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奧莉薇亞對自己疏遠家庭的隱隱的罪惡感在作祟,讓她變得如此多愁善感?她吞嚥了一下口水,努力不讓自己墜入回憶之中。每次她觸碰到記憶深處的事情時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什麼悲傷?」她小聲地問。
依然不肯正眼看奧莉薇亞,他說:「柯爾的工作好像從他的妻子和孩子離開之後就一直停滯不前。」
「我……我都不知道他有妻兒。他結婚了嗎?」
「普通的合法夫妻。荷莉,帶著她和前夫生的兒子泰嫁給了他。有一次在蘇丹,柯爾發生了可怕的意外,危及了她兒子的性命,之後她就帶著孩子回到前夫的身邊了。那個孩子現在應該八歲了吧。」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我在他投稿的那本雜誌上讀到的。他一向在這方面有特殊技巧,你知道的——把日子過得如此極端,永遠生活在風暴的邊緣,以他周圍的一切做代價。柯爾甚至從來沒有帶荷莉和泰回過家——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邁倫輕蔑地哼了一聲。「話又說回來,柯爾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把老柵欄稱作是‘家’了。」
「他們在蘇丹發生了什麼?」
邁倫擺擺手,像是揮開難聞的氣味一樣。「我不想談這個。」他清了清嗓子又道:「吉米那年也是八歲,就是柯爾開車帶他去河邊的那年。」
一股寒意襲向奧莉薇亞。她有種可怕的感覺,彷彿時間在身邊像dna的雙螺旋結構一樣扭曲、摺疊、盤旋,週而復始。
邁倫又沉默了。他的思緒看起來漂向了某片由於酒精和止痛片而浮現的悲傷的海洋。
她又悄悄瞥了一眼壁爐上柯爾的樣子。
「萬物都有它的時令,奧莉。」邁倫說,語句已經有些含混不清。「每個人的命運有輪迴。每個人都做出自己的決定,忍受著相應的處罰。就連這個牧場也是……也許是時限到了。一個地區的結束,麥克唐納家族繼承的盡頭。」他抬起酒杯,用顫抖的手搖晃著剩下的酒,看著杯子裡的液體折射著壁爐的火光。「期待著我的後代能把家族繼承下去一點都不切實際。」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即使是誰還想要重新開始養殖牲畜,這部分開銷也是一個龐大的數字。但是旅館和旅遊的生意——這些是可以全年運營的,旅館還可以重新全部開放接待旅客。不用費太多功夫就可以把小木屋翻新一下,裝修得高階一點,給每位顧客提供更好的設施。現在有專門賣這些的超市。德國遊客,亞洲人,英國人。這片原野能給他們一些在家裡找不到的東西。」
她注視著面前的這位老人。剛剛不過是在疲倦還有酒精和止痛片作用下的胡言亂語。不過這些話依舊為她開啟了一扇可以窺見他內心的窗戶,這是她所沒有預見到的。
「我沒想到你還想過這些事情——冬天也繼續運營老柵欄牧場。」
「因為這是永遠也做不到的。」
「不,可以做到的。如果有這個信念的話。」她忍不住說,這是她一直以來都在幻想的事情。她甚至做過電子表格來分析預計的員工工資,四處打電話詢問報價和請人評估,因為……好吧,因為她沒有自己的生活,這就是原因,這個地方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因為她有一個傻傻的幻想,幻想有一天她能交給邁倫一份計劃書,正式地提出什麼建議。但是他的診斷書先一步來了。
「我能預想到給客戶提供更高階的服務,」她說:「擴充旅遊線路,甚至可以開設騎馬來回塔克納河垂釣虹鱒的路線;給行政客房的客人提供水上飛機出行;提供頂級烹調的牧場種植的有機食品,還有湖裡新鮮的鮭魚和森林裡打來的野味。這些加上專注於聖誕節的冬日體驗,我相信一定可以成功的。我知道它會成功的。」
邁倫打量了她很長一會兒,一種難以描述的情緒瀰漫上他的眼睛。他搖了搖頭。
「忘了這個念頭吧。」他放下杯子,吃力地搖著輪椅穿過地毯,面部因為用力而微微扭曲。「我今晚要早點睡。現在能請你離開,順便幫我鎖上門嗎?」
