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但是他能感覺得到,曾經有什麼輕輕咬過他放下去的餌,後來又走了。他發出去的郵件沒有新的回覆。

他又寫了一封郵件,手微微顫抖。

i如果你想再談一談的話,請務必再用郵件聯絡我。當然這不是逼迫你,我只是迫切地想知道我的孩子是不是找到了一個溫暖有愛的家。/i

他點下了「傳送」,等著。又是很多分鐘過去了。

依然沒有回覆。

波頓用手抹了一把有點禿的頭頂,嘴邊冒出了汗珠。他凝視著桌上散落的紙片——這些都是從懷特湖公報上剪下來的這十二年間的文章和新聞報道。泛黃的犯罪現場照片上是被挖掘出的殘骸,被侵犯過的屍體,腐爛的頭骨,以及屍體上消失不見的舌頭和空洞的眼眶。這些照片裡還有一些鐵製的掛肉鉤子。懷特湖殺手就是在一個被他當成是儲肉庫房的棚屋裡將受害人一個一個地吊起來,開膛破肚,取出內臟,剝皮,然後等她們的血流乾——就像在隨意地屠宰一隻只鹿一樣。用來屠殺的棚屋和電動製冷機的照片都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冰冷和恐怖。照片上棚屋旁邊還有一間小屋,他會把還活著的受害人用枷鎖和繩子綁在裡面,在那裡對她們進行性虐待,給她們吃的讓她們活過冬天,然後在春天再把她們放出去,來一場春季「狩獵」。

波頓把懷特湖殺手的最後一位受害者的照片拉近了一點。

薩拉·簡·貝克。

照片上的她只有二十五歲,是伊桑·貝克年輕的妻子,懷特湖最負盛名的牧師吉姆·萬洛恩之女。和其他人一樣,就在第一場風暴來臨前的幾個小時薩拉·貝克也被懷特湖殺手抓走,被枷鎖拴了整個冬天。在那之後,就在南歸的大雁的叫聲中,他給了她武器,將她放歸了山林。

i因為再也沒有比狩獵一個全副武裝的人更激動人心的了……/i

這些話,是薩拉·貝克在後期的調查中對警方講的,這也正是當時那個殺手在她耳邊輕聲耳語的內容。他曾向她多次引用過梭羅、海明威和布萊克伍德的作品。

是一個受過教育,博覽群書的男人。

雖然塞巴斯蒂安·喬治被當做湖區連環殺手抓住、指控、審理、宣判,但他卻大字不識。

儘管有這麼多的鐵證,波頓還是難以置信他們竟然放過了真正的兇手。從那時起,他就私下在空閒時間整夜追查兇手,這是他的一個隱秘的心結。只因多年前就發下的要堅持公正的誓言。

正因如此,他一直以來都暗中監視著薩拉·貝克,他堅信懷特湖殺手總有一天會回來找她的。

波頓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剛剛發出去的郵件還是沒有任何的迴音。他又開啟了他註冊的其他賬戶,看看釋出的訊息有沒有新的點選。

停。

他把手放在嘴上,疑惑、恐懼和隱約的興奮交織在一起,他能感覺到他就在那裡,就在電腦的另一端。那個殺手,就在那一頭聽著,等著。

門突然被推開了。「爸爸?」

他跳了起來,腎上腺素的分泌驟然增多。咒罵了一句,他很快地起身,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桌子上散亂的剪報、犯罪現場照片和筆記。

