的恐懼在生活。他悄悄地揚起了嘴角。

透過樹林,附近的一間小木屋看起來是空著的,她的屋子外面也沒有電話線接進去,屋頂上沒有衛星接收器,他也看不到有任何的電線。她的皮帶上掛著一部手機,看起來很有可能是靠他進來之前看到的山上那座通訊塔來使用的。旅館的周圍有通訊電線,房頂上也有一個大大的衛星接收器。那個接收器最大的可能性是用來接收衛星電視的訊號,可能還有網路訊號。除了這些線路之外,這一整片地區看起來都是靠那座通訊塔的訊號來聯絡的。這一切都很合他的意,尤其是從夜風中可以品嚐到的即將來臨的降雪的氣息。

腎上腺素在他的體內汩汩湧動。

但是遊戲還沒有開始,現在還沒有。

在她知道他也參與其中之前,這還不能被稱之為是一場遊戲。

他們可能還沒有收到他留下來的訊息——今天他們的無線電裡一點也沒有訊息,他從克林頓鎮到老柵欄牧場時在加油站的報紙上也沒有看到相關的報道。但是他留下的訊息應該不久就會被發現,到那時他們會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的。

他把一具屍體吊在了路邊的一片白棉楊林裡。

他可能明天或者是後天會駕車回到鎮子上,買一份報紙和其他需要的物品。然後再過幾天,她就會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一隻貓頭鷹輕輕地呼號了一聲,扇動翅膀從林間呼啦啦地劃過。一直等到夜色變得濃重而寒冷,等到緩緩升起的月光下草地上的寒霜開始閃閃發亮,等到群星的軌跡都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他這才像一抹鬼影一般悄悄退回了陰影之中。

晨光乍現的時候他還會回來的,為她帶來第一份小禮物。是時候讓她察覺到自己若有若無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