她站起來,接過他輪椅的把手。
「放手,我自己能行。」
但是這一次她駁回了他的要求。「別這麼固執了,老夥計。我希望你多活幾天呢。」她推著他走向了圖書室的門。
「為什麼我得讓你這樣管著我?」
「因為我人很好,」她輕笑著說。「而且僱我的佣金不高。」她推著他的輪椅走到圖書室外的走廊上,向著去年春天新安裝的小電梯走去。她俯身按下了電梯按鈕。
「奧莉,你以前有在牧場的經驗是嗎?」
她緊張起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的過去。」
「但是你確實對這些很在行——打獵,捕魚,照料馬匹。這些肯定是從哪裡學到的。你的家鄉是哪裡,奧莉薇亞?你是在不列顛哥倫比亞長大的嗎?還是其他省?」
電梯門在兩人面前開啟了。
她猶豫了,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為她做了那麼多,而她卻欠他一個合理的解釋。邁倫讓她在老柵欄牧場的生活如魚得水,讓她在這裡得以療傷,讓她終於找到了一絲平靜。這所有的一切都源於他在看過她最初被招進來時的簡歷之外,從未過問過她的來歷。他見過她手腕上的傷疤,但卻從來沒有提起過。這是一個理解別人留有秘密的男人。
「是的。」她推著他走進電梯,按下了第三層的按鈕。電梯門合上,緩緩上升。「一個牧場,在更北邊一些。」
他沒有出聲。謝天謝地,她推著他走出電梯,順著長長的迴廊走到他的房間。邁倫的房間是一間拐角處的套房,從房間望出去可以看到湖泊和南側的山脈,以及西面被搖擺的白楊樹星點點綴的山峰。
「謝了,」到房間門口的時候他說。「從這兒我自己能行了。」
「你確定嗎?」
「一點問題都沒有。就像我和你說的,只有我死的那天才會需要別人來給我刷牙擦屁股,給我穿上尿布抱到床上。」
她撲哧一笑。然而當她看到這個老夥計眼中的堅定和野性時,一陣不安席捲了她的腸胃——她突然害怕他會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在大限來臨之前用各種藥片了結自己。
「好吧……」她躊躇了一下,不情願留他獨自一人。「那晚安。」她轉身準備走下樓梯。
他突然出聲叫住她,嚇了她一跳。「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奧莉薇亞?」
她轉過身來。「做什麼?」
「照顧和取悅一個將死的老傢伙。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這話像一股鈍痛捶進了她心裡。
「別這樣,邁倫,」她靜靜地說。「別想把我從你身邊推走。我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他瞪著她,搭在輪椅的扶手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你覺得是我把我自己的孩子逼走的?你覺得是我疏遠了自己的兒子——這就是你的想法?」
「不是這樣嗎?」
他把輪椅調了個頭,用力搖著輪椅穿過房間的門。「滾吧,奧莉。」他猛地甩上了門。
「你就待在裡邊吧,」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就這麼完蛋吧!」
沒有回應。
i這個該死的老混蛋。/i
「我知道你的把戲,邁倫!」她在門外喊。「你他媽的太懦弱,根本不敢像個爺們似的面對自己的心,就是這麼回事!妥協需要勇氣,也很費勁,所以你就乾脆把我們所有人都拒之門外!」
還是沒有回應。只有門廳裡一座爺爺級別的掛鐘發出滴答的響聲。
奧莉薇亞低咒了一聲,轉身跺著腳下了樓。歷經三代洗禮的樓梯在她的腳下咯吱咯吱地呻吟,過往的記憶突然湧入了她的腦海。她也離開了她的家庭,她的前夫,還有她過去所接觸的生活。現在她只剩下一個她關切至極的垂死的老人,還有艾斯和靈逸,這就是她現在家的全部了。家就是湖邊小樹林裡的那個小小的棚屋,沒有電,沒有電腦可以和外界聯絡,甚至就連這座棚屋都不屬於她。它遲早會回到柯爾或是簡的名下。
到那時她又該何去何從?