「託莉,該死。我告訴過你多少遍了,要敲門!」

他女兒的目光在他手上抓著的檔案和電腦之間游移,最後停在了他的臉上。「你在做什麼?」

「你有什麼事,託莉?」

她沉默地瞪了他一會兒。

「是露易絲阿姨,」她突然說,「她來電話了,你難道沒聽到電話響嗎?」

譴責。憤怒。自從美樂蒂死後,託莉失去了她的母親,而他失去了妻子、摯友、支撐,還有生活的意義,這個家就充斥著這種負面情緒。

「謝謝。」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等著她離開房間。

她猛地甩上了門出去了。走廊上傳來重重的腳步聲。

上帝啊,他竟然連電話聲都沒有聽到……敏銳一點,集中注意力。他拿起了電話,清了清嗓子。

「嗨,露。最近怎麼樣?」

「我不重要,關鍵是你怎麼樣?」他姐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例行公事,「波頓,你和有醫生預約的,看過了嗎?我還以為你上週就會告訴我結果的。怎麼樣了?可以手術了嗎?」

不可能。早在美樂蒂出事之前他和美樂蒂就都知道了這個結果。

他注視著窗外,夜色早已降臨,在這個時節似乎早得有些不尋常。雨水在窗上黑色倒影的映襯下留下蜿蜒的痕跡。

「我沒去看。」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很忙,露。」

「胡說,」她輕輕地說道。然後又用一種像是為了悄悄擦鼻子而用手矇住了話筒的低沉聲音說:「你對託莉還有責任,你知道的,一切都要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我還有很多時間——」

「究竟有多少時間?事情隨時都有可能會出問題,你都不會知道它到底會以什麼樣的姿態展現出來。你已經被迫提前退休了,只是因為……」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儘量避擴音起他在工作時的失憶。

他在對一個關鍵的殺人犯調查期間所犯的錯誤讓他的職業生涯亮了紅燈。他會失去一段記憶,等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身處異地,然而卻不能想起來是怎麼來的;他上週在審訊室和一個狗孃養的毒販起了肢體衝突,卻不記得是什麼激怒了他,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了什麼。似乎上一秒他還在好好地審問,下一秒就已經衝過去猛地拉扯那個混蛋。他的健康問題被正式提出來,隨之而來的就是有關他是該提前退休還是休個長期的傷假的爭論。這個該死的病症在他還能走得動的時候就奪走了他的正常生活。

「聽著,我的意思只是你需要適應這一切,因為萬一託莉——」

「我會的。我只是還有些必須提前解決的事情。」

「比如什麼?」

「還沒了結的事。」

他的姐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託莉怎麼樣?你已經告訴她了是嗎?」

「還沒有。」

「波頓——」

「夠了,我才是她的父親,我知道她還沒準備好知道真相。尤其是在學校又發生了那種意外——」

「什麼意外?」

「她和同學發生了點小口角,在學校的咖啡廳把那個孩子的書點著了。」

「我立刻就收拾行李。我現在就去機場搭最近的一班飛機。本和孩子們沒我也可以照顧好自己一段時間。我至少可以照顧託莉,當你真的告訴託莉一切的時候。」

「不。」

「她也需要時間來接受過來和我們一起住的事實。我不認為——」

「露易絲,別這樣。我知道你是好心的,我知道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想來待在託莉身邊。但是現在我和一頭熱血的公牛一樣強壯有力,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很好。後天晚上大家會為我舉辦個退休儀式,我得參加。而且我已經把託莉從學校接出來了,我們會去——」

「你已經退了?」

他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捏了捏鼻樑。「否則還能怎樣。不然就只能冒著更大的風險,然後面臨著開除。除此之外,我也想多花點時間陪陪她。我想感恩節的時候出去散散心,和她製造點好的、最後的回憶,一些特別的回憶。」他的聲音變得柔軟起來。「她一直以來都為美樂蒂的死深深自責著,我們需要先幫她走出這種困境,再告訴她我發生了什麼。就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吧,好嗎?」

這次他清楚地聽到他的姐姐在電話那頭吸著和擤著鼻子,這聲音幾乎在凌遲他的心。露,他那無所不能,女強人一樣的姐姐,正在哭泣。

「我也不能理解生活,露,」他靜靜地說,「我不知道生活為什麼發給我們這樣的一手牌。託莉手氣不好,有張血腥的王牌。但是這就是託莉拿到的牌,所以我只能盡力彌補一些事情,在我走之前把沒有了結的事情處理好。」