i打起精神來,你已經挺過了最壞的時候。你也不能為這個將死的老夥計做更多的了……/i
不過還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她拖著腳步走出圖書室。還可以為邁倫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可以打電話給他的孩子們,給他們一個回家的藉口,一個告別的機會,一種彌補這些空缺的時光中產生的隔閡的方式。她可以給他們一個她曾經夢寐以求機會。
她可以給邁倫一個釋懷的機會。
奧莉薇亞從圖書室出來,大步走向屋子後面一個邁倫工作用的側室。柴火快要燃盡了,只剩下灰燼中微微發出的紅光,艾斯靜靜地臥在火堆面前睡得很沉。走進側室,邁倫的深色木質辦公桌上一片狼藉,一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放在亂七八糟的檔案最上面。檔案袋上潦草的寫著「最後的遺囑」,又一個赤裸裸提醒著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的東西。
她拉開桌子左邊最上方的抽屜。她曾經有一次見過邁倫從這個抽屜裡拿出他的名片盒。名片盒的旁邊有一本硬殼的精裝書,書頁中間還夾著一個書籤。她震驚不已,這居然是柯爾·麥克唐納最新出版的一本書——一本直白地起名為《生存的敘事散文》。
她翻開封皮看第一頁。
i為什麼那些一心等待別人來拯救的人都死了,但有那麼一個人卻可以經歷種種的磨難還可以奇蹟般地生還?在這個有關生存心理的實驗中,柯爾·麥克唐納將會剖析他真實的、令人膽寒的與死亡邂逅的經歷,以此來揭露人類一系列令人吃驚的特質,並解釋為什麼一個特定的個體可以抵抗命中註定的恐懼,從受害者變成一個倖存者……/i
奧莉薇亞的心中充斥著複雜的情緒。她傾向於把自己歸類於倖存者——她從懷特湖殺手的手上逃了出來,活得比他更久。但是她真的逃掉了嗎?他帶來的恐怖依然在她內心深處盤旋。在某些層面上來說,她清楚自己一直以來都生活在他的陰影之下,掙扎著逃脫出有關他的記憶,逃開她以前的身份。也許奧莉薇亞是一名倖存者,但是薩拉·貝克一定不是。因為他已經殺死了薩拉,而她自己也難逃其咎。
奧莉薇亞決定把這本書借回去,她相信邁倫不會介意的。
她輕輕開啟他的名片盒,找到了簡和柯爾的條目,把他們的聯絡方式抄在一張紙上,她很快就會知道這兩個電話號碼是否還在使用了。把名片盒歸回原處,她關上了抽屜,卻不小心碰倒了一個銅製的小雕像,雕像掉在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她咒罵了一聲,快速地把它撿起來放回去,然後聽到圖書室外傳來一陣響動。她的脈搏加快了。
「嘿?」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圖書室。「誰在那兒?」
有輕輕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艾斯不在墊子上,奧莉薇亞一下子緊張起來。她像一隻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跑過去,利落地抽出一直以來習慣別在腰後的獵刀。
她來到走廊,一個身影繞過牆角跑下了樓梯。奧莉薇亞瞥見了一抹淡藍色的裙角。
「阿黛爾?是你嗎?」
女管家在樓梯下面站定,艾斯跟在她身後。只見她慌亂地理了理裙子。
奧莉薇亞感到怒不可遏,她最恨有人這樣嚇她,恐懼就意味著可能回想起往事。
「剛剛是你在圖書室嗎?」她粗暴地問道,心跳如雷。
「不是……我的意思是,是的,」阿黛爾說。「我看到麥克唐納先生的晚餐托盤還在那裡,所以就把它們收拾掉了。就在我剛要走的時候,覺得聽到有人進了他的書房。」她的目光落到了奧莉薇亞手中的書和紙片上。
「是我進去的,」奧莉薇亞沒有過多的解釋,把記著電話號碼的紙片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
「額,好吧,很好。我……我以為可能會是個強盜。我還是快點回家好了。」她忙亂地走到門口,從掛鉤上抓起自己的外套,把手臂伸到袖子裡,然後躊躇了一下。
「那麼你找到你需要的東西了嗎?從麥克唐納先生的書房裡。」
奧莉薇亞起了一絲疑心。「找到了,謝謝你。」
阿黛爾等著她再說些什麼,但是奧莉薇亞合上了嘴巴。
「那,晚安。」
「我和你一起出去,」奧莉薇亞抓起了自己的夾克,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手電筒。
她鎖上大門的時候,阿黛爾從房子的一側繞過去找她停在那裡的斯巴魯汽車。奧莉薇亞聽到她發動了引擎。站在門廊,她看著女管家的車從塵土飛揚的車道上開出去,車前燈的兩束燈光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在她們的上方,穹頂般的深色天幕上點綴著閃閃星光。
當斯巴魯的發動機聲消散在了空曠的原野上時,一種沉重的、冰冷的寂靜籠罩了下來,奧莉薇亞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
她開啟了手電筒,艾斯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穿過了草坪。當他們走到沒有燈光的白楊樹林的時候,枯葉和乾草都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耳邊輕聲訴說著午夜微風的故事。她突然聽到了一聲細小的樹枝被折斷時發出的咔擦聲。
她定住了。
又是一聲,咔擦。
奧莉薇亞把書用夾克裹在懷裡,彎下腰緊緊抓住了艾斯的項圈。她向四下的陰影揮著手電筒,艾斯在低聲咆哮。她的心跳加快了,全神貫注地聽著,等著。
什麼都沒有。只有落葉和幹樹枝發出的沙沙的聲音。不過那種被黑暗中的什麼東西注視著的感覺依然很強烈。
她還是緊緊地拉住艾斯,繼續向前小跑著穿過樹林,期待著能看到一雙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綠眼睛,或者是紅眼睛。這取決於那是一隻能夠夜視的動物還是一個熱血沸騰的別的什麼東西。
但是她的眼前只能分辨出一片漆黑。繼續牢牢地抓住艾斯的項圈,她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小木屋。艾斯最終還是沒能有機會和一頭小狼或是灰熊一決勝負,事實上,和它們對抗,艾斯基本沒有勝算。它已經跛足,眼睛也瞎了。
一進到屋內她就點燃了煤油燈和蠟燭,溫暖的光線顫抖著充滿了她小小的客廳,這讓她放鬆了不少。
奧莉薇亞走到門閂旁,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手臂。她被鎖在屋子裡的時候總會感到無法抑制的恐懼,她也不想自己把自己嚇得光待在外邊。塞巴斯蒂安·喬治已經死了,不鎖門也是她的自由,這是她給自己設下的底線。但是現在她卻站在這裡,抱著自己的肩膀,胃裡翻江倒海。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就像是黑暗中有什麼要來了的感覺?是正在陰森逼近的邁倫的死亡吧——一定是這樣的。
合上百葉窗,她攏了攏發著紅光的餘灰,然後把一鍋湯放到了爐子上。艾斯在火堆前的墊子上蜷縮成一團。她看了看錶,算出現在古巴已經將近午夜,而倫敦大概是早上六點。
打電話去古巴太晚,打去倫敦又太早。
她在開放式的客廳裡慢慢踱步,依然抱著自己的手臂,身體忍不住緊張地痙攣。
見鬼去吧,邁倫很有可能明天就不在人世了。她從腰帶上抽出一部短而粗的手機——一部全球衛星gsp-1700,她為數不多的奢侈品之一。她向來不在穿著上花很多錢,也基本上不買化妝品。除非是有差事在身,不然很少去到鎮子上。她的奢侈品一般是昂貴的竹製釣竿和羽毛尾鉤,以及價值不菲的魚線和線軸。她還有一部隨身攜帶的衛星電話,不是因為這裡的通訊塔訊號爛的和屎一樣,也不是因為她想要和外界聯絡,而是因為儘管她宣稱自己已經向前看,儘管她拒絕成為一名受害者,儘管她不想再害怕已經深深印刻在她靈魂中的黑暗的逃不開的恐懼——她還是想要一個無論在哪裡都能求救的方式。雖然對外虛張聲勢,她也絕不想再一次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她先撥出了在倫敦的簡的號碼,電話被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她結束通話電話,垂下的手臂在聽到屋外有聲音時猛然頓住了。她小心地聽著屋外的動靜,那種陰冷的感覺比之前來得更近了。她看向艾斯——她的雷達,可是這個傢伙聽起來已經墜入了夢鄉。她又撥出了柯爾·麥克唐納的電話。
響到第五聲的時候,他接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