沉默——漫長,漫長的沉默。

波頓在黑暗中審視著自己混蛋可憐的姿態,雨水在玻璃上留下曲折的痕跡。對外他依舊是強壯的,在體育場上花費的時光讓他的肌肉看起來十分強壯,長跑也讓他保持著健康的體型。這幢在基斯蘭奴海灘旁的漂亮房子正對著絕佳的海景,別人都認為他是個人生贏家。懂事的孩子,體面地工作,愛情,尊重。只是這一切其實都只是一個完美精緻的玻璃球。

現在,這個玻璃球破碎了。

他拿到了醫生的診斷書。美樂蒂曾經讓事情看起來都還在控制之中,她還會和他一起走完接下來的每一步。等到一切結束後,託莉依舊會有一個母親,他們的女兒不必孤單一人。

但是就在春天最後一場大的降雪之後,他們一家去賽普里斯山滑雪,美樂蒂就那麼直直地衝向了一棵樹,整個人倒插栽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雪堆裡,託莉只能無力地掙扎著,想要拉著媽媽的滑雪板把她解救出來。美樂蒂去世的同時也帶走了他們生命中所有的光和熱,像是抽走了他們所有的力氣。失去了美樂蒂……他們就像是被拔掉了電池的機器,再也不會動了。帶著對這種不公正的怒火,他和託莉都在失序的生活以及巨大的失落感面前迅速地崩潰了。

「給我們感恩節前的這點時間吧。」他平靜地說。

他的姐姐顫抖著吸了一口氣。「那你們是要去哪裡旅行?」

「不是很遠。只需要向著內陸再開幾小時的車程。」

「回來的時候給我打電話,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道了別。但是他剛要放下聽筒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聲輕輕的響聲,似乎是房子裡的另一個電話聽筒被小心翼翼放回話機的聲音。

波頓猛地拉開他辦公室的門,衝向走廊。

「託莉!」他開啟她臥室的門,她不在房間裡。「託莉?你在哪兒?」

他聽到浴室傳來一陣水聲,電話的聽筒好好地放在話機上。他長鬆了一口氣,剛剛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託莉聽到了他們的通話。

尤金爬上了自己的卡車,一堆華盛頓區的車牌散落在副駕駛室的地上。把這些車牌留著比把它們隨便丟在某個很有可能被人找到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他發動了車子,開啟雨刮,駛入了車流之中。雨刮器吱吱響著,把車子駛向擁擠的獅門大橋,擠在一輛輛車子中間。一通過大橋,他就向通往北邊山脈的高速路開去。

有砰砰砰的聲音從車廂後面傳來。他的血壓陡然升高,一陣興奮感爬上了他的皮膚。他給她用的藥失效得一次比一次更早,現在她都產生了抗藥性了。

他注視著車上的後視鏡,後視鏡裡他可以透過卡車的後窗,再經由另一個小視窗瞥見後車廂的情況。但是天色很暗,車廂裡漆黑一片,雨水也從視窗的玻璃上曲折流下,反折射著來自車外的燈光。他保證她是被好好捆著的,不過她一定是找到了什麼方法在用腳跟踢著車廂。

砰,砰,砰……車廂後面又傳來了響聲。這真他媽是他載過的最執著的一個貨物了。

一塊新鮮的肉要腐爛總是會需要點時間的。她原本就不新鮮,一定不能再處理得太著急。他這次一定要做好,他需要傳遞一個特殊的資訊……

i這還不能被稱為是一場遊戲,除非獵人和獵物都知道了他們參與其中……/i

當他想到他將要怎麼做,如何一步一步地讓薩拉·貝克回憶起她作為一個獵物被狩獵的過去時,一抹微笑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他舔了舔嘴唇,回味著薩拉·貝克皮膚上那種最真實的恐懼所產生的汗液中酸甜中夾帶著一絲鹹的滋